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好友來訪

他拿著裝貝殼的籃子跑開了。奧特·布克哈德牽著朋友的手,一起走出大門。他們穿過庭園,最後來到畫室裡。

「果然不錯,是新建的,」他立即確認道,「不過看來真不錯。是什麼時候建的?」

「大概三年前。最近的畫室都蓋得很大。」

布克哈德環視四周。

「這片湖是用錢買不到的!我們晚上去遊一下。約翰,你的生活真美好。不過我要先看看畫室,你有新作品嗎?」

「不很多,只有一幅,是前天才完成的。非請你看一下不可,我自己覺得很不錯。」

費拉谷思開了門。高大的工作房乾淨而漂亮,地板剛擦過,收拾得井井有條。房間中央只放著那幅新作品。兩個人默默地站在畫前。作品裡充滿了多雨的清晨的冰冷哀傷氣氛,這與從視窗流進來的明亮光線,以及飽吸陽光的熱空氣正好成了對比。

他們久久地凝視著作品。

「這是你最新的作品嗎?」

「是的,得配上另一個畫框才行。其他的就沒有什麼要再動手的了。你喜歡嗎?」

兩個朋友互相探詢地凝視著。高大健壯的布克哈德臉色紅潤,眼神熱情、快活,如同大孩子般地站在畫家面前,畫家的眼睛和臉孔,在白得過早的頭髮下看來是那樣的銳利和嚴肅。

「也許這是你最好的一幅畫,」客人慢慢地說,「我在布魯塞爾與巴黎也看過你的畫,沒有想到你這幾年更進步了。」

「我真高興。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我也狠下了一番苦心。以前我常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上了年紀才終於知道真正的學習方法。不過,現在我已經不在乎了。我再也不會有進步了,再也畫不出比這個更好的了。」

「我瞭解,不過事實上你已經很有名了。甚至在航行東南亞的古老輪船上,也聽見有人談起你,那我真是得意。成名到底是個怎麼樣的滋味呢?你高興嗎?」

「不要說高興,我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現在還活著的畫家裡頭,有三四人比我好,作品比我優秀,我從不認為自己是真正偉大的,那些新聞記者所說的都是胡扯。我想要的只是希望別人能認真看待我,這我就滿足了。其他的不過是報紙上的名聲和金錢的問題而已。」

「說得也是,不過,你說的真正的偉大到底是指什麼呢?」

「嗯,我指的是王侯。我們充其量只能當上將軍或大臣,王侯就超出我們的能力之外了。你看,我們只能努力學習,儘可能接近自然,但對王侯來說,自然就是他的兄弟,也是朋友,他和自然共同嬉遊,自己能創作,而我們卻只能模仿——當然,這樣的王侯是很少的,百年也出不到一個。」

兩個人在畫室裡踱來踱去,畫家痛苦地扭曲著臉,想尋找適當的字眼。朋友一邊和他並排走著,一邊想從他那褐色的瘦削臉龐尋出答案來。

奧特在通往隔壁的房間門口站住了。

「這裡能開啟嗎?」他請求道,「我想看看你的房間,另外,可以給我一支雪茄嗎?」

費拉谷思開了門,兩人走了進去,看了隔壁的房間。布克哈德點燃雪茄,走進朋友的小臥室裡,看了他的床。然後仔細觀察了到處扔著畫具和吸菸用具的房間。整個看起來幾近簡陋,就像勤勉的窮單身漢住的小房間,這房間說明了主人的工作態度和禁慾主義。

「總之,這就是你關閉自己的地方!」他冷漠地說。但是,他能毫不遺漏地看出來,感覺到這幾年在這裡所發生的一切。雖然運動、體操、騎馬之類的事物使他覺得滿意,但是這裡找不到任何舒適、安樂、愉快、休閒的氣氛,又使他覺得悲傷。

兩個人再度回到了畫室。掛在畫展裡和畫廊等特別的地方,被人用大把鈔票買去的畫,就是在這裡完成的,就是在這個只知道工作和絕望的房間裡做出來的。這裡沒有一件華麗、無用、可愛而無聊的東西,也沒有酒氣、花香和對於女人的懷念。

狹窄的睡床上方用圖釘釘了兩張相片,沒有裝上框子。一張是小比埃雷的,一張是奧特·布克哈德的。他當然注意到了。那是外行人拍的一張拙劣照片,背景是在他印度的家的陽臺上,他戴著熱帶地方的帽子。照片的胸部下方因為曝光,顯出一條神秘的白線。

「畫室是變漂亮了。總之,你確實變得勤快了!我們握手吧,這次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但是我累了。要失陪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後能不能來帶我去游泳或散步?好,謝謝。不,什麼也不要,一個鐘頭就可以恢復了。再見!」

