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

10月的一個晴朗日子。飽吸陽光的輕盈空氣被吹拂而過的陣陣微風搖晃著。田野上和庭院裡,升起了燃燒秋草的淡藍色輕煙,嫋嫋騰騰,燃燒的雜草和樟木發出強烈而甜蜜的香氣,瀰漫在明亮的大自然中。色彩濃豔的野菊叢、顏色淡褪的晚開薔薇,以及大理花綻放在農村的庭園裡。牆角下火紅的金蓮花,襯在蒼白凋零的雜草叢中,宛如燃燒一般。

瑪霍爾德醫生的單馬車,在通往布拉哈的國道上慢慢走著。道路緩緩地上坡,左邊是已經收割了的麥田,以及還在收穫的馬鈴薯地。右邊則是一片剛栽植不久的冷杉林,擠得密密麻麻的,彷彿要窒息了一般,樹幹和枯枝形成一道褐色的牆。地面則鋪滿了一層厚厚的褐色乾枯針葉。道路筆直地伸向秋天柔和的藍色天空裡,似乎那裡就是世界的盡頭。

醫生雙手鬆松地握著韁繩,任憑心愛的老馬隨心所欲地走去。他剛從一個臨終的婦人那裡回來。雖然早已無可救藥,但是她為了活下去,頑強地奮戰到最後一分鐘。醫生精疲力竭,坐在安詳的跑著的馬車上享受這個令人心曠神怡的白天。他吸著野火散發出來的香氣,朦朦朧朧,思考的能力已經沉睡。這情景勾起了他學生時代愉快的秋季假期的模糊回憶。這回憶甚至可以遠溯至開朗、清脆,還不成形的幼年時代對黃昏的追憶。他是在農村長大的,很熟悉農村的四季變化以及不同的農作物特徵,他盡情沉浸在這樣的愉悅裡。

就在他快要睡著了時,馬車停下來,他醒了過來。道路中央有一條橫溝,前車輪陷了進去。馬似乎很感謝地站在那裡,愉快地享受著休息等著。

瑪霍爾德聽到車輪聲音突然靜息下來,睜開眼睛,拉了拉韁繩。茫然了幾分鐘,然後微笑地看著依然安詳、明朗的森林和天空,和藹地彈響舌頭,鼓勵馬前進。接著他坐直身體,他不喜歡在白天睡覺,於是點了一支雪茄。馬車緩步前進。兩個戴寬邊帽的女人,在田地那邊一排裝得滿滿的馬鈴薯袋後頭向他打招呼。

已經快到山丘頂端了。馬滿心期待就要從故鄉山丘的長坡上跑下去了,精神飽滿地抬起了頭。這時候,一個看來像是旅行者的人從近旁明亮的地平線那頭出現了。在出現的剎那間,他高高地站立著,天空的明亮藍色整個包圍了他,隨後一走下來,就成了一團小小的灰色。走過來的是一個蓄著小鬍子,衣衫襤褸的瘦削男子。很明顯的,是一個以馬路為家的流浪漢。雖然看來他的步伐疲倦不堪,但還是很有禮貌地脫下帽子,說了聲「你好」,「你好。」瑪霍爾德醫生應道,目送這個走過去的異鄉人。但是他突然拉住馬,站了起來,隔著堅硬的皮車篷喊了起來:「喂,請你來一下!」

全身滿是塵土的旅人停住腳步,回過頭來。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轉身似乎又要繼續走去的樣子。但隨即又改變主意,聽話地回身過來。

