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畫中世界

「哦,我想用兩匹馬會更好些!」

「不行,如果你一個人去就隨你便。但是帶弟弟去,只能用栗毛馬。」

阿爾伯特有點失望地走了。要是在別的時候,他會反抗或者繼續請求的。可是他看見畫家已經全神貫注地在作畫,而且在這掛著畫的畫室氣氛中,他心裡再怎麼想反抗,也還是不得不尊敬父親。平常他並不承認父親的權威,但面對著父親,他只覺得自己的可憐和脆弱。

畫家立刻又沉浸在創作中,他已經忘記剛才被打斷過,外面的世界已經離他遠去。他用高度凝聚的眼神,比較畫布上的畫和活在自己心中的影像。他感覺到光影有如音樂一般。光影的聲響分而後合。由於抵抗,光影變得微弱了,被吸收了,但是並沒有被征服,而是在充滿感性的畫布上,以嶄新的姿態化成了色彩。毫不狂亂,以驚人的敏銳,沒有曲折,也沒有破壞地,依照原有的法則忠實地重現出來。他深刻地體會到創作的喜悅。一個創作者只有忠實地表現一切,也只有在那實現現實感的瞬間,以及在徹底地服從中,才能感受到創作的喜悅。

這是異常的,也是令人悲哀的。不過比起人類所有的命運來,卻並不異常也不悲哀。也就是這個壓抑自己的藝術家,只有在最深切的真實性中,以及徹底集中的精神下才能創作,在他的畫室裡,沒有不安定的情緒進入的餘地。而他在生活中,則是個外行,是個追求幸福而遭逢失敗的人。他從沒有過失敗的作品,然而卻在無數失敗的歲月裡,揹負著失敗了的愛和生活的嘗試,在那裡深深地苦惱著。

他並沒有覺察到這些。長久以來,他已經失去了把自己的生活在面前明確地展開的慾望。他在煩惱,然而他只是用憤怒和絕望來對抗那煩惱。最後,他變得凡事都順其自然,自己則全心全意地從事創作。正由於他那堅強的本性,所以在他的生活失去了優裕、深刻與溫暖後,作為一個藝術家,他反而能夠創造出更優裕、更深刻與更溫暖的作品。他彷彿著了魔一般,孤獨而勇敢地把自己封閉在藝術家的意志和無限的熱情裡。由於他的本質是那樣的健康而執拗,所以他不正視,也不承認自己現實生活的貧乏。

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他的朋友來拜訪他、動搖他為止。在那之後,對於即將來臨的危險和命運所懷的恐懼感,包圍了這個孤獨的人。他感覺到有一場戰鬥和磨鍊正在等待著他。而這並不是用他自己的藝術和勤勉可以救助得了的。有一場暴風正向他那已經毀損的人性呼嘯而來,而他不認為自己有那個能力可以經受得住這場暴風。在不久的將來,自己得把這自作自受的苦杯一口喝乾,他那孤獨的靈魂已經慢慢習慣了。

在這時候,有如最後一次一般,畫家又發揮了他的天性,高度凝聚起他的精神,以對抗那迫在眼前的預感,以及那令他感到恐怖的明確決意,彷彿被逼進死路的動物所做的最後掙扎。所以約翰·費拉谷思在這些內心滿懷恐怖的日子裡,絕望地集中起力量,創造出他最偉大與最美麗的作品,也就是畫出了在充滿煩惱的頹喪的雙親之間嬉耍的男孩。站在同樣的地面,被同樣的空氣所包圍,被同樣的光線所照耀,那兩個男女散發出的是死亡與極度的冷酷,然而那孩子卻映照出晴朗的光芒和快樂的光輝,如同在他自己的極樂的光暈中一樣。後來他那謹慎的見解完全改變,讚美他的人把他列入真正偉大的畫家行列裡,最大的理由是因為這幅繪畫。原來他的本意只不過是想畫一幅表現完全技巧的畫,結果卻把充滿痛苦的靈魂表現在畫裡。

