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那裡。我住在那裡。可以借我嗎?」
打鐵匠看來還不太相信,依然懷疑著。
「借當然會借的。只是那不是普通的刮鬍刀。是真正的佐林坎中凹刀刃。我還想再用呢!」
「相信我吧!」
「好,我明白了。不過,你穿的可是一件好上衣。刮鬍子的時候並不需要穿上衣。凡事好商量。你把上衣脫下來放在這裡,送刮鬍刀回來時,上衣就還你。」
流浪漢皺了一下臉。
「好的。你也並不特別豪爽,不過,算了,就照你說的做去。」
打鐵匠拿來了刮鬍刀。克努爾普脫下上衣做抵押,但他不能忍受讓沾滿煤灰的打鐵匠去碰上衣。半個鐘頭後,他回來了,交還佐林坎的刮鬍刀。毛毿毿的下巴鬍鬚已經不見了,彷彿變了一個人。
「如果你耳朵後邊再夾一枝石竹花,就可以去迎新娘了。」打鐵匠佩服極了,說道。
但是,克努爾普再也沒有心情說笑了,他把上衣穿好,只簡單地道了謝就走了。
回到家,在門口碰上了醫生。醫生吃驚地拉住他,「你到哪兒晃盪去了?咦,簡直判若兩人——哦,鬍子沒了。真像個小孩子!」
他並不在意。那天晚上克努爾普也喝了紅葡萄酒。兩個老同學為離別而乾杯,彼此都儘可能愉快起來,不去想心煩的事。
第二天清晨村長的僕人駕著馬車來了。圈欄裡有兩頭小牛,哆嗦著四條腿,晶亮的眼睛一直注視著清冷的早晨。放牧草地上第一次降下了霜。克努爾普和僕人並坐在駕駛座上,膝上覆著毛毯。醫生同他握了手,給僕人半馬克。馬車咔啦咔啦動了起來,往森林方向跑去。僕人點起了菸斗,克努爾普眨著瞌睡的雙眼,望著早晨淡青色的冷空氣。
太陽出來以後,到了中午就變暖和了。坐在駕駛座上的兩個人談得很起勁。到達葛爾巴斯亞,僕人說要載著小牛繞道把克努爾普送到醫院。克努爾普立刻婉拒,不讓他那麼做,在城鎮的入口處兩人和氣地分手。克努爾普停住腳步,目送馬車在家畜市場的楓樹後面消失。
他微笑著,走進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樹籬小徑,那是夾在庭院之間的道路。他再度獲得了自由。就讓醫院的人去等吧。
歸鄉的男人再一次享受了故鄉的光影和氣息、聲響與香味,盡情地把自己沉浸在故鄉的時光中。家畜市場裡的農民和商人的喧嚷,褐色的栗樹下飽吸陽光的陰影,繞著城壁飛舞的晚秋黑蝴蝶,廣場上噴泉向四方飛濺的潺潺水聲,從酒桶匠地下室的拱形入口處飄來的葡萄酒香和敲打木頭的響聲,以及熟悉的小街名稱都充滿了令人傷感的揮之不去的思緒——這個失去故鄉的流浪者,舒展開他的五官,去吸吮、體會身處故鄉的感受,他所熟悉的事物,他所記得的事物。小鎮的每一個角落、每一片欄石都是他的朋友,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魅力。整個下午他不知疲倦地四處遊逛,走遍每一條小街,在河邊傾聽磨刀匠的磨刀聲,越過窗戶注視車床匠,讀著熟悉的人家重新粉刷過的古老門牌。他在廣場噴泉的石水槽裡洗了手,在下方修道院院長家的小噴泉裡解了渴。儘管歲月流逝,那噴泉依然神秘如往昔,在非常古老的家屋中,沿著石板的縫隙汩汩流出,房子裡的陰暗光線更增添了幾許不可思議的魅力。他在河邊久久佇立著,倚在伸向水面的欄杆上。水中黑黝黝的水草宛如長髮般搖曳,烏黑細長的魚脊停在晃動的小石子上動也不動。他走上古老的木板橋,在正中央曲膝彎腰蹲下,像少年時代一樣,他要感受小橋有如微妙的生物一般所具有的反動彈力。