他站在低矮的馬車旁邊,把帽子拿在手裡。

「對不起,請問你到哪兒去?」瑪霍爾德大聲問道。

「沿著這條道路到貝希特澤庫去。」

「我們是認識的,只是想不起名字而已。你知道我是誰吧?」

「我想你是瑪霍爾德醫生。」

「果然沒錯。那麼,你呢?你叫什麼名字呢?」

「你一定知道我的。我們曾在普洛夏老師的指導下同窗過。那時候你的拉丁語預習還是從我這裡抄過去的呢!」

瑪霍爾德一下子從馬車上躍下來,凝視對方的眼睛,隨後呵呵大笑,拍著對方的肩膀。「一點不錯!」他說,「那麼,你就是那個鼎鼎有名的克努爾普了。我們是同學。握手吧,真叫人懷念。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們已經有10年沒有見面了。你還在漂泊嗎?」

「是的。年齡愈增,習慣就難改了。」

「確實不錯。那麼這次到哪兒呢?還是回故鄉嗎?」

「你猜得一點不錯。我要到葛爾巴斯亞去,在那裡有一點事。」

「是嗎?還有家人在那裡嗎?」

「一個也沒有。」

「克努爾普,你看來已經不年輕了。我們兩個人都快四十了。你那樣想佯裝不認識地從我身旁走過,真是太差勁了——看來你是需要一個醫生來看看你呢!」

「咦,你說什麼呢?我又沒有什麼毛病,即使有,也是醫生治不好的毛病。」

「這你會慢慢知道的。總之,上來吧,一起去吧,這樣我們才能好好地聊聊。」

克努爾普稍稍後退些,戴上帽子。醫生伸手想扶他上馬車,他顯出困惑的神情拒絕了。

「不,不必那麼做。只要我們還這樣站著,馬是不會跑掉的。」

說著,他的咳嗽發作了起來。把一切看在眼裡的醫生立刻抓住對方,讓他坐上馬車。

「這就好了,」他讓馬跑起來說道,「快到頂端了。然後就是快馬加鞭,也要30分鐘才能到達。咳嗽咳得這麼厲害,你不要說話,到我家裡可以繼續說——什麼?不,現在已經由不得你了。病人本來就應該躺在床上,不該到大馬路上來的。那時候你給我的拉丁語幫了很大的忙,現在輪到我了。」

他們翻過山脊,一邊剎車一邊慢慢地下了長長的緩坡。那邊已經可以看到露在樹梢上的布拉哈的屋頂。瑪霍爾德握住一小截韁繩,注意路面的狀況。克努爾普累了,半躺著被馬車拉著走,愉快地享受著這份強迫的體貼。心裡想,只要骨頭不散開,明天,最遲後天,也要繼續朝葛爾巴斯亞旅行而去。他已經不是可以悠閒地浪費時光的年輕人了。現在他是一個生病的老人,只想在死以前再看故鄉一眼,除此之外,別無所願。

在布拉哈,朋友把他讓進起居間,叫他喝牛奶,吃麵包和火腿。兩人交談著,慢慢地恢復了親密關係。隨後醫生第一次問起了病情。病人服從地,帶點自嘲地接受醫生的問話。

「你真的知道哪裡有毛病嗎?」瑪霍爾德診察過後問道。他的口氣輕鬆,漫不經意。克努爾普很是感激。

「嗯,知道,瑪霍爾德,是肺病。我也知道已經活不久了。」

「什麼?這怎麼能預料呢?不過,既是這樣,你就得躺著接受治療才是。你暫時住在我這裡好了,我會設法送你進附近的醫院。你到底是怎麼了,該好好振作了。」

克努爾普穿上上衣,把瘦削的灰色的臉轉向醫生,帶著惡作劇的表情,毫不在意地說了起來:「謝謝你的費心,瑪霍爾德。請順其自然好了,不可對我抱太大的期望。」

「我們靜觀情況好了。現在趁院子裡還有陽光,你去曬曬太陽。麗娜會為你鋪好床。我們要好好監視你才行。一輩子都在太陽下和空氣中生活的人,竟然會把肺弄壞,一定是哪裡不對勁了。」

