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毫無疑問的,她是認真的。她顯然並不相信比埃雷會死,這是她的體貼,是她的重大犧牲。在這充滿痛苦和混亂的瞬間,她暗中萌生了這份善心,想要獻出她的犧牲。他看得出她的煩惱,她的蒼白,以及竭力不使自己倒下去的情形。她的犧牲,她那遲來的異常寬大,雖然使他感覺到極度的嘲諷,但他卻不能表現出來。
她已開始帶著不安在等待他開門。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呢?難道他不相信她所說的話嗎?或者,他已經變成毫不相關的陌生人,不願再接受他了?就連她所能做的最大犧牲他也不願接受嗎?
她太失望了,臉部抽搐了起來。這時候,他恢復了自制力,他握住她的手,彎身下去,用冰冷的嘴唇輕輕地觸碰了一下,然後說:「謝謝。」
這時候他的腦海裡浮現了一個念頭,於是他又用溫柔的口吻補充道:「現在我也想看顧比埃雷,讓我守候他一個晚上!」
「我們輪流看顧。」她堅決地說。
那天晚上比埃雷非常安靜。桌上點了小小的夜燈,微弱的燈光不能照亮小小的房間,門那邊是一片朦朧的褐色。費拉谷思又久久地聽著男孩的呼吸。然後叫人搬來狹窄的長沙發,自己睡在上面。
夜裡,2點鐘左右,阿迪蕾夫人醒了,起身點了燈。她披著睡袍,手裡拿著蠟燭走過來。一切都是靜悄悄的。燈光映照在比埃雷臉上時,他的睫毛輕輕地顫動了一下,沒有醒過來。丈夫身體微蜷,和衣睡在沙發上。
她也把燈光照在他臉上,只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看著他那沒有半絲虛偽的臉。他的臉上佈滿皺紋,頭髮灰白,雙頰鬆弛,眼眶下陷。
「這個人也老了。」她帶著既非同情,也不是滿足的感慨想著。一時不禁想去撫摩他那蓬亂的頭髮,但她忍住了。她悄悄地走了出去。過了幾個鐘頭,天亮了,她再過來時,他已經起床了,專心地坐在比埃雷床邊。他打了招呼,他的嘴唇和眼神又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力量與決心。好幾天以來,那種力量與決心就像盔甲一般地包覆著他。
對比埃雷來說,今天是險惡的一天。他睡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醒了,眼光僵直地躺著,不久新的痛苦向他襲來。他在床上翻騰,小小的拳頭握得緊緊的,用力地壓著眼睛。臉色像死人般蒼白,隨後又變得燃燒般那樣赤紅。後來他似乎再也忍受不了了,痛苦地慘叫了起來。他的叫聲非常悽慘,使得父親不忍卒聽,最後不得不臉色蒼白地走了出去。
他去請醫生來,醫生這天來了兩次,晚上帶來了護士,這時候比埃雷已經神志昏迷,他們讓護士去睡,父親和母親一整夜都沒有睡,他們都覺得臨終已經不遠——孩子動也不動,呼吸並不規則,但還算穩定。
費拉谷思和妻子兩個人,都想起以前阿爾伯特病重的時候,兩人一起看護的情形。兩人都感覺到那重要的體驗並不會重現。兩人有些疲倦,溫和而輕聲地隔著病人的床鋪談著話。但是,過去的事情,那時候的事情,他們一句話也不提。情況和經過都很類似,這動搖了他們的心,讓他們不寒而慄。然而他們已經變得不同了。那時也和現在完全一樣,俯身在病重的孩子身上,一起徹夜守候、痛苦煎熬的兩人,已經和現在的他們不同了。
那時阿爾伯特因為家裡的寂靜不安,以及悄悄逼近的憂慮,弄得痛苦不堪,不能成眠。半夜時分,他只穿著單薄的衣服,躡手躡腳走到門邊,悄聲而激動地問有沒有可以幫忙的地方。
「謝謝,」費拉谷思說,「沒有什麼,你去睡覺,不要把身體弄壞了!」
但是阿爾伯特走了之後,他對妻子說:「你去陪他一下,安慰安慰他。」
她很樂意地去了,覺得丈夫真是體貼、親切。
天剛亮時,她第一次聽從了丈夫的勸告,去睡了。清晨,護士來接替了他。比埃雷的病情沒有什麼變化。
費拉谷思毫不猶豫地走到庭園裡,他現在並不想睡。但是兩眼像燃燒般火熱,以及皮膚像窒息般的慵懶感覺,引起了他的警惕。他在湖水裡泡了一陣,吩咐羅伯特拿來咖啡。然後他在畫室裡看森林的習作。那些習作看來新鮮而奔放,但並不是他所要追求的。現在,計劃中的繪畫,以及描繪洛斯哈爾臺的念頭,都已經成了過去了。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玻璃球遊戲》《蓋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爾塔》《彼得·卡門青》《黑塞書信集》《東方之旅》《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悉達多》《漂泊的靈魂》《美麗的青春》《讀書隨感》《流浪者之歌》《生命之歌》《孤獨者之歌》《知識與愛情》《鄉愁》《荒野之狼》《在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