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文達聽了這一番話,停在途中不動了;他舉起兩手說道:「悉達多,不要用這樣的話來洩你朋友的氣。說真的,你的話擾亂了我的心境,使我感到非常煩惱。想想看,假如,我們的神聖禱文,聖潔的沙門,可敬的婆羅門,像你說的那樣沒有意義,那會怎樣?悉達多,那樣的話,一切的一切,將會變成什麼樣子?世上還有什麼神聖的東西?還有什麼值得珍惜和敬重的東西?」
接著,戈文達自言自語地,對他自己背誦了一首詩偈——一首引自奧義書的頌文:
以善觀的淨識契入於神我,
使知極樂之境不可以言宣。
悉達多默然無語。他對戈文達誦出的偈語沉吟了好一陣子。
不錯,他低頭佇立,在心裡沉吟道:在我們似是神聖的那一切,還剩些什麼?畢竟還剩什麼?還有什麼可以儲存的?因此,他搖了搖頭。
某日,這兩位青年與那些沙門同住同修大約三年之後,忽然有一個謠言,一個傳說,從許多方面傳到他們那裡,說有一個名叫瞿曇,敬稱世尊,又號大覺佛陀的人,出現於世了。他不但已經征服了世間的煩惱同時也使生死輪迴的迴圈止住了。他在一群門徒的環繞之下週遊各地,隨處說法度人,沒有家室,不蓄財物,身披一襲黃色的袈裟,但氣宇軒昂,確是一位聖人。許多婆羅門和王侯都拜倒他的腳下,成為他座前的聽法弟子。
這個訊息,這個謠言,這個故事,到處傳播,隨處可聞。城中的婆羅門在談這個新聞,林中的沙門也在談它。大覺世尊的名字不斷傳揚,傳到了青年們的耳中,其中有的說好,有的說壞,褒貶譭譽,不一而足。
正如瘟疫傳播全國一樣,這個謠言傳佈說:有一個人,一個智者,一個博學之土,他只要三言兩語,乃至吐一口氣,就足以治癒一個罹病的人,而當這個訊息傳遍全國,人人都在談論的時候,深信不疑的人固然很多,疑而不信的人也不在少數。但在這當中,也有許許多多的人,立即登途尋找這位智者,追求這位澤及大眾的人。這個訊息就這樣傳播著,這個令人高興的新聞就這樣報道著:這位出自釋迦王族的大覺世尊,正在周遊各地,隨處說法度生。信他的人都說他有大智慧;他可以記得前生前世的生活情形;他已達到涅槃的境地而不復再受輪迴之苦,再也不會落入眾生的煩惱中了。傳說中報道了許許多多微妙而又不可思議的事情;有人說他行使了種種奇蹟,征服了魔鬼頭子,曾與諸神面對而談。然而,反對和懷疑他的人卻說,這個瞿曇是個好吃懶做的騙子;說他天天過著奢華的生活,輕視祭儀,汙穢不潔,既不會修身養性,又不肯潔身自愛。
有關佛陀的傳聞聽來很有吸引力;這些報道的裡面的確是含有一種法力。這是一個多病的人間,生活殊為不易,而這時似乎有了新的希望,這兒似乎有一種資訊,裡面充滿慰安、溫和而又美好的許諾。有關佛陀的訊息到處傳播,整個印度各地的青年都聽到了,因而激起了一種仰慕和希望。而在城市和鄉村的婆羅門子弟,對於外來的每一位香客和異鄉人,莫不表示歡迎之情——只要他們帶來大覺世尊釋迦牟尼佛的訊息就好。
這些謠言傳到了林中的沙門之間,也傳到了悉達多和戈文達的耳中,每次只有一點小小的訊息,每一個小小的條目,不是含著殷切的希望,就是帶著濃重的疑問。他們很少談論這件事情,因為那位年長的苦行沙門對這個訊息不太歡迎。他曾聽說這位傳聞的佛陀原在山林之中苦修,但意志不堅,後來又恢復了高度的生活水準而享受人世之間的欲樂,因此,他對這位瞿曇沒有一點信心。
「悉達多,」一天,戈文達對他的朋友說道,「今天我到村中乞食,有一位婆羅門邀我進入他的住宅,裡面有一位婆羅門子弟,來自摩竭陀;他曾親眼見過佛陀,並親耳聽過佛陀說法。我真是滿懷渴望,因此我在心裡想:但願悉達多和我兩個皆能有一天活著親耳聆聽佛法,由至善的世尊親口中宣說出來。我的朋友,難道我們不也要到那裡去聽聽佛陀親口說法嗎?」
悉達多回答道:「我一向以為戈文達會跟著這些沙門一輩子哩。我一向以為他的目標就是修習這些沙門所傳的法術和法門,一直修習到六十歲,七十歲,還要修習下去。可見我對戈文達認識得真是太少了!我對他心裡想的東西知道得實在太少了!而今,我的老弟,你竟想開闢一條新道路,要去聽佛陀的教言了。」
戈文達說道:「你儘管拿我開心好了。沒有關係,悉達多,要尋開心就尋開心吧。可是,對於這種教言,難道你沒有嚮往之情?沒有渴求之感麼?難道你不曾對我說過——這條沙門之道我不會再走多久了?」
於是,悉達多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大笑起來,使他的語聲顯出了一絲苦澀和嘲諷的色彩,因為他說:「你說得很對,戈文達,你記得不錯,但你也該記得我對你說過的別的一些話——我曾說過我對那些言教和學識已經失去信心了,我曾說過我對那些老師的言說已經不太相信了。不過,好吧,我的朋友,我已準備去聽那種新的言教了——雖然,我打從心底相信:我們已經嚐到它的最佳果實了。」
戈文達應道:「你同意了,我很高興。但我要問你:我們還沒有聽到翟曇佛陀的教言,怎麼可以說已經嚐到它的最佳果實了呢?」
悉達多回答道:「戈文達,且讓我們先來享受這個果實吧,其他的果實等等再說。這個果實——我們該為這個果實感謝瞿曇佛陀哩,因為,這個果實出於一個事實:它已誘導我們離開這些苦行沙門了。至於此外還有沒有別的更好的果實,且讓我們耐心地等著瞧吧。」
就在當天,悉達多將他要走的決定報告了那位年長的沙門。他以年輕弟子應有的禮貌和謙下態度向這位老人提出了這個報告。但這位老者對於這兩位青年要揹他而去的事頗為震怒,因此他提高嗓門將他倆著著實實訓斥了一頓。
戈文達嚇了一跳,但悉達多附著他的耳朵悄聲說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且讓我對這老傢伙耍一手我從他那裡學來的法術。」
他靠近老人站立著,使他的心念專注一處;他定定地注視著老人的兩眼,並以他的凝視把持他,催眠他,使他沉默下來,征服他的意志,命他乖乖地服從他的心意。老人默默無語了,兩眼發呆,意志頹廢了;他垂下兩臂,臣服於悉達多的禁之下,變得軟弱無力了。悉達多的意念征服了這位苦行沙門的意念;後者只有聽候吩咐的份兒了。就這樣,老人終於連連向他打躬作揖,馬上為他們做了祝福的儀式,結結巴巴地祝福他們一路順風,旅途愉快。這兩位青年謝了他的祝福,亦以打躬作揖回拜了他,而後轉身辭別。
到了路上,戈文達說道:「悉達多,你從那些沙門學到的東西,比我所知的多。催眠一位老沙門並非易事,實在很難。說真的,如果你待在那裡不走的話,要不了多久,你就學會水上行走了。」
「我不希罕水上行走,」悉達多說道,「讓那些老沙門用這些法術去滿足他們自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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