這樣說過之後他走了出去。

女管家麗娜沒有好臉色,反對把這樣一個流浪漢讓進起居間裡。但是醫生打斷了她的話。

「不能這麼說,麗娜。他再也活不了多久了。在他死以前,要讓他幸福地生活一下。對了,他是愛乾淨的。上床以前,讓他洗個澡。把我的睡衣拿一套給他,也許他需要冬天的拖鞋。不要忘記他是我的朋友。」

克努爾普整整睡了11個鐘頭。在起霧的早晨,矇矇矓矓地躺在被窩裡,現在好不容易才慢慢想起是在誰的家裡。直到太陽從霧中升起,瑪霍爾德才允許他起床。兩人用過早餐,坐在灑滿陽光的露臺上,飲著紅葡萄酒。好好地吃了一頓再加上喝了半杯葡萄酒,克努爾普恢復了精神,開始說了起來。醫生特地挪出了一個鐘頭,再一次和這個作風古怪的同學閒談,想要打聽一下這個特立獨行的人生活上的一些點滴。

「那麼,你是很滿意自己所過的生活了?」他微笑著說道,「如果是那樣的話,當然是沒什麼可說的了。但如果不是,就要說像你這樣的人是太可惜了。你可以不必是牧師或教師,但至少也該是自然科學家或詩人。我不知道你是否利用過自己的天分,或者去琢磨過自己的天分,但我確知你是浪費自己的天分了。我說的不對嗎?」

克努爾普一手託著長滿薄髭鬚的下巴,凝視透過葡萄酒杯的陰影,在塗滿陽光的桌布上跳躍的紅光。

「不能那麼說,」他慢慢說道,「你所說的天分並沒有什麼了不起。我會吹幾聲口哨,拉手風琴,偶爾作作小詩。從前跑得蠻快,舞也跳得不壞,也只是這樣而已。但我並不是一個人玩弄這些。通常是和朋友、年輕女孩、兒童們一起戲耍,然後他們都向我致謝。這就好了,這就滿足了。」

「當然,」醫生說道,「就算是那樣吧。不過,請讓我再問一個問題。那時候在拉丁語學校你和我同學到五年級。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你是個好學生,也當上模範少年。然後你就突然消失了蹤影。人家說你進國民學校去了。因此我們就那樣分了手。我作為一個拉丁語學校的學生,不能和進國民學校的人做朋友。為什麼你要進國民學校呢?以後每聽到你的訊息我就總是那樣想。那時候要是我們還繼續在同一個學校裡,事情一定會有不同的結果。那到底是怎麼了呢?是你厭倦了呢,還是你父親不願再每月付學費了呢?或者是有其他的什麼原因?」

病人伸出枯黃瘦黑的手端起酒杯,但並沒有要喝的意思。他只是看著穿過葡萄酒的庭園的翠綠光芒,就又小心地把酒杯放回餐桌。隨後無言地閉上眼睛,沉思著。

「你不願談起那段往事嗎?」朋友問道,「不談也可以的。」

「不是的,」他更加遲疑地說了起來,「還是要說的,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向人提起過。現在有人願意聽我說,那是太好了。雖說只是童年時代的往事,不過對我來說是很重大的。好幾年來這件事一直困擾著我。現在被你這麼一問,又勾起了無限思緒。」

「為什麼呢?」

「最近我總是不斷地想起那段往事,所以才又決定去葛爾巴斯亞的。」

「是嗎?那麼請說吧。」

「瑪霍爾德,那時候我們是好朋友,至少一直到三年級或四年級時是的。那以後就很少見面。你在我們家門口吹口哨,我也常常讓你吃閉門羹。」

「一點不錯。我從來沒有想起過20年以前的事情。真叫人吃驚,你的記憶力真是太好了!然後呢?」

「現在就要說明始末了。那是為了女孩子。我很早就對女孩子感興趣。在你們還相信小孩是鵲鳥帶來的,或是從井裡生出來的時候,我就已經非常清楚男孩和女孩是怎樣生出來的了。那時候這對我是很重要的問題,所以我沒有加入你們的印第安人遊戲。」

