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埋葬了比埃雷之後,驅車回來。太陽從低低的雲層稀鬆的邊緣,火熱地照射下來。阿迪蕾夫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馬車上。哭腫了的臉在黑帽和衣領貼得緊緊的黑色喪服之間,直立不動地看著這異樣的光亮。阿爾伯特腫著眼皮,不斷地把母親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
「你們明天就動身去旅行,」費拉谷思安慰般地說,「不必擔心,這裡的善後一切由我處理。阿爾伯特,打起精神來,往後會更美好的!」
他們在洛斯哈爾臺前下了車。滴著水珠的栗樹枝,在陽光的照射下有如燃燒般地燦爛耀眼,他們眯縫著眼睛走進寂靜的屋裡。女僕們都穿著喪服等他們,彼此輕聲細語著。父親已經把比埃雷的房間鎖起來了。
咖啡準備好了,3個人圍桌而坐。
「我已經給你們在蒙特婁訂了房間,」費拉谷思又開始說道,「你們在那邊好好療養!等這裡處理完之後我也要動身了。羅伯特會留在這裡看管房子,我會告訴他地址的。」
誰也沒有去聽他在說什麼,羞恥和冷淡籠罩在每個人身上。阿迪蕾夫人凝視前方,撿起桌上的麵包屑。她把自己關閉在悲傷中,任何事物也絕對喚不回她了。阿爾伯特也學母親的樣子。自從小比埃雷死了之後,這個家庭的聯絡已經從外表上消失了。正如值得敬畏的偉大客人走了之後,大家終於把掛在臉上的禮儀除去了一般。而直到最後的一瞬間還在扮演自己的角色,還戴著假面具的,只有費拉谷思一個人而已。他怕在離開洛斯哈爾臺時還會有一個令他不快的傷感場面。他在心中焦慮地等著那兩個人出發去旅行的時候到來。
他從來沒有像這天黃昏坐在自己房間裡時這樣的孤獨過。妻子在對面裝行李箱。他寫了好幾封信處理事情,通知完全不知比埃雷已死的布克哈德。最後指示律師與銀行,全權委託他們。然後他收拾好桌子,把已死的比埃雷肖像立在自己面前。這個孩子現在已經躺在土中了。費拉谷思懷疑自己將來是否還能再像這樣地去愛一個人,再像這樣地去為另一個人分憂。現在他是孤獨的。
他久久地看著自己的素描,把那鬆弛的臉頰、在凹陷的眼眶上閉著的眼皮、閉得緊緊的細嘴唇、瘦得可憐的孩子的手看了個夠。然後他把畫收在畫室裡,披上外套,到外面去了。庭園裡已是暮色蒼茫,寂靜無聲。對面邸宅有幾扇窗戶燈火通明,但那和他沒有任何關係。然而在黑暗的栗樹下,在被雨潤溼的栗樹下,在被雨潤溼的涼亭中,在鋪著沙粒的廣場上,在種著花草的庭園裡,還漂浮著生命和回憶的氣息。在這裡,比埃雷曾經——已經是好幾年以前了吧——讓他看抓到的小老鼠。在那邊的夾竹桃旁,他曾和藍蝴蝶說過話。比埃雷也為草花想出幻想的名字。在這裡,在養鳥的地方,在小狗窩那邊,在草坪上,在菩提樹的小徑上,他遊戲著,營造著自己小小的天地。這裡融合了他那輕柔的男孩笑聲,以及他那喜愛獨立的個性的可愛魅力。他沒有讓人看見,上百遍地一個人在這裡體驗自己的童話世界,享受孩童的喜悅。當別人不理他,或者不瞭解他的時候,也許他也在這裡生氣、哭泣過。
費拉谷思在黑暗中彷徨踱步,把充滿孩子的回憶的地方都走遍了。最後他跪在比埃雷的沙堆上,把手伸進潤溼的沙中冷卻雙手。隨後,他抓到了一個好像是木頭做的東西,拿了起來,原來是比埃雷的小沙鏟,他不覺無力地蹲躺下去,終於在這可怕的三天中,他第一次盡情地放聲大哭起來。
第二天早晨,他又同阿迪蕾夫人談了話。
「你不要灰心,」他對她說,「同時也不要忘記,比埃雷是屬於我的。你已經把那個孩子讓給我了——我再一次感謝你,雖然那時候我已經知道比埃雷會死了——但那是你的體貼。現在你可以隨心所欲地過活,不必著急!請你再把洛斯哈爾臺保留一陣,如果馬上賣掉,你會後悔的。公證人會告訴你應該怎麼做的,他說這裡的地價一定立刻會上漲。祝你一切順利!在這裡,我的東西只有畫室裡的那些。我會叫人來拿的。」
「謝謝……那麼你呢?再也不來這裡了嗎?」
「再也不來了,來也沒有用。另外,我想說的是,我無恨無怨。我知道錯全在自己。」