他繼續不疾不徐地走著,沒有忘記任何地方。他還記得小小草坪上的教堂的菩提樹,以及河流上游從前他常常喜歡去游泳的水車堤堰。他在以前父親住過的小房子前站住,戀戀不捨地把背倚在古老的門口一會兒,而且也去了庭院裡。他越過新拉的冰冷鐵絲圍籬,往新近栽植的庭樹望去——被雨水蝕圓的石階,以及門邊又圓又粗的樟樹依然如昔。克努爾普在被趕出拉丁語學校之前,他曾在這裡度過最美好的時光。在這裡,他有過完美的幸福,也曾毫無遺憾地實現過他的願望,享受過不帶一絲苦味的快樂。夏天,他曾盡情偷偷採食櫻桃,這裡有過可愛的桂竹香、開朗的牽牛花、濃郁如天鵝絨般的紫羅蘭。自己親手去培育,熱愛花朵的短暫的幸福,現在已經消失了。這裡也曾經有過小小的兔窩、工作場,他在這裡做過風箏,用接骨木的芯做過水管,把水車的木劃連線在卷軸上——他知道哪一隻貓會睡在哪一家的屋頂上。他嘗過每一戶人家庭院裡的果實,也爬過這裡的每一棵樹,他在每一棵樹的樹梢都編織過綠色的夢。這裡的世界是屬於他的,他深深愛過這裡。這裡的每一叢灌木,庭院裡的每一株樹籬,對他都具有重大的歷史意義。這裡所下的雨,所降的雪都在向他細訴。這裡的大氣和土壤都活在他的夢想和願望中,並且回應他的夢想和願望,同他的生命一起呼吸著。他認為就是到了現在,住在這附近擁有庭院的人,大概還沒有誰能比他更珍惜這裡,更能和這裡的一切談話,回想這裡的一切,也更能從記憶中喚起這一切,和這裡有著比他更密切的關係。
附近的屋頂和屋頂之間,一戶搖搖欲墜的人家的灰色山牆,高而尖銳地突起著。那是鞣皮匠哈吉斯從前住的地方。就在那裡,克努爾普結束了孩童的遊戲和少年的喜悅,跟少女們最初擁有的秘密和調情,也是在那裡告終的。晚上,他常常從那裡懷著愛的喜悅沿著小路走回家。也是在那裡,他為鞣皮匠的女兒解開發辮,為美麗的法蘭翠絲的吻而陶醉。他打算晚上或明天到那裡去看一下。只是這些回想現在幾乎牽動不了他的心。為了回想起更古老的少年時代,就是把這些全都捨棄他也在所不惜。他佇立在庭院的圍籬旁,遠眺了一個鐘頭以上。他看到的不是隻剩下草莓的嫩叢,眼前一片秋的蕭颯的陌生庭園,他看到的是父親的庭園。小小的花壇中有他孩童時代所植的花朵,有在復活節的星期天植下的櫻草和玻璃般的鳳仙花,以及小石子堆起來的小山。他好幾次將抓到的蜥蜴放在小山上,不幸的是沒有一隻蜥蜴住在那裡成為他的家畜,但每放一隻蜥蜴下去,他還是每次都充滿新的期待和希望。現在就是將世界上所有的房子、庭院、花朵、蜥蜴都送給他,這些和當時在他那小小的庭院裡綻放的一株甜美的夏日花朵比起來,也會變得微不足道的,還有那個時候的紅醋栗的茂叢!每一棵都清晰地留在他的記憶裡。但現在都已經不在了,那些樹並非不朽的。有人把那些樹鋸倒、掘起,丟進火裡。樹幹、樹根、凋零的葉全都燒成了灰。沒有一個人為此而悲嘆。
是的,他常常在這裡和瑪霍爾德共處。現在他是一個醫生,一個紳士駕著單馬車在病患之間飛來奔去。他善良、正直一如往昔。但是這樣的他,這樣一個頭腦聰明、體格結實的男人,和那時候信仰深厚、害羞、容易激動、多愁善感的少年比起來,現在的瑪霍爾德該怎麼說好呢?從前在這裡,克努爾普曾經教瑪霍爾德如何做捕蠅籠,如何用木片做關蚱蜢的塔。他是瑪霍爾德的老師,一個更值得欽佩的聰明朋友。
隔壁的接骨木已經乾枯,長滿了古老的苔蘚。另一戶人家庭院裡的木頭小屋也已倒塌。以後即使在那裡搭建起什麼,一切也絕對不能如昔日般的美麗、幸福了。
天色開始陰冷了起來,克努爾普離開雜草覆蓋的庭院小徑。那座改變小鎮風貌的教會的新塔,一口新鍾高高地向這邊鳴響了過來。
他穿過鞣皮場的大門鑽進庭院裡。一天的工作已經結束,誰也不在那裡。他悄無聲息地踩著鞣皮場柔軟的泥土,從洞穴旁邊走過。洞穴裡有皮革泡在汁水裡。一直走到低矮的牆邊,可以看到小河從佈滿苔蘚的綠色石頭邊緣流過。那裡正是黃昏時分,他赤著腳伸進水裡,同法蘭翠絲並肩而坐的地方。