「那時候你不是12歲嗎?」

「快要13歲了。比你們大一歲。有一次我生病躺著,一個親戚的女兒來我家做客,她比我大三四歲,和我玩了起來。等我病好了可以起床之後,一天晚上我進入她的房間,在那裡我知道了女人是什麼樣子。我非常吃驚,逃了出來。我再也不想同那表姐說一句話,她讓我厭惡。我害怕她,那件事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那以後有一段時間,我總是跟在女孩子後頭。鞣皮匠哈吉斯家裡有兩個女孩和我同年,附近還有幾個女孩子。我們在漆黑的閣樓房間裡玩躲迷藏,總是忍住笑,互相呵癢,搞一些小秘密。在那個圈子裡通常只有我一個人是男孩。我常常給其中一個女孩子編髮辮,要她給我一個吻。大家都還沒有長大,幾乎什麼也不懂。即使如此,也是充滿了情趣,我也曾躲在樹叢中,偷看女孩們洗澡——有一天,新來了一個女孩。她住在遠離市區的地方,父親是個編織工匠。她的名字叫法蘭翠絲,我對她一見鍾情。」

醫生截斷對方的話語,「父親叫什麼名字?我也許知道那個女孩。」

「那就免了吧,我不想說,瑪霍爾德。這和現在談的話題沒有關係,我也不喜歡有人知道她這方面的事情——言歸正傳!她比我大,也比我強壯。我們有時候也吵架,推來擠去,然後她緊緊地抱著我,幾乎使我發痛,我兩眼昏眩,彷彿喝醉酒一般,覺得非常舒暢,因為我深深欽慕著她。她比我大兩歲,說想要有一個情人。我唯一的願望就是成為她的情人——有一次,她一個人孤獨地坐在鞣皮場的河邊,雙腳伸在水上晃盪。剛洗過澡的她,只穿著一件無袖內衣。這時候我走了過去,坐在她身邊。我突然鼓起勇氣,對她說想成為她的情人,請她一定答應。但是她用那褐色的眼眸哀憐地凝視我。‘你還是個穿短褲的小男孩,知道個什麼情人,喜歡呢?’她說。我說我什麼都知道,要是你不做我的情人,我就把你丟下河去,我也一起跳下去。於是,她用成熟女人的眼光審視我。‘那麼,我們試試看。你會接吻嗎?’她說。我說會,很快地吻了她的嘴,心裡想,這樣就可以了吧?沒想到她抓住我的頭,緊緊地按著,像個成熟的女人一般,真正地吻了我,我幾乎什麼也聽不到了,頭昏眼花。過後,她低聲地笑了起來。‘你和我一定合得來的。不過,還是不行。我不要一個進拉丁語學校的情人。那樣的人沒有好人。我要一個真正的大人來做我的情人。像是工匠或手藝人之類,不要做學問的人,學問不行。’她把我抱在膝上,在她那堅實、暖和的手腕的環抱下,真是舒服極了,我再也離不開她了。於是,我向法蘭翠絲保證說我不去拉丁語學校了,我要當工匠。她只是笑著,我不再退縮。最後她又吻了我,答應我要是不再是拉丁語學校的學生,她就做我的情人,她要讓我幸福。」

克努爾普停住不說了,咳嗽了好一陣子。朋友很注意地看著對方。兩個人都沉默了片刻。不久,他又繼續說了起來:「現在,你知道前後經過了吧。當然,事情的進行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快。我說我不想再去拉丁語學校了,絕對不去了,父親就賞了我兩三個耳光。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也常常想幹脆放一把火把學校給燒了。這雖然是很孩子氣的想法,但我是認真的。最後我想到了唯一的逃避方法,那就是在學校裡什麼也不做,只是混。你一點兒也沒有注意到嗎?」

