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克努爾普

「現在還不能睡,」我對克努爾普說,「再告訴我一個故事,不必是真的,或者童話也可以。」

克努爾普沉思著。

「嗯,」他說,「是真的也是童話,兩方面都有。那是一個夢。是去年秋天做過的夢,一模一樣的夢我夢見過兩次。我就把這個夢說給你聽吧——

「那是在一座小鎮的小街上。景緻很像我的故鄉。每一戶人家的山牆都向小街延伸過來。那裡的山牆比別的地方的高。我從那中間走過,彷彿久別之後再度歸鄉的感覺。然而我卻喜憂參半,因為有些地方很奇怪,不能確定自己是否弄錯了地方,故鄉是不是已經不存在了。但是有不少地方我一看就知道是故鄉的街道。然而又有很多房子非常陌生,從來就沒看過。我找不到通往小橋和廣場的道路,反而從很生疏的庭院和教堂旁走過。那和科隆及帕塞爾的教堂非常相似,有兩座巨大的高塔。但是,我的故鄉的教堂卻沒有那樣的塔,只是在臨時搭建起來的屋頂上加上沒有尖頭的木梢而已。因為以前建造的時候有錯誤,所以沒能將塔完成。

「鎮上的居民也是一樣,遠遠看去。人群中有不少人是我認識的,名字我也記得,我要喊他們,名字已經到嘴邊了,但就在喊出來以前,有的人已經走進家裡或者旁邊的巷子裡,消失了。也有的人走近來,從我旁邊通過,一看,卻是別人,是我所不認識的人。然而,等那個人走過,往前走去,我目送著他時,還是覺得就是那個人,是我所認識的那個人,不會有錯的。我看到有好幾個女人並排站在一家商店前面。其中的一個甚至看起來很像我死去的姑媽。但是,一走到旁邊去,她們又變成我完全不認識的人,說著我幾乎不懂的別的地方的方言。

「於是我不得不思索了。這到底是不是我的故鄉小鎮呢?我是否要再離開這個小鎮呢?然而我還是一再地去審視我熟悉的家屬和熟悉的臉,每次我都被當成了傻瓜。雖然如此,我並不生氣,也不覺得不愉快,只是感到悲傷,內心充滿了不安。我想祈禱,絞盡腦汁,但只想得出毫無用處的老套句子——比如‘值得尊敬的閣下’或‘現在的情勢是’之類——我語無倫次,悲傷地喃喃說出這些句子。

「就這樣似乎過了好幾個鐘頭。最後我全身發熱,筋疲力盡,茫然地在街頭徘徊、踉蹌。天色已晚,於是我決定向碰見的人打聽旅館或大馬路往哪裡走。但是,誰也不搭理我,彷彿我是空氣一般,大家兀自從我身旁走過。我又疲倦又絕望,幾乎快哭出來了。

「這時候街角突然一轉,於是,眼前出現了故鄉古老的小巷。雖然有些改變,還有一些新的點綴裝飾,但再也不會讓我產生絲毫的困惑了。我筆直往前走去,裝飾物如花似錦,但每一棟房子我都區分得非常清楚。最後,我找到了出生的老家。這棟房子看起來也顯得不自然的高大,不過其他的地方都和以前完全相同,愉悅和興奮從我的背脊直升而起。

「門口站著我的初戀情人。她的名字叫做嫣麗蒂。只是她看起來比以前大了許多,有些改變,不過更加漂亮了。走過去,甚至令人覺得她的美真是奇蹟的產物,宛如天使降臨一般。不過,我發現她有一頭亮麗的金髮,而不是嫣麗蒂那樣的棕色。即使如此,她徹徹底底就是嫣麗蒂。雖然她光彩照人,彷彿另一個人一般。

「‘嫣麗蒂!’我叫她,脫下帽子。因為她看起來實在太美了,我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我。

「她轉過身來,凝視我的眼睛。被這麼一看,我幾乎驚羞得無地自容。因為她並不是我想的那個人,而是我交往過好長一段時間的,第二個情人麗莎蓓。

「‘麗莎蓓!’於是我叫道,把手伸了過去。

「她凝視我,眼神貫穿我的心。彷彿被神注視一般,不嚴厲,也不高傲,而是安詳、澄明,充滿了智慧,使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條狗。她注視著我,神情嚴肅而悲傷,宛如面對一個厚顏無恥的問題一般,她搖搖頭,沒有接受我伸出去的手,轉身走進家中,從背後靜靜地帶上門。我可以聽到‘咔嚓’一聲門鎖上了。

「於是我反身離開了,眼睛被淚水和遺憾弄得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小鎮又變了,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這次,每一條小巷,每一戶人家都和以前一模一樣,再也沒有那種如夢似幻的感覺了。山牆也沒有那樣高大,色彩如昔,每個人都同以前一樣,一見到是我,都又驚又喜地凝視我,有不少人還叫出我的名字來。然而,我不能回答,也不能停下腳步,只是往熟悉的道路跑去,上了小橋,走出小鎮。只能帶著傷痛的心,用溼潤的眼睛看著一切而已。我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只覺得自己在這裡已失去了一切,因而不得不含羞帶辱地逃離開去。

