說罷,他便遞給他一張紙和一支筆,而悉達多接過紙筆,便寫了兩句名言,雙手奉還。
渴慕斯華美捧讀道:「會寫固好,會想更好,聰明固佳,能忍更佳。」
「你寫得非常之好,」商人稱讚道,「我們將有很多的事情要談,但今天我先請你做我的嘉賓,且住在舍下。」
悉達多道謝接受了。現在,他就住在這位商人家裡了。僕人為他取來了衣服和鞋子,並每天為他預備一次沐浴。每天侍候兩餐可口的美食,但他一天只吃一頓,既不吃肉,亦不喝酒。渴慕斯華美對他說些生意方面的業務,並帶他看了商品和貨棧,以及相關的賬目。悉達多學了不少新的東西:他多用耳朵而少用嘴巴。他謹記渴慕樂的叮嚀,對於這位商人絕不趨炎附勢,只將他當做一位地位平等的同輩看待,有時甚至還有點盛氣凌人。渴慕斯華美謹慎經營,往往因為有些情急而痛苦,但悉達多完全不當回事,視做生意如遊戲;他用功學好此中的規矩,但不使他的心情受到干擾。
他在渴慕斯華美的家中待了不久,便已分擔了老闆的義務。但是,日復一日,一到渴慕樂邀他過去的時辰,他便前去拜見這位美麗的豔妓——穿著漂亮的衣服,精緻的皮鞋,並且,不久之後,還帶一些禮品給她。他在她那一對慧黠的紅唇上面得了不少學問,她那雙光滑細膩的手也傳了他很多東西。他在情場方面尚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往往盲目地縱身其中,不顧一切地潛入它的深處,而致貪得無厭,而她則向他委曲開導,是要先付出而後才能得到樂趣;每一種姿勢,每一種愛撫,每一種接觸,每一種注視,乃至身體上的每一個部分,莫不皆有它的奧秘,只要你摸到它的竅門,都可得到無上的快樂。她指示他說,情侶做愛之後,不可遽然分離,必須互相欣賞,要有徵服和被征服的意願,才不致有厭倦或落寞、虐待或被虐待的可怖感覺出現。他與這位聰明的豔妓共度美妙的時光,做了她的門人,愛人,以及友人。他眼前的人生意義和價值,都寄寓在渴慕樂這裡,而不是放在渴慕斯華美的商務上面。
那位商人將重要信函和訂單都交給他寫了,並且,對於重要商務,也能逐漸習慣於和他商量著辦了。不久,他看出悉達多對於稻子和羊毛,貨運與貿易等事知之甚少,但他也看出悉達多卻有一種可喜的竅門,而在沉著從容方面,可說非他自己所可企及,尤其是在善於聽人說話以及使陌生人產生良好印象方面,更非他自己所能辦到。「這個婆羅門,」某次,他對一位朋友說道,「根本不是一個商人,往後也不會變成一個真正商人;他總是不把心思放在生意上。但他跟那些無為而治的人一樣,自有他的訣竅,不知是生來吉星高照,還是驅使鬼神所致,抑或是跟沙門學了某種妙訣。他做生意似乎總是如玩遊戲,總是有些心不在焉。他總是不能完全投入,總是不怕失敗,總是不怕損失。」
他的這位朋友勸他:「將他為你經營所得的利潤給他三分之一,萬一發生虧損,也要他按照這個比例分擔,如此一來,他自然就會比較熱心了。」
渴慕斯華美聽了這個勸告,嘗試依而行之,但悉達多依然故我,仍是不大在意。如果賺到利潤了,他就默默地領受:如果賠多了,他就笑笑說:「啊哈,這筆生意不太順手。」
實際說來,他對生意似乎確實有些漠不關心。某次,他出差到某個村莊收購大批稻子,但他遲了一步,等他到達目的地時,那兒的糧食已被另一位商賈買走了。雖然如此,悉達多卻在那個村上盤桓了數天,不但款待了那裡的農友,賞錢給他們的孩童,還在那裡參加了一個婚禮,可說盡情盡興而返。渴慕斯華美怪他沒有立即返回,以致虛擲了時間和金錢。悉達多答雲:「我的朋友,不要責備。責備是成就不了什麼事的。倘有虧損,我願補償。我對此行十分滿意。這次我不但結識了許多好人,還和一位婆羅門做了朋友,並且,孩子們在我的膝上爬來爬去,農友們還帶我去看了他們的農地。沒有一個人將我當作商人看待。」