如果她沒有讓自己空等一場,一切將會改觀吧?克努爾普心想。他荒廢了拉丁語學校的學業,那也是需要相當的力量和意志的。多麼單純、清晰的生活啊!那個時候他整個地自暴自棄,什麼也聽不進去。世間也配合他的情緒,對他沒有任何要求。他站在世間之外,變成流浪者,變成旁觀者。年輕時雖然風光,但上了年紀則一身病痛,孤獨無依。
極度的疲乏向他襲來,他在矮牆上坐了下來。河水潺潺,流進他那千頭萬緒的思維裡。這時候,頭上的一扇窗戶亮了起來。這提醒他時間已經不早了,不能讓人發現自己在這裡。他寂靜無聲地從鞣皮場的大門偷偷溜出,扣好上衣紐扣,考慮今晚要睡哪裡。他身上有錢,是醫生給他的。他想到了便宜的旅館。「天使」或「天鵝」旅館都可以去,去那裡會遇上熟人或朋友。但現在這都已經無足輕重了。
小城改變了許多。要是在以前,任何細微的事情都會引起他的興趣,但現在他只想看,只想知道以前的事物。他稍微問了一下,知道法蘭翠絲已經不在人世,一切都變得興味索然。他認為自己只是為了她才來到這裡的。在這裡的小巷和庭院之間徘徊、遊逛,讓認識自己的人滿懷同情大聲地同自己搭話和開玩笑是毫無意義的。偶然和鎮上的醫生在狹窄的郵局小巷相遇,他突然想到,也許那裡的醫院已經發現自己不在,而正在分頭追尋自己呢。他立刻到麵包店買了兩個上好麵包,塞在上衣口袋裡,爬上陡峭的山路離開小鎮。
在高地上,森林的邊緣,道路最後大大地轉彎的地方,他看到一個滿身塵土的男人坐在石塊上,用長柄錘子把灰藍色的貝殼石灰石敲成小片。
克努爾普站住了,凝視他,同他打招呼。
「你好。」那個人說道,依然頭也不抬地繼續敲著。
「好天氣也許維持不了多久了。」克努爾普試著引起他的注意。
「也許吧,」敲石工喃喃說道,稍微抬起了頭,似乎給大馬路上的亮麗陽光刺得睜不開眼睛,「上哪兒去呢?」
「到羅馬,去晉見法皇,」克努爾普說道,「還遠吧?」
「今天是怎麼也到不了的。像你這樣東逛西晃,妨礙別人工作,就是花上一年的時間也是去不成的。」
「是吧。幸好一點兒也不急。你可真勤快,安德雷·夏普萊先生。」
敲石工一隻手遮在眉毛上方,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旅人看。
「這麼說,你是認識我了,」他小心地說,「我也好像認識你,只是名字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去問那個賣螃蟹的老頭子就知道了,問他我們在上個世紀90年代的時候常常在哪裡坐。只是那個老頭子恐怕已經不在了。」
「早就已經死了。不過我現在想起來了,我的老朋友。你是克努爾普。坐過來一些吧,真是太難得了。」
克努爾普坐了下來。一下子爬那麼陡的坡,氣都快喘不過來了。現在他第一次欣賞到點綴在山谷間的小鎮是多麼的美。藍色的河水波光粼粼,紅棕色的屋頂如波浪般連綿不絕,夾雜其間的是綠樹的小島。
「山上真好。」他喘著氣說。
「是的。簡直無可挑剔。不過,你呢?以前你這樣一口氣爬上山,不是臉不紅、氣不喘的嗎?你喘得真厲害,克努爾普。又回來看故鄉嗎?」
「是呀,夏普萊,這大概是最後一次了。」
「怎麼說呢?」
「肺整個壞了。沒有什麼好辦法嗎?」
「要是你一直留在故鄉,勤快工作,娶個老婆,每晚定時上床,大概你就不會變成這樣了。不過,這只是我順口說說罷了,我是瞭解你的,現在再說什麼也沒有用。那麼糟糕嗎?」
「不太清楚。不,已經知道了。就像下山一樣,一天比一天惡化得快些。我孤家寡人一個,沒有別的重大負擔,也真是不錯。」
「怎麼想都是你的自由。不過,真叫人同情。」
「不必同情,人反正都要死一次的。就是敲石工也照樣會死。是吧,老朋友?現在我們這樣坐在這裡,誰也不能說大話的。」
「以前你不是說要到鐵路部門去嗎?」
「這都是老生常談了。」
「那你的孩子都好嗎?」