「真的。我可以模糊地記起來了。你有一段時間每天都被老師留下來。」

「是的,我逃課,答非所問,不做作業,把筆記本丟掉,每天鬧事。我覺得這樣做真有意思。總之,那時候我讓老師傷透了腦筋。什麼拉丁語,什麼成績全都拋到了腦後。你也知道,我的感覺是非常纖細的,一追求起什麼來,在那段時間裡,這世界上的別的什麼就全都進不到我眼裡。體操、鱔魚、植物學都是如此。那個時候,對女孩的專注也不例外。直到嚐到苦頭,弄得世人皆知,我才會罷休,否則,其他的重要事情我是一點兒也不會在意的。前一天傍晚還偷看女孩洗澡,在心裡朝思暮想這件事,然後又要裝出學生的樣子坐在椅子上,練習動詞變化,這簡直是開玩笑——不,還有呢。老師們大概也注意到了我的變化,大體上他們是呵護我的,所以儘可能地寬容我,認為我的做法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我和法蘭翠絲的弟弟交上了朋友。他讀國民學校高年級,是個壞傢伙。從他那裡我什麼壞事都學到了,就是沒有學到一件好事。我吃盡了苦頭,半年後,我終於達到了目的。父親把我揍得半死,我被趕出了拉丁語學校,和法蘭翠絲的弟弟同坐在國民學校的教室裡。」

「她呢?那個女孩呢?」瑪霍爾德問道。

「說起來真是悽慘。她並沒有成為我的情人。我常常跟她的弟弟一起回家,她更加嚴酷待我,彷彿我變得比以前更下賤了。進入國民學校兩個月後,我有了常常在半夜偷偷溜出去的習慣,也因此,我第一次知道了真相。一天晚上很晚的時候,我在利達森林遊蕩,就像我以前常常做的那樣,我靠近情人們坐的長椅邊去聽他們談情說愛。最後我悄悄湊近的一對,卻是法蘭翠絲和一個機械工。兩個人都沒有注意到我。男的把手勾在她的脖子上,一隻手夾著雪茄。她的襯衫敞開,總之,叫人噁心。這樣一來,一切都完了。」

瑪霍爾德拍拍朋友的肩膀。

「不,這對你來說,也許是再好不過了。」

克努爾普猛烈地搖搖頭。

「不,一點也不好。即使到了今天,我還是認為如果當時我是錯的,我也不覺得後悔。不要批評法蘭翠絲,我不要別人說她什麼。如果那些事情都順利的話,也許我會有美好的戀愛和幸福的體驗,也許我會和父親以及國民學校都處得很好。因為——怎麼說好呢——那以後,我也結交了不少朋友、熟人、同伴和情人——只是,我再也不相信人類的語言、不相信語言的保證,再也沒有做過第二次了。我過著最適合自己的生活,不缺自由和美,但始終是一個人。」

他拿起酒杯,仔細地把最後幾滴喝乾,站了起來。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躺一下。那些話我不想再提第二遍了。你一定還有事情吧?」

醫生點了點頭。

「讓我再說一句話。今天我打算替你寫一封信向醫院要一張病床。也許你不樂意,不過這是無可奈何的。要是不早一點接受治療,你會完蛋的。」

「咦,你說什麼?」克努爾普顯出罕有的激動,叫道,「那麼,讓我完蛋不就好了嗎!一切都已經太晚了。這你自己不是也知道嗎?到了現在,我為什麼非被關起來不可呢?」

「不要這麼說,克努爾普,請你理智點!要是讓你繼續這樣放浪下去,我這個醫生就不知道是怎麼當的了。一定可以在奧帕休頓給你弄到一張床的。我替你寫一封信。一星期後我會親自去看你,一定的。」