「那倒非常之好,」渴慕斯華美勉強地承認道,「可是事實上你是一個商人。否則的話,你豈不是隻為玩樂而出差了?」
「我確是為了玩樂而出差,」悉達多笑道,「有何不可?這次我結識了許多朋友,看了一些新的地區。我得了他們的友誼和信心。且說,如果我是你渴慕斯華美的話,一見生意無法做成,馬上就得趕回來,而時間和金錢都已浪費了,自然會感到非常煩惱。但我卻過了幾天好日子,學了不少東西,得了不少樂趣,卻未因為煩惱或匆忙而傷害到自己和別人。假如我有機會再度前往的話——為了收購二期糧食,或者因了別的目的——那些友好的人將會接待我,而我也會因為沒有顯得匆忙和不快而大為高興。不論如何,我的朋友,如今事情既已過去,就讓它過去吧,不要因了責備別人而損害你自己吧。假如有一天你認為這個悉達多對你是個禍害,只要一句話,他就會自動滾蛋。但在那個時候還未來到之前,且讓我們以好友的關係相待吧。」
這位商人嘗試要使悉達多相信:他吃的是他渴慕斯華美的飯,但結果還是白費工夫。悉達多認為他吃的是他自己的飯。尤甚於此的是,他還認為他倆所吃的都是別人的飯,都是眾人的飯。悉達多對於渴慕斯華美的煩惱總是不太理會,而渴慕斯華美的煩惱偏偏很多。設有一筆生意眼看就要失敗了,設有一批寄交的貨物失落了,或者,有人欠債而無力償付了,渴慕斯華美總是無法相信,向這位合夥人吐些苦水或口出怒言,使額頭增添幾許皺紋或睡不安枕,究有什麼用處。某次,渴慕斯華美提醒他,說他從他那裡學到了每一樣東西,悉達多不客氣地反駁道:「少說這樣的笑話。我跟你學到的是一簍魚值多少錢,借錢給人可索多少利息。這是你的學問。但我可沒有跟你學習如何思索啊,我親愛的渴慕斯華美!如果你向我學學這點,情形就會好得多!」
他確實沒有把生意放在心上。做生意可以使他有錢送給渴慕樂,這是有用的,而這的確是可以使他賺到比真正需要更多的錢,尤甚於此的是,悉達多隻把同情心和好奇心放在人們的本身上面,對於他們的工作,煩惱,歡樂,以及愚行,不但毫無所知,而且比到月球還要遙遠。儘管他感到,跟每一個人交談,與每一個人相處,向每一個人學習,都是非常容易的事,但他也非常明白地覺到一個事實:總有某種東西隔在他與他們之間而使他無法與他們打成一片——而這又出於這樣一個事實:他曾當過苦行沙門。他目睹人們像兒童或動物一般活著,而這使他感到既可愛又可憎。他目睹他們辛勞,目睹他們受苦,目睹他們為了在他看來似乎不值得煩惱的事情——金錢,些許的快樂,以及微不足道的榮譽——而弄得面色發青,乃至兩鬢添霜。他目睹他們互相責罵,彼此傷害;他目睹他們為了沙門一笑置之的痛苦而哀傷,為了沙門不關痛癢的損失而受折騰。
人們無論給他帶來什麼,他都接受。他歡迎向他兜售亞麻布的商人,他歡迎向他借錢的債務人,他歡迎向他訴窮的乞丐,儘管這個乞丐沒有任何苦行沙門窮。他對外來的富商與對為他修面的僕人沒有兩樣,與對待向他兜售香蕉的小販也無兩樣,並且還讓他自己被竊去一些小錢。假如渴慕斯華美來向他訴苦,或為了某件生意而有所責備,他也帶著好奇心全神貫注地聽他敘述,對他表示驚訝,努力體會他的意思,並在似有必要的時候稍稍讓他一下,然後掉過頭去,轉向另一個前來找他的人。而前來找他的人很多——很多人來找他談交易,很多人找來欺騙他,很多人來聽他的意見,很多人來求他的同情,很多人來聽他的忠告。他給人忠告,他予人同情,他送人禮物,他讓他自己稍稍受點欺騙,他讓他的心念忙於人人都玩的這些遊戲和交情,就像他以前讓他的心念忙於婆羅門所玩的那些神明和大梵一樣。