他輕鬆地從樹林下漫步過去。費拉谷思目送著他,覺得他的姿影、他的步伐,連衣服的每一褶皺,都散發著安定而穩重的生活情趣。

隨後布克哈德進入了邸宅,但他走過自己的房門,走上階梯,去敲費拉谷思夫人的房門。

「打擾了,允許我同你談一會兒嗎?」

她讓他進去,微笑著。在剛毅、嚴肅的臉上所泛起的浮動不定的微笑,竟然使他覺得異樣的淒涼。

「洛斯哈爾臺真是太美了。庭園和湖畔那邊我已經去過了。比埃雷也長高了!看到那樣可愛的孩子,幾乎使人難以忍受自己的單身生活了。」

「看起來還好吧?你不覺得他像我丈夫嗎?」

「有一點兒。不,事實上應該不只一點兒。我不知道那個年齡的約翰兄長得什麼樣,不過我現在還清楚地記得十一二歲時的他——對了,那個人看來有些勞累。什麼?不,我是說約翰兄,他近來工作很勤嗎?」

阿迪蕾夫人看著對方的臉,感覺到對方想要向她打聽很多事情。

「我想是的,」她鎮定地說,「他很少談起自己的工作。」

「現在他在畫什麼?風景嗎?」

「他常常在庭園裡工作,通常畫模特兒。你看過我丈夫的畫嗎?」

「看過,在布魯塞爾。」

「他有在布魯塞爾展出嗎?」

「當然,數量還真不少。我帶來了目錄。我想購買其中的一幅,想聽聽你的意見。」

他遞給她一個小冊子,指給她看一小幅複製的畫,她凝視了許久,然後翻閱了小冊子,再交還給他。

「這完全要由你自己決定,布克哈德先生。我不知道有那麼一幅畫,我想是他去年秋天在庇里尼山脈畫的,沒有帶回來這裡。」

她停了一下,然後改變話題繼續說道:「謝謝你送給比埃雷的那些禮物。」

「不,沒什麼。我得請求你也讓我送給你亞洲的什麼東西。可以吧?我帶來了一些布料,想請你過目,請你從那裡頭選出你最滿意的。」

他半開玩笑地用殷勤的婉轉話語展開作戰,讓沉默寡言的夫人情緒轉好,成功地突破了她禮儀的封鎖。他從自己所謂的寶庫裡抱來一堆印度布料,開啟馬來西亞的蠟染布與手織布,把蕾絲和絲綢攤在椅背上,閒談似的說這些是在哪裡找到的,以及他如何大大地殺了價,幾乎沒有花什麼錢就買到了,就像在舉行一場歡樂的小拍賣活動。他請她下評斷,把蕾絲掛在她手上,說明織法,還催促她攤開最美的一段衣料,要她仔細看,用手摸,在她讚美過後就把東西塞給了她。

「不行,」最後她笑著大聲說道,「這樣一來,你就一無所有了。我不能什麼都收下的。」

「別擔心,不久之前我又種了6000株橡膠樹,就要變成一個真正的大富翁了。」

費拉谷思來接他的時候,兩個人正談笑風生,看到自己的妻子變得這麼健談,他覺得很詫異,很想也加入暢談,卻怎麼也無法插口,於是風馬牛不相及地拼命讚美那些禮物。「算了吧,這些都是女人用的東西,」朋友叫住他,「我們去游泳吧!」

朋友把他拉出去了。

「你妻子跟上次我看到她時一模一樣,一點也沒有變老,」奧特邊走邊談了起來,「她覺得非常愉快。你們這裡算是一切順利,不過沒見到你們的大兒子,到底怎麼了?」

畫家聳聳肩,皺皺眉頭。

「你會碰到他的。他這幾天就會回來了。我已經在信中告訴過你了。」

他突然停了下來,身子微微向朋友彎著,用銳利的眼神看著對方的眼睛,低聲說道:

「你會明白一切的,奧特。我不想談起這些。儘管我不樂意,你還是會看到的——我只想在你在的時候,盡情享受這時光!我們現在就到湖畔去,像小時候一樣,一起來比賽游泳。」

「好的,」布克哈德點點頭,似乎沒有注意到約翰的焦躁不安,「不過,你會贏的,儘管以前你總是輸。說來真叫人傷心,我的肚子太大了。」

天色已近黃昏,湖水隱沒在陰影裡。樹梢在微風中輕輕擺動著。整個庭園裡,只有湖水上方露出一小片藍天,像個狹長的島嶼,輕巧的淡紫色薄雲就從那裡不斷飛出。種類相同,形狀也一模一樣的雲塊像兄弟般地並排著,又薄又長,彷彿柳葉一般。兩個男人站在隱在樹叢中的更衣室前面,但打不開門鎖。

「不管它了!」費拉谷思喊道,「這傢伙生鏽了。我們不要更衣室。」

他開始脫掉衣服,布克哈德也跟著脫。兩個人站在岸邊準備下水時,先用腳尖試試那波光瀲灩的平靜湖面,在這瞬間,那已逝去的童年的幸福甜蜜又再度充滿了心頭。他們在愉悅的寒冽預感中站立了幾分鐘。在他們的心底,童年時代的綠色夏天山谷徐徐展現。他們都沉默不語了。因為從來沒有體驗過這樣柔和的感動,只好半帶困惑地凝視著自己的雙腳在湖水中激起的漣漪,由近而遠,閃閃發光。

