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愛子夭逝

「再說一點什麼好嗎?」阿迪蕾夫人問道。

「夠了,」比埃雷有點疲倦地說,「待會兒再說。」

她到廚房去看看。父親握起比埃雷的手。兩個人都沉默不語,但比埃雷不時浮現出無力的微笑,抬頭看他。好像爸爸能在身邊使他覺得很高興似的。

「你好多了。」費拉谷思討好地說道。

「爸爸,你喜歡我嗎?」

「當然,孩子。你是爸爸最疼愛的兒子。等你好了,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嗯,爸爸……有一次我在庭園裡,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你們誰也不理我。我不喜歡你們不理我,要是我又覺得痛苦了,你們不能不理我。那時候真是痛苦啊!」

他半閉著眼睛,聲音非常細微,費拉谷思必須屈身貼在他的嘴邊,才能聽懂他在說什麼。

「你們一定要理我,我會永遠聽話的,我不喜歡你們罵我!你們絕對不罵我吧?也一定要這樣告訴阿爾伯特哦!」

他的眼皮顫動,眼睛雖然還睜開著,但眼神黯淡,瞳孔異常地擴大。

「孩子,睡吧,你累了,睡吧,睡吧。」

費拉谷思小心地把他的眼皮合上。像比埃雷嬰孩時代他所常做的那樣,嘴裡哼著歌讓他睡下。孩子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一個小時後護士來了,守在比埃雷身邊,讓費拉谷思去用餐。畫家到了餐室,安靜而茫然地啜著一盤湯,旁邊的人說什麼,他幾乎都沒有聽進去。孩子愛的呢喃細語,依然在他耳際甜蜜而悲傷地迴響著。啊!他曾經能夠幾百次同比埃雷那樣地說過話,感受那孩子純真無邪的信賴,然而他卻一直沒有做到!

他機械地拿起水瓶,想要倒一杯水。這時候比埃雷的房間裡傳來尖銳、高亢的慘叫聲,把費拉谷思的悲傷的夢驚醒了。所有的人都蒼白著臉跳了起來。水瓶被掀倒了,在桌子上滾了一下,砰的一聲落到地板上。

費拉谷思從門口飛奔而出,向對面跑去。

「冰袋!」護士喊道。

他什麼也沒有聽見。恐怖而絕望的慘叫聲,有如刺進傷口的小刀一般,刺進了他的意識裡。他奔到床邊。

比埃雷躺在床上,臉色死白,嘴唇異常地扭曲著。瘦弱的手腳瘋狂地痙攣、蜷曲。眼睛失去了理智,因驚恐而僵直了。隨後他又突然發出了慘叫聲,比先前那一聲還要淒厲,有如號泣一般。身體高高蜷縮得像一張彎弓,連床鋪都震動了。然後他倒了下去,原以為他要躺平了,誰知又像弓那樣蜷縮了起來。痛苦使得他像抓在憤怒的小孩手中的皮鞭一般,時而張緊時而扭絞。

所有的人站在那裡,都驚恐得不知所措,直到護士叫他們做這做那,他們才開始行動了起來。費拉谷思跪在床前,試著防止比埃雷因為痙攣而傷了自己。但男孩的右手還是撞到了床鋪的金屬邊緣流血了。然後他倒了下去,翻身,肚子貼著床,無言地齧咬著枕頭,左腳開始有節奏地動了起來。他舉起腳,像踩下去一般地放下,動也不動地停了一瞬間,隨後又開始重複同樣的動作。十遍、二十遍、上百遍。

女人們都在忙著準備溼毛巾。他們叫阿爾伯特出去,費拉谷思依然跪著,看著毛毯下面的腳規則地抬高、伸長再放下。就在幾個鐘頭以前,這個孩子的微笑還像太陽一般,他那微弱的愛的呢喃還留存在心底,然而他現在卻躺在這裡。躺在這裡,變成只是一具機械地抽搐著的肉體,以及充滿了痛苦和悲憐,無計可施的形體而已。

「大家都在你旁邊,」他絕望地喊道,「比埃雷,孩子,我們都在這裡,都要幫助你啊!」

但是,從他的嘴唇通往男孩靈魂的道路已經消失了。無論是如何懇切的安慰,或是夢囈般的呢喃愛語,都驅散不了垂死者可怕的孤獨。對方已到另一個遙遠的世界去了,在充滿痛苦與危險的地獄之間徘徊。也許他現在正在向跪在他旁邊的人祈求、呼喚,跪著的人為了救他,再大的痛苦也是甘心忍受的。

每個人都知道這就是臨終。自從那充滿了痛苦、淒厲的第一聲慘叫驚動了大家之後,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扇窗戶就佈滿了死亡。誰也沒有說起死亡,但誰都知道死亡。阿爾伯特、女僕們,甚至連狗也在內。狗在雨中的鋪沙小徑上惶惑地來回走動,有時候還驚恐地嗚咽起來。不管再怎麼操心,再怎麼燒水,再怎麼加冰塊,再怎麼費神,都已經沒有用了,已經沒有希望了。

比埃雷已經不省人事,彷彿冷得發抖。有時候無意識地微弱呻吟著。腳停了一下,隨後又開始重複伸直、踩下去,像上了發條般的規則。

就這樣,下午過去了,黃昏過去了,最後,夜晚也過去了。破曉時分,小小的戰士油盡燈滅,向敵人投降了。這時雙親隔著床鋪,帶著一張徹夜未眠的臉,默默對視。約翰·費拉谷思把手放在比埃雷心臟上,已經感覺不到跳動了。他的手一直放在孩子瘦削的胸上。不久,那裡變得冰冷起來,最後變得完全冰冷了。

接著他的手溫柔地撫著阿迪蕾夫人合十的雙手,輕聲說道:「已經結束了。」他把妻子從房間裡扶出來,妻子嘶啞地啜泣著,他把妻子交給護士,到阿爾伯特的門口傾聽,看他是否醒著。隨後他又回到比埃雷那邊,把死去的兒子的身體擺直,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已經死去一半了,已經停滯不動了。

現在他需要的是鎮定。最後他把死去的孩子交給了護士,然後躺下去熟睡了一會兒。天色大亮,陽光從窗戶射了進來,他醒了,立即起床,開始動手做在洛斯哈爾臺的最後一件工作。他到比埃雷的房間去,把窗簾全都拉開,涼爽的秋陽照射在愛子雪白的小臉以及僵直的小手上。然後他坐在床上,展開畫板,去畫這張他描繪過無數次的臉。這張從小他就熟悉、摯愛的臉,現在因為死而變得成熟了,也變得單純了,但卻依然充滿了不可理解的煩惱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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