流浪者深躺在椅子裡,一副泫然淚下的模樣。彷彿凍得發抖的人一般,瘦削的雙手摩擦著,隨後懇求似的,宛如孩子一般地,凝視醫生的眼睛。

「這麼說,」他的聲音整個細弱了下來,「我錯了。你為我費盡心思,甚至讓我喝了紅葡萄酒——對我簡直太好了,太周到了。你不要生氣。我還有一個非常大的懇求。」

「不可以無理取鬧!沒有人會掐你的脖子的。什麼懇求?」

「你沒有生氣吧?」

「一點也沒有生氣。為什麼要生氣呢?」

「那麼就拜託你了,瑪霍爾德。請幫我一個大忙,不要叫我到奧帕休頓去!如果非入院不可的話,那就到葛爾巴斯亞。那裡有我認識的人,也是我的故鄉。接受治療,那裡也許比較方便些。因為我是在那裡出生的,而且——」

他誠摯地懇求著,激動得幾乎說不下去了。

他在發燒,瑪霍爾德心想,隨後平靜地說了起來:「你的懇求只是這個的話——那太容易了。這樣做確實更好。我給葛爾巴斯亞寫信。去躺下來吧,你累了。話說得太多了。」

瑪霍爾德目送克努爾普腳步蹣跚地走進房子裡的背影,不由得想起克努爾普教他釣過鱒魚的那個夏天,想起克努爾普自由自在地斥責朋友的蠻橫作風,以及那個氣質高雅的12歲少年的熱情。「可憐的傢伙。」他心裡想著,難過得心亂如麻。然後急急地站起來,做他的事。第二天,晨霧瀰漫,克努爾普一整天都躺在床上。醫生擺了幾本書在旁邊,但他幾乎碰都沒碰。他提不起勁,無情無緒。躺在舒適的床上接受照顧,享受柔軟的餐點,他更加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死期不遠了。

一想到自己再這樣躺一段時間就要永遠爬不起來了,他就覺得非常不愉快。死活已經無關緊要。這幾年以來,道路也已經完全喪失了魅力,但是,他想再一次去看一眼葛爾巴斯亞。他要在心中悄悄地和那河川、小橋、父親的昔日庭園以及法蘭翠絲告別,在那之前,他不想死。他已經完全忘了後來的情人了。長久以來的放浪歲月現在看來彷彿已經無足輕重。相反的,充滿神秘的少年時代,則增添了新的光輝與魅力。

他仔細地觀察樸素的客房。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他沒有睡過這麼講究的房間了。他細心地看,用手指撫摸、研究亞麻布床單、素色的柔軟毛毯和高階枕罩。堅硬的木頭地板和掛在牆上的相片都令他很感興趣。鑲嵌在玻璃相框裡的相片是威尼斯總督官邸。

之後他又躺了很久。眼睛雖然睜開,但並不是在看什麼,只是在想自己受到束縛的疲倦肉體之內在悄悄進行的病情。突然他飛躍而起,上身探向床外,急匆匆地用手指把長靴拉過來,像個內行人那般地審視了起來。長靴已經老舊,現在是10月,似乎還可以穿到下一場雪為止。但是再久就不行了。腦海裡浮現出向瑪霍爾德借一雙舊鞋的念頭。不,不行。這隻會使瑪霍爾德疑惑加深,住院是不需要鞋子的。他仔細地撫摸皮面磨損的地方,好好上油修補一下的話,至少還可以維持一個月。根本不必去擔那個心。也許這雙舊鞋會比他活得長久,當他已經從道路上消失之後,這雙鞋可能還會有用處。

他放下長靴,想做個深呼吸,但胸部疼痛,咳嗽了起來。頭腦昏昏,他矇矇矓矓地睡去。一個鐘頭後醒了過來,覺得彷彿睡了一整天般,心情舒暢而平靜。他想起了瑪霍爾德,要是離開的話,應該留下什麼以表示感謝的心意才是。他想寫下一首詩。因為昨天醫生問起了他所作的詩。但是他無法完整地想起任何一首詩,每一首詩他都不滿意。透過窗戶,可以看到籠罩著一層霧的森林。他用昨天在房子裡找到的一截鉛筆,在枕邊小桌抽屜裡的乾淨白紙上寫下了幾行詩。