有時候,他聽到一個溫和而又文靜的聲音在他內心中輕悄地提醒他,悄悄地訴說著,輕悄得幾乎使他無法聽清它在說些什麼。而後,他忽然明白地看出了:他在過著一種怪異的生活,他在做著許多隻是兒戲的事情,他雖十分快活,有時還會感到快樂,但真實的生命卻從他的身旁流過而沒有觸及他。跟球手玩弄他的皮球一樣,他玩著他的生意,並與他身邊的人玩耍:他觀察著他們,從他們身上得些娛樂;但他的本心,他的真性,卻沒有放在這些上面。他的真正自我離得遠遠的,在別處遊蕩,不息地遊蕩,非僅不可得見,而且與他的生命了不相干。有時候,他因了駭怕這些念頭而希望他也能熱切地從事他們那種稚氣的日常事務,真真實實地加入他們之中去過他們那種生活,而不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從旁觀望。
他經常拜訪美麗的渴慕樂,經常向她學習愛的藝術,而在這種藝術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施與受之不二。他對她講話,以她為師;他給她勸告,受她勸告。她瞭解他甚於以前的戈文達。她比戈文達更像他。
某次,他對她說:「你跟我一樣:你與眾不同。你是渴慕樂而不是別人,而你內心有一種平靜和聖堂,隨時隨地都可退到那裡面獨自稱尊,像我一樣。儘管人人莫不有份,但可以得其受用的人卻少之又少。」
「並不是人人都是聰明伶俐的啊。」渴慕樂答道。
「渴慕樂,這與聰明伶俐並沒有什麼關係,」悉達多說道,「渴慕斯華美跟我一樣聰明,然而他的內心卻沒有可以求得庇護的聖堂。別的人也有這種聖堂,不過他們在認識方面只是學童而已。渴慕樂,許多人都跟落葉一樣,在空中隨風飄蕩,經不住幾下翻轉就落到了地上。只有少數的人像太空裡的明星一般,循著穩妥的軌道執行,風雨影響不了他們,因為他們的本身之中自有自己的指標和道路。在我所認識的這一切智者之中,有一位已達完美之境的人,那就是我怎麼也忘不了的大覺世尊,如今他正在傳播這種福音。每天都有成千累萬的青年聽他講經說法,並且時時刻刻信受奉行,但他們仍然只是正在下降的落葉,因為他們的心裡還沒有這種智慧和嚮導。」
渴慕樂睜大著眼睛向他微笑著。「你又在談他了,」她對他說道,「你的沙門念頭又出現了。」
悉達多默不作聲,於是他們來玩愛的遊戲——玩渴慕樂所知的三十或四十種不同玩法之中的一種。她的身體非常柔軟,猶如美洲虎,一似獵者弓。凡是向她學過此術的人,都會得到種種樂趣,種種奧妙。她與悉達多玩了好一陣子,拒斥他,壓倒他,征服他,以她的純青技巧娛樂他,直到他完全被她制服而筋疲力盡地臥倒在她的身旁。
這位豔妓俯身在他的上面,緊緊地盯視著他那副疲倦的面孔。
「你是我的最佳情人,」她若有所思地說,「你比別的人都更強壯,都更溫順,都更情願。悉達多,你已把我的藝術學得很好了。待些時候,等年紀大些,我要為你生個孩子。可是,我親愛的,你至今仍是一個沙門哩。你並不真的愛我——你並不愛任何人。我說對了沒有?」
「也許,」悉達多倦倦地回答道,「我跟你一樣。你也不能愛人,否則的話,你怎麼可以把愛當作一種藝術來操作呢?像我們這樣的人也許沒法愛人。一般的人反而倒能——這是他們的妙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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