「你不要這樣說!你這樣說雖然是體貼我,但卻只有使我痛苦而已。那麼,現在剩下你孤單一人了!真的,要是比埃雷能留在身邊就好了,這樣的話——不,不會有這樣的事了!我也有錯。我知道……」
「這幾天來我們都受到了懲罰。還是冷靜點的好。一切變成這樣並沒有什麼不好。真的,並沒有什麼可嘆息的。現在,阿爾伯特才真的是完全屬於你了。我有我的工作。有了工作,不管是多大的痛苦我都能忍受過去的。你也能過得比以前更加幸福的。」
他非常的冷靜,所以她也剋制住自己了。啊!她有許多話要說的,想要感謝他,想要責備他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說也說不完。但是,她也知道他說的沒有錯。她目前依然感受著的生活和苦澀,對他來說,很顯然地只是蛻了殼一般的過去而已。現在,最重要的是把這一切都視為過去的古老事物,不再去驚動。因此,她耐心地傾聽他說明一些必須處理的事項,非常佩服他把一切都想得那麼透徹,顧慮得那麼周到。
沒有一個字提到離婚,反正這等他什麼時候從印度回來,也是可以辦的。
過了中午,大家到車站去。羅伯特提了許多皮箱等在那裡。在充滿煤灰的混亂月臺上,費拉谷思把兩個人送進火車裡。為阿爾伯特買了雜誌,並把行李票交給他。然後在車窗外站著等開車,他脫下帽子向他們告別,目送火車離站,直到阿爾伯特身體縮回車窗內,看不到為止。
在回家的路上,羅伯特告訴他已經把那草率的婚約解除。工匠已經在家裡等著把他最後的畫裝箱。把那些畫都寄出去後,他也要離開了。他幾乎等不及了。
現在工匠也回去了。邸宅裡,羅伯特和留在那裡的女僕一起忙著。他們把傢俱包好,把窗戶和擋雨窗關上。
費拉谷思踱著方步,在工作間、起居室、寢室裡走著,然後走到外面,在湖畔和庭園裡漫步。他已經這樣走了有上百次了,但今天,屋子、花園、湖畔與庭園全都充滿了孤寂。風吹打著發黃的樹葉,絲絲的雨雲低低地浮動著。畫家冷得打起了寒顫。現在,他再也不必去操心誰了,也不必去顧慮誰了,更不必在誰面前裝模作樣了。現在,他第一次在凍結般的孤獨中,感受到前幾天的憂慮、夜裡的看護、發燒顫抖以及精疲力竭的滋味。不只是用頭和手腳去感受,連心的更深層也感受到了。這使得青春所期待的最後曙光也消失了。但是冷酷的孤獨和殘忍的嚴寒並沒有使他感到恐怖。
他沿著潮溼的小路踱步而去。毫不猶豫地,找到了回溯自己生命的線索。他從來沒有這麼清楚而滿足地看過自己生命這件單純的織物。即使明白自己是盲目地走上這條路,他也並不憤怒。雖然他試過各種方法,雖然他的夢幻並沒有完全消失,但他很清楚自己已經走過了人生的庭園。在他的生命中,從沒有徹底體驗過愛的滋味,直到幾天以前,一次也沒有。但在瀕臨死亡的男孩床邊,雖然來得有些遲了,然而他卻是真正地體驗了愛。那個時候,他第一次忘掉了自己,第一次戰勝了自己。這個體驗,大概會永遠成為他可悲的一點珍寶吧。
他現在所剩下來的是他的藝術,他從來沒有這樣對這些藝術懷著自信過,這個不受生活強制,不會被生活榨乾的第三者的慰藉,他還保留著。他保留著看來異常冷淡,其實是難以抑制的熱情,可以去看、去觀察、去創作,這是他能引以為傲的。也就是在他失敗的生命中留下來的就是表現,這是不會受迷惑的孤獨,以及冷冷的喜悅。這是有價值的。現在他的命運就是不走旁門歧路,跟著這顆星星一直走下去。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玻璃球遊戲》《蓋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爾塔》《彼得·卡門青》《黑塞書信集》《東方之旅》《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悉達多》《漂泊的靈魂》《美麗的青春》《讀書隨感》《流浪者之歌》《生命之歌》《孤獨者之歌》《知識與愛情》《鄉愁》《荒野之狼》《在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