「我不知道。雅各布現在已經能賺錢了。」
「真的呀,太好了。啊,時間過得好快,我該走了。」
「我們這麼久沒見面了,你彆著急走。說真的,克努爾普,我想幫助你,可是我身上只有幾個馬克。」
「別這樣,老朋友,你留著自己花吧,謝謝你。」
克努爾普還想說什麼,但是心臟一陣不舒服,所以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見狀,夏普萊從酒瓶裡倒了一杯酒給他。端著酒杯,克努爾普和碎石工一起俯視著下面的城鎮,陽光下的河水閃著粼粼的波光,一群白鵝緩緩地遊著。石橋堤壩下,貨車正徐徐地駛過。
「我休息夠了,真的該走了。」克努爾普放下酒杯。
碎石工人看著克努爾普,搖了搖頭。
「克努爾普,你不應該淪為可憐的流浪漢,你本應擁有更好的身份,」他緩慢地說著,「你比別人有才華,可是你並沒有發揮出來。我不是信徒,可是聖經我卻是相信的,所以你必須思考你到時候該如何向主解釋這一切。我說這些話,你可不要生氣啊。」
克努爾普笑了笑,拍拍老友的胳膊,站了起來,「夏普萊,我們的上帝也許根本就不會問這樣的瑣事,他也許會說:你這孩子總算來了,然後為了在天堂找一個最輕鬆的工作。」
夏普萊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跟你聊天,就不能太正經。」
夏普萊從褲兜裡摸出幾個馬克,遞給克努爾普,一副你不收下我就不讓你走的模樣。克努爾普無可奈何地笑笑,最終還是接過馬克裝進兜裡。
克努爾普回頭看了一眼山下的老家,同夏普萊擺了擺手,堅定地轉過頭去,卻剋制不住地開始咳嗽起來。
他加快腳步,隨即在上面森林的轉彎處消失了蹤影。
過了兩個星期,冷冷的霧一連籠罩了好幾天,森林裡只點綴著晚開的吊鐘花和冰冷的熟樹莓。在陽光普照幾天之後,冬天突然來臨了。嚴寒的冷霜降後第三天,天氣變得柔軟,下起了又重又急的雪來。
在那段時間,克努爾普四處踱步。不斷地在故鄉四周漫無目的地徘徊,有兩次在很近的地方,他藏身在森林中看到過敲石匠夏普萊,但只是觀看而已,並沒有出聲叫他。要想的事情實在太多了。繼續心力交瘁地走在這條長遠無益的道路上,他彷彿被頑強的荊棘藤蔓纏捲進去一般,在錯誤的一生的紛亂中愈陷愈深,他找不出任何意義和一絲安慰。病情更加惡化。有一天,他差點就想拋棄目前的一切,到葛爾巴斯亞去敲開醫院的大門。但是獨處了幾天之後,再度去看橫亙在下方的市鎮,他覺得一切都變得那麼陌生,對他充滿了敵意。他非常清楚自己已經不屬於那裡了。有時候他也到村子裡去買一片面包。榛樹果實唾手可得。晚上他就在鋸木工的小木屋或田裡的乾草堆過夜。
現在他冒著大雪,從巴爾福斯往谷間的水車小屋走去。不顧體力衰弱,精疲力竭,他依然繼續走下去。他要充分利用所剩不多的生命,走遍森林邊緣和林中小徑。雖然病情嚴重,疲倦萬分,但他的眼睛和鼻子並沒有喪失昔日的敏銳。已經失去任何目標的他,有如一隻機靈的獵狗,用眼睛和鼻子去追蹤地面的凹窪、微風的輕拂、動物的足跡,一切都沒有忽略。這並不是出於他的意志,只是他的腳自己在走動而已。
好幾天以來他一直是這樣度過的,但現在他在心中,他站在神的面前,不斷地和神談著話。他一點也不覺得害怕。他知道神不會對人類做出什麼舉動。神和克努爾普兩個人互相談著,談他那毫無意義的一生,談如何才能改變他的生涯,談為什麼他會變成那樣,而不會變成別的樣子。
「事情發生在那個時候,」克努爾普重複地堅持道,「我14歲時,法蘭翠絲舍我而去。那個時候我應該還能做很多事情的。不過,從那以後我就被毀了,被打垮了。我變得一無是處——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如果說有什麼錯誤,那就是你沒有讓我在14歲時死去!如果死了,我的一生就會像成熟的蘋果般完美無瑕了。」