在從事這樣的創作時,費拉谷思已經不知道什麼是脆弱、不安,什麼是煩惱、犯罪,什麼是失敗的人生。他既不快樂,也不悲哀,整個心完全被自己的作品奪去、吸了過去,他呼吸著創作的清冷空氣,他已經不企望能從消沉、被遺忘的世界裡獲得什麼。他睜大著緊張得彷彿要飛出來的眼睛,確實地一點一點地塗上色彩。他把一個陰影塗深,移向後面,讓那片飄動的樹葉和風吹動的鬈髮更自由地融在柔和的光線中。他只是畫著,並沒有想到自己的畫表現的是什麼。這是完成了,只是一個概念,是一個靈感而已,現在不是為了含義、感情或者思想,而是為了純粹的真實。他甚至把3個人的表情減弱得幾乎沒有,不要管這個創作在訴說什麼,膝蓋周圍鼓起的褶皺,低伏的額頭和緊閉的嘴唇也是同樣重要、神聖的。這幅畫上,只要3個人物能完全、具體地表現出來就行了。3個人由看不見的空間和空氣聯絡在一起,然而卻又各自獨立。觀賞的人可以發現畫裡的人物都各自從羈絆的世界脫離出來,對自己那必然的宿命懷著驚訝。同樣的情形也可以在觀賞已逝的偉大畫家們的作品時出現。那些作品裡的不知名人物,總是帶著謎一般的眼神,深深地注視著我們。

作畫過程非常順利,已經將近完成了。他把修整可愛男童的工作留在最後,打算留待明天或後天去畫。

畫家覺得肚子餓了,看了一下手錶,已過正午。他連忙洗了手,換了衣服,到邸宅去,他的妻子一個人坐在桌旁等他。

「孩子們呢?」他詫異地問。

「駕馬車出去了。阿爾伯特沒有到你那裡去嗎?」

現在他才第一次想起來阿爾伯特去過他那裡。他開始心不在焉地、有點尷尬地吃了起來。阿迪蕾夫人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漫不經心、一臉疲倦地大咬大嚼。她本來以為他不會來用餐的。現在看到他那疲勞過度的臉,不覺湧起了一股同情。她默默地送上菜,給他斟了一杯葡萄酒。他也感受到一陣淡然的快樂,於是對她談起一些愉快的話題。

「阿爾伯特真的想做音樂家嗎?」他問道,「我相信他是很有天賦的。」

「是的,他很有才華,但我不知道他是否適合做藝術家。他自己也好像並不想做藝術家,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對哪一行職業特別感興趣,他的理想是做一個紳士,運動、研究、社交、藝術同時都來。這樣的話,生活會成問題的。要是現在一再地提醒他這一點,反而會妨礙他的學習,讓他不能靜下心來。再說他高中畢業以後還想去從軍,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

畫傢什麼也沒說。他剝著香蕉,滿足地嗅著成熟了的水果的粉質香味。

「如果不會打擾到你,我還想在這裡喝咖啡。」他最後說道。

他說話的口吻顯得有些疲倦,滿含體貼與溫柔,似乎想在這裡休息一下。

「我馬上把咖啡拿來——你好像工作了很久?」

後面這句話幾乎是無意識地從她口裡溜出來的。雖然她那樣說了,事實上並沒有任何含意。她只不過是難得有這麼好的心情,想表達一下她的殷勤而已。但因為她一直沒有這樣的習慣,所以不能說得很順暢。

「嗯,我畫了幾個小時。」丈夫淡淡地說。

她的這個問話打亂了他的情緒。兩人在一起時絕對不談他的工作,這已經成了他們的習慣。他最近畫的畫有很多她都沒有看過。

她感覺到愉快的一刻消逝了,她並沒有能將它挽回。而本來手伸向煙盒的他,也因為吸菸的興致全消,而把手縮了回來。

但他還是慢慢地喝著咖啡,又問起了比埃雷,禮貌地道謝過之後,還在房間裡停留了幾分鐘,凝視他多年前送給妻子的一幅小畫。

「這幅畫儲存得很好,」這話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看起來還很漂亮。只是那些黃花事實上是不要的好,亮度都被引到那邊去了。」

費拉谷思夫人什麼也沒有說。也許是偶然的吧,這幅畫她最喜歡的正是那畫得極其芳香而美麗的黃花。

他轉過身來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麼,再見!在孩子們回來之前,你不要讓自己太無聊了。」

他這樣說完就走出房間,步下樓梯。在下邊,狗向他躍撲過來,他左手抓住狗的前腳,右手撫摩它,凝神注視狗那雙熱切的眼睛。隨後他隔著窗戶向廚房喊,叫人給狗一塊糖。他看了灑滿陽光的草坪一眼,慢慢地走回畫室去了。今天外面的庭園非常美,空氣清新。但是他沒有時間,他得去工作不可。

高大而寬廣的畫室裡充滿了安靜柔和的光線,他的畫就放在那裡:3個人物坐在點綴著一兩朵小野花的草地上。男人蹲著,埋首在絕望的思緒中。女人在失望的寂寞中靜靜地等待著。小孩天真無邪地在草地上嬉戲。強烈的光影在3個人頭上飄浮、盤旋。光影驕傲地充溢了每個空間,在每一朵花的花瓣上,在男孩的金髮上,在那傷感的女人脖子上的小金飾上,親密而悠閒地閃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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