「出了小鎮,不得不在白楊樹下略停下來時,我才第一次想到自己回到故鄉,已經站在老家門口了,卻絲毫沒有把父母、兄弟、姊妹和朋友放在心上。自己的心裡依然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混亂、悲傷和羞恥。然而,我卻不能回頭去補償一切,因為夢做到這裡,我就醒來了。

「每個人都各自擁有自己的靈魂。那是不能同別的靈魂交雜混合的。兩個人可以一起行動,互相交談,處在一起,但是他們的靈魂卻像花朵一般植根在不同的地方。任何靈魂都不能到別的靈魂那裡去。要去的話就得離開自己的根,但那是不可能的。花朵為了能互相在一起而送出自己的香氣和種子,然而花朵卻不能讓種子到該去的地方去,那是風的工作。風愛吹到這裡就吹到這裡,愛吹到那裡就吹到那裡。」克努爾普說道。

「我說給你聽的夢,或許也具有同樣的意義。我並不是故意要對不起嫣麗蒂和麗莎蓓。但是,我兩人都愛,都想擁有,因此,在夢境裡就出現很像她們兩人,但卻誰也不是的姿影。那個姿影是屬於我的,但卻不是活著的姿影。我也常常這樣地來想我的父母。父母認為我是他們的孩子,很像他們。然而,即使我非愛父母不可,對於父母來說,我也是個無法理解的陌生人。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靈魂,父母則覺得那是細枝末節,覺得我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我的年輕和我的脾氣所致。因此,他們還是照樣疼我,把一切愛情貫注給我。父親可以把鼻子、眼睛甚至智力之類遺傳給孩子,但是靈魂卻不能遺傳。在所有的人之中,靈魂都是新造成的。」克努爾普又說道。

我什麼也不能說。那時候這個想法,或者至少這個需求從來就沒有在我身上出現過。事實上我是很喜歡這種思索的。因為這對我來說一點都不深刻,我想,這對克努爾普來說,是一場遊戲,並不是戰鬥。我們兩個人躺在乾草堆上,等待夜晚和睡意來臨,看著早現的星星,真是靜謐又美好。

「克努爾普,你是個思想家,應該去當教授的。」我說。他笑了,搖搖頭。

「不如說我該加入救世軍的好。」隨後他沉思地說道。

這樣說未免太過分了。「你不要再演戲了!難道你要成為聖人嗎?」我說。

「是的。不管是誰,只要言行舉止是認真的,他就是聖人。一旦認定某件事是正確的,就非去做不可。如果救世軍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我就會加入。」

「一定是救世軍嗎?」

「是的。讓我告訴你理由吧!直到目前為止,我和許多人談過話,聽過許多人的演講,聽過牧師、教師、市長、社會民主黨員和自由主義者的演講。其中沒有一個人是認真的,我不相信他們在必要的時候會為真理而犧牲自己。救世軍那裡,雖然經常有樂隊演奏,很是吵鬧,但我看過三四次認真的人。」

「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看了就知道了。比如有人在村子裡演講。那是星期天在外頭,塵土飛揚,暑氣逼人。他的聲音馬上就嘶啞了,就是不嘶啞,他也失去了威風,再也說不出話來了。他就讓3個同伴唱一段歌,利用機會喝一杯水。半個村子的人站在他周圍,有兒童,也有大人。大家都當他是傻瓜,輕視他。後面站著一個年輕僕人,手裡拿著鞭子,不時噼噼啪啪作響,想要激怒演講的人。每當這時候眾人就一陣鬨笑。可是,那個可憐的傢伙並不笨,他不生氣,而用輕聲細語應付那騷動。要是換上別人,大概就會怒吼大罵起來了。你想想看,他不會是為了一點小錢和小小的興趣而做的吧?心中一定是有巨大的光明和信念的。」

「也許是吧。但也不能一概而論。像你這樣纖細敏感的人是不會加入那樣的騷動的。」

「那也說不定。要是我瞭解並且擁有比纖細和敏感更好的特質的話。當然事情不能一概而論,不過真理是可以行之於萬人的。」

「啊,真理!你怎麼能知道高唱哈利路亞的那些傢伙是具有真理的呢!」

「你說的一點不錯,是不能知道。不過,我要說的是如果我知道那是真理,我就會追隨而去。」

「如果那是真理,你每天可以發現一個智慧,但第二天你就否定掉。」

他困惑地凝視我的臉。

「你真刻薄。」

我想道歉,但是他不接受,一直沉默不語。最後,他輕輕地道了晚安,安靜地躺了下去。他似乎沒有睡著。我依然處在亢奮狀態下,頭枕在手肘上,凝望了一個鐘頭以上的夜色。

第二天早上,我立刻就看出來克努爾普今天心情很好。我把我的看法說了出來,他那雙宛如孩童般的明眸,晶瑩透亮,看著我。「你猜對了。那麼,我心情會這麼好,你知道是為什麼嗎?」他說。