神只是不斷地微笑著。他的臉不時在暴風雪中整個隱去。
「喂,克努爾普,」神說教道,「你想想年輕時的情景,想想在奧登華爾的夏天,想想在雷希休特登的時光!那時候你不是像小鹿般地跳了舞嗎?不是感受到美麗的生命在體內震動嗎?你的歌聲,你的口琴不是讓女孩們聽得淚水盈眶嗎?還記得在帕斯比爾的星期天嗎?另外還有你的初戀情人嫣麗蒂,難道這些全都等於無嗎?」
克努爾普不禁沉思了起來。於是,他那青春時代的快樂,彷彿遠山的野火一般,閃耀著美麗的朦朧光輝,有如蜂蜜和葡萄酒般的香醇甜美,就像早春夜裡溫暖的和風,低聲地吹拂過來。啊,那真是太美了。高興的時候美,悲傷的時候也美。要是缺少了那樣的一天,不知會有多可惜呢!
「啊!真的很美,」克努爾普承認神說的不錯,但心裡卻有如疲累已極的孩子,又想哭泣也想反抗,「那時候很美。當然,罪惡和悲傷也已經隱藏其中,但那是一段幸福的歲月是不會有錯的。大概很少人能像我那時候那樣的乾杯,那樣的跳舞,那樣的慶祝戀愛的夜晚。但是,那個時候,那個時候就該終結了!在那裡,幸福已經被刺傷了。我還記得很清楚。從那以後,那樣美好的時光就不曾再有過。不,絕對不會有第二次了。」
神在遠方的暴風雪中消逝。克努爾普略略停住了腳步,喘息著,在雪地上吐下斑斑的血跡。這時候,神又突然出現在眼前,回答他的問話:
「克努爾普,你這不是一點也不知感恩圖報嗎?你這樣健忘,簡直太可笑了。我們回想起你是舞場之王時代的情景,回想起你的嫣麗蒂。你承認那是一段幸福、美好、快樂、有意義的時光。你那樣想起嫣麗蒂,那麼,你又該如何處置麗莎蓓呢?難道你把那個孩子都忘記了嗎?」
過去的一段時光,宛如連綿的遠山般,又出現在克努爾普眼前。不像剛才那樣充滿放縱和愉悅,而是有如微笑流淚的女人一般,綻放出悄然寂靜的光輝。於是,長久以來不曾想起過的歲月,又從墳墓中甦醒過來,麗莎蓓美麗的眼睛滿懷悲傷,抱著一個小男孩站在正中央。
「我是個多麼可惡的傢伙!」他又開始嘆息了,「真的,麗莎蓓死了之後,本來我是不該再活下來的。」
但是,神並不允許他再說下去。明亮的眼睛彷彿要看穿克努爾普似的凝視他,繼續剛才的話語:「聽著,克努爾普!你讓麗莎蓓傷心欲絕,那沒有錯。但正如你所知道的,那孩子從你這裡所得到的溫柔和美好,遠比你所給她的酷行還多。因此,她從來就沒有恨過你。你這個孩子般的傢伙,現在還不明白這一切具有什麼意義嗎?正因為你要為所到之處帶去些許孩童的愚蠢和孩童的笑語,所以你才不得不成為悠閒的流浪漢,這你還不懂嗎?你這樣做,是為了在所到之處,讓每個人都會愛你、嘲弄你、感謝你,這你也還不明白嗎?」
「一切正如你所說的,」克努爾普沉默片刻後小聲承認道,「不過,那全都是往事。那時候我還年輕!為什麼從那麼多事情當中我沒有學到一點東西呢?那時候我還有時間,竟然沒有成為一個正經的人!」
雪停了。克努爾普又稍微休息一會兒,他想把帽子、衣服上厚厚的積雪抖掉,卻怎麼也辦不到。他心神渙散,精疲力竭。現在神就站在他的正前方,明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太陽般閃耀。
「你該滿足了吧!」神說教道,「嘆息又有何用?你真的還不明白凡事都在正確、良好地進行,並沒有變成別的樣子嗎?難道到了現在,你還真的想成為紳士或手藝師傅,有個老婆,在傍晚可以讀讀週刊雜誌嗎?即使真的變成那樣,難道你不會立即逃開,到森林中去睡在狐狸身邊,去結網捕鳥,去抓一隻蜥蜴來馴服馴服嗎?」
克努爾普又走了起來。他疲倦之極,腳步踉蹌,但他一點也沒有疲乏感,直覺得精神舒暢,對神所說的一切全都感激地點頭贊同。