布克哈德終於把自己滑入了水裡。

「啊,真是太好了,」他舒服得大大地吁了一口氣,「我們兩個依然經得住看,要是我肚子不這麼大,那我們兩個還可以說得上是漂亮小夥子的。」

他用雙手划水,抖動身體,鑽進水裡去了。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幸福!」他嫉妒地叫道,「我在海外的橡膠園裡,有一條河比這裡還美麗,但如果你伸腿到水裡去,就再也看不到你的腿了,因為河裡盡是可惡的鱷魚。好,開始遊吧,我們繞洛斯哈爾臺湖一週!游到臺階那邊的話,還回得來。你準備好了嗎?那麼,一——二——三!」

兩個人嘩啦一聲離開了岸邊。他們笑著,適度地划著水,青春的氣息再度回到了他們身上,於是他們認真地比賽起來。兩人都神情嚴肅,目光炯炯,雙臂在水中大大地畫出拋物線,閃閃發光。他們同時到達臺階,同時踅回,拼命地循著原路游回去。畫家奮力猛遊,一路領先,最後僅以些許的差距到達了終點。

兩人站在水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擦著眼睛,無言地相視而笑。兩人現在才感覺到平常因疏遠而自然地產生出來的小小鴻溝開始消失了,老朋友的感情又恢復了。

他們穿好衣服,神清氣爽地並排坐在湖畔的平坦石階上。兩人望著黝黑的水面,遠處掩映在樹叢中的橢圓形湖灣已經在暗褐色的黃昏中消失了。他們從僕人手中接過褐色的紙袋,裡頭是碩大的淡紅色櫻桃,兩人抓起櫻桃就吃。他們無憂無慮地眺望暮色愈來愈濃的黃昏。一會兒,低垂的夕陽從樹木的枝幹之間沉入水平線,把蜻蜓的玻璃般的翅膀燃燒成了金色。兩人談起了學生時代的往事,老師以及當時的同學目前的近況,滔滔不絕地,輕鬆地整整談了一個鐘頭。

「真的,」奧特·布克哈德照例用他穩重而有力的聲音說,「這已經過去好久了。你知道梅塔·海爾曼變得怎麼樣了嗎?」

「啊,梅塔·海爾曼!」費拉谷思的興趣也高昂起來了,「那真是個美麗的女孩,我的草稿裡全是她的畫像,那都是我在上課時偷偷地畫在吸墨紙上的。她的頭髮我怎麼也畫不好。你還記得嗎?她的頭髮分梳開來,卷在耳朵上方。」

「你沒有她的訊息嗎?」

「我什麼也不知道。我第一次從巴黎回來時,她和一個律師訂了婚。她和她哥哥一起在街上走時我碰上了他們。我還記得當時我非常生自己的氣,因為我一下子臉就紅了。儘管我蓄了鬍子,也有巴黎人那種厚臉皮,但卻痴呆得像個小學生似的——她就叫梅塔!這個名字叫我受不了!」

布克哈德陶醉地晃著他圓圓的頭顱。

「你並沒有真正墜入戀情,約翰。對我來說,梅塔真是太美好了,她叫奧依拉麗亞我也不在乎,只要她看我一眼,就是叫我赴湯蹈火,我想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不,那時我是真的動了情。記得有一次,我在5點的外出時間過後回來——我是故意晚回來的。只有我一個人。除了梅塔的事情之外,我什麼也不想。就是回來後會受到處罰我也根本不在乎——這時候,她從我前面走了過去,就在那圓形的城牆旁邊。她和女朋友手挽著手。於是我突發奇想,要是我能取代那個笨女孩,挽著她的手,緊緊地偎著她的話,不知該有多好。忽然,我覺得天旋地轉,頭暈目眩,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只好靠著城牆站了好一會兒。等到我終於回去了時,大門已經關了。我只好按門鈴,結果被禁閉了一個鐘頭。」

布克哈德想到在兩人難得見面的時候,已經好幾次回憶起那個梅塔,他不禁微笑了。在那個時候,少男們都小心翼翼地竭力隱藏自己的戀情,而在彼此都長大成人後的今天,才偶爾揭開那層面紗,道出那小小的戀愛經驗。可是,對於梅塔的愛慕,直到今天都還是個秘密。奧特·布克哈德現在也忍不住回想起那個時候曾經好幾個月把梅塔的一隻手套據為己有,為那手套所著迷。那隻手套與其說是他發現的,倒不如說是他偷來的比較適當。到今天,他的朋友還不知道這件事。他在想現在要不要把這件事說出來。考慮再三,最後他露出精明的微笑,沉默不語了。他覺得這個最後的小小回憶,還是深深地留在心底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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