花朵都

註定要凋零,

人也

註定要死亡,

沉入墳墓裡去。

人和花朵

到了春天,

都會甦醒過來。

病痛的身體也

全都獲得赦免。

他停下筆,讀著所寫的文字。這不是一首真正的詩,並沒有押韻。不過,他想說的都寫在裡頭了。他用嘴唇潤溼鉛筆,在詩的下方,寫下「給瑪霍爾德醫生。衷心感激的友人k敬贈」幾個字。

隨後他把紙片放進小小的抽屜裡去。

第二天,霧更濃了,空氣冷徹心骨,要到中午時分太陽才會出來。經由克努爾普一再懇求,醫生才允許他起床,並說已經在葛爾巴斯亞的醫院裡安排好了床,只等他過去。

「那麼,午餐後立刻就走過去,」克努爾普說道,「大概需4個鐘頭,或者5個鐘頭。」

「開玩笑!」瑪霍爾德笑著大聲說道,「現在你哪裡還能徒步旅行。要是沒有別的車程,就坐我的馬車一起去。先去問村長看看。村長大概會載水果或馬鈴薯到城裡去的。急也不急這一兩天。」

客人隨主人安排去。知道明天村長的僕人要送兩頭小牛到葛爾巴斯亞去,克努爾普決定搭他的便車去。

「不要更暖和些的上衣嗎?」瑪霍爾德說道,「我的你穿得下嗎?會不會太大呢?」

克努爾普沒有反對,讓醫生拿來了上衣。一試穿,非常合身。上衣質料非常好,一點也沒有磨損。克努爾普向來具有孩童般的虛榮心,於是立刻動手換掉衣服的紐扣。醫生覺得很有趣,隨他去,另外還給了他一個衣領。

下午克努爾普悄悄換上了新衣服。依舊風采照人,只是最近一直沒有刮鬍子,他覺得有些不搭配,但他又不想向女管家借醫生的刮鬍刀用。他認識村子裡的打鐵匠,打算去那裡借借看。

打鐵匠的店鋪立刻就找到了。克努爾普一進入店裡,就用傳統的工匠口吻說了起來:「我是異鄉的打鐵匠,不能讓我做一點兒工作嗎?」

師傅冷淡地盯著對方的臉看。

「你根本不是打鐵匠,」他冷靜地說,「想行騙就到別的地方去。」

「不錯,」流浪漢笑了,「眼光還是那麼銳敏,師傅。不過,你把我給忘了。你想想看,我就是以前演奏過音樂的那個人。你不是常常在星期六晚上,在海塔巴赫和著我的手風琴跳舞嗎?」

打鐵匠皺起眉毛,又磨了兩三下銼刀,然後把克努爾普帶到明亮的地方去,凝眸注視他。

「嗯,我想起來了,」他笑了一下,「你是克努爾普。好久沒見了,你也老了。你來布拉哈幹嗎?請你喝一杯10塊錢的蘋果酒是不成問題的。」

「你太客氣了,師傅。我就接受你的請客吧。不過,要拜託你一件事,能不能把刮鬍刀借我用15分鐘左右呢?今晚想去參加一場舞會。」

師傅用食指指著他。

「還是那麼愛說謊。我看你不是要去跳舞,你臉上那樣寫著。」

克努爾普高興得撲哧一笑。

「什麼也逃不過你的眼睛!你沒有去當官員真是太可惜了。老實說,我明天得住院了。那個瑪霍爾德要送我進去。正如你所知道的,我不想像一隻毛毿毿的大熊般進醫院。刮鬍刀借我吧,半個鐘頭就還你。」

「是嗎?那你要拿到哪裡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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