「你知道,」神說道,「我要的只是原來的你。你用我的名去漂泊,把一些對自由的嚮往和情緒帶給那些定居的人。你用我的名去做愚蠢的事情,讓人們嘲笑。我自己也就在你的內部被嘲笑,被喜愛。真的,你是我的孩子,我的兄弟,我的一部分。你的體驗就是我的體驗,你所嘗受的痛苦也是我嘗受的。」
「是的,」克努爾普說道,重重地點頭,「是的,一切正如你所說的。我也時時這樣想著。」
他躺在雪地中休歇。疲倦的手腳變得輕飄飄的。赤紅的雙眼也在微笑著。
他閉上眼睛想睡一會兒,但他依然聽得到神在說話,依然看得到神那雙明亮的眼睛。
「那麼,再也沒有什麼可悲嘆的了?」神的聲音問道。
「再也沒有了。」克努爾普點點頭,害羞地笑了。
「那麼,一切都沒問題了,一切都按照該走的路進行的了?」
「是的,」他點頭道,「一切都是按照該走的路進行的。」
神的聲音愈來愈輕微,有的時候聽起來像母親的聲音,有的時候聽起來像嫣麗蒂的聲音,有的時候又像麗莎蓓溫柔、沉穩的聲音那樣響著。
克努爾普再一次睜開眼睛時,太陽亮晃晃的,非常刺眼,他不得不急忙垂下眼皮。他感覺到雙手上積雪的重量,想要抖掉,可是睡意比他心中的任何意志都要來得強烈。
《荒原狼》
《鄉愁》
《生命之歌》
《流浪者之歌》
《藝術家的命運》
《漂泊的靈魂》
《美麗的青春》
《讀書隨感》
《知識與愛情》
《在輪下》
《彷徨少年時》
《東方之旅》
《孤獨者之歌》
《玻璃珠遊戲》
《漂泊的靈魂》首次出版於1915年,是黑塞創作《彷徨少年時》之前,他所著的最暢銷的書。
主人翁克努爾普是個和藹的流浪漢,流落於城鎮之間,寄居於友人的住處,吃著友人們給的食物。克努爾普一直不願受制於任何行業、地方或是人,甚至還離棄了與自己一同徒步旅行的同伴,而與他一同徒步旅行的同伴很可能就是赫爾曼·黑塞本人。
克努爾普的流亡是幸福的、專注於自我的。然而,《漂泊的靈魂》背後隱藏的是一個藝術家的良知,在這個藝術家眼裡,自己的解放是毫無價值的,甚至是沒有道德可言的。克努爾普在一場暴風雪中死去,他來到上帝面前,坦誠自己虛度了一生。然而,克努爾普卻被告知,自己來到這個世上就是為了給芸芸眾生帶去對自由的一點思念之情。
赫爾曼·黑塞(hermannhesse)
1877-1962,德國文學家、詩人、評論家。出生於南德的小鎮卡爾夫,曾就讀墨爾布隆神學校,因神經衰弱而輟學,復學後又在高中讀書一年便退學,結束他在學校的正規教育。日後以《彷徨少年時》《鄉愁》《悉達多求道記》《玻璃珠遊戲》等作品飲譽文壇。1946年獲歌德獎,同年又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使他的世界聲譽達於高峰。1962年病逝,享年85歲。黑塞的作品以真誠剖析探索內心世界和人生的真諦而廣受讀者喜愛。
一生追求和平與真理的黑塞,在納粹獨裁暴政時代,也是德國知識分子道德良心的象徵。
吳憶帆
著名翻譯家,譯著有《伊索寓言》《天方夜譚》等,深受讀者喜愛。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玻璃球遊戲》《蓋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爾塔》《彼得·卡門青》《黑塞書信集》《東方之旅》《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悉達多》《美麗的青春》《讀書隨感》《藝術家的命運》《流浪者之歌》《生命之歌》《孤獨者之歌》《知識與愛情》《鄉愁》《荒野之狼》《在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