「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呢?」

「是因為昨晚睡得很好,做了許多好夢。只是這些夢是不能記住的。在夢裡,華麗而愉快的事情連續不斷,但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只記得那個夢是非常美好的而已。」

我們到了下一個村莊,在喝早晨的牛奶之前,他已經用溫暖、輕柔、悠揚的歌聲,在宜人的清晨中,唱了三四首新歌了。如果把這些歌記錄下來印刷出來,大概會很枯燥無味吧。但是克努爾普即使不是大詩人,也算得上是個小詩人。他一唱起來,他的小曲,就像美麗的姊妹一般,常常和別的最美的歌有些相似。我所記得的每一個地方和每一個句子真的美極了,在我看來,價值是永遠不變的。沒有一個字記下來。他的歌宛如微風吹拂一般,天真無邪,毫無造作地送過來,然後自生自滅。不只我和他,其他的孩童和老人等許多人也一樣,他的歌能帶來不少的愉悅。

宛如穿著華麗衣裳的少女,

就要出門一般,

鮮紅而得意,

太陽從冷杉林中升起——

那一天,他就這樣唱著太陽之歌。在他的歌裡常常出現太陽,用太陽做比喻。奇怪的是,在對話中總是忍不住要加入思考的他,作出來的詩句卻有如可愛的孩童穿著亮麗的夏季衣裳一般,純潔自然。有時候雖然只是一些毫無意義的詩句,但聽來卻能使人感到心曠神怡。

那一天,我被他的愉快心情整個感染了。我們向每一個碰到的人打招呼,開玩笑,因此走過去之後,有的人在後面笑我們,有的人則罵我們。一整天就像節日般地過去。我們談起學校時代的惡作劇和玩笑。為擦身而過的農民,有時候也為馬和牛取綽號。在避人耳目的牆角下把偷採來的醋栗吃得飽飽的,大約坐了一個鐘頭,讓體力和長靴底休息一下。

我認識克努爾普的日子並不久,還沒有看過他這樣的開朗、愉快過。我想,從今天起,真正的共同生活和漂泊以及樂趣就要開始了,內心不禁雀躍不已。

中午變得又溼又熱。我們躺在草中休息的時間比走路的時間還多。到了傍晚,因為有下雷雨的跡象,並且空氣沉重得令人氣悶,所以我們決定去找過夜的地方。

克努爾普的話愈來愈少,似乎有些累了,但我幾乎沒有注意到。他依然盡情笑著,有時候還和著我唱歌,所以我越發地歡暢,覺得喜悅之火不斷地在心中燃起。相反的,大概在克努爾普心中,他那華美的光輝已經開始消退了。那時候的我,在愉快的時光裡,到了夜晚總是愈加顯得有精神,幾乎達到無以排遣的地步。事實上,在高興過後,我常常在夜裡等大家都累了、睡了之後,又自己一個人踱步好幾個鐘頭。

這個時候我就這樣受到黃昏的喜悅熱浪的襲擊。當我們往山谷中的熱鬧村莊走下去時,我的內心裡就在期待有一個愉快的夜晚。我們先找了一個離村莊稍遠,看起來很容易進去的穀倉,決定今晚在此過夜之後,就到村子裡。我們走進一家餐館的美麗庭院裡,因為這天晚上我的朋友是我的客人,我要招待他。今天過得非常愉快,所以我打算請他吃蛋包飯和喝兩三瓶啤酒。

克努爾普也欣然接受我的請客。但是一坐到設在漂亮的法國梧桐下的席位上時,他卻一臉無奈。「我們不要喝太多。要是隻喝一瓶啤酒的話我很樂意,那對身體很好,而且使人覺得愉快。不過,再多的話,我可不願意。」他說。

我說那也好,心裡想,反正他會喝得暢快的。我們吃著熱乎乎的蛋包飯,還有新烤的營養豐富的黑麵包。當然,我立刻就叫來了第二瓶啤酒,可是克努爾普的第一瓶啤酒還剩下一半。我一坐在上等的豪華餐桌上,心情就非常愉快,心想今晚還要再好好樂一下。

克努爾普喝完了第一瓶啤酒,我怎麼勸他也不肯再開第二瓶,他提議現在到村子裡去逛一下,然後早一點睡。這不是我心裡所想的,但也不願竭力反對。因為我的酒瓶還沒空,所以他說先走一步,等一下再見面,我也沒有說什麼。

於是他走了出去。我目送他把野菊花夾在耳朵後方,踩著悠閒愉快的步伐,下了幾級階梯,走進寬闊的街道,慢慢向村子裡踱步而去。他沒有再和我乾掉一瓶酒,很是遺憾,不過目送著他的時候,心裡還是愉快地深刻感覺到,他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傢伙。

這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但燠熱依舊。在這樣的天氣中,我喜歡平穩舒泰地小酌上幾杯,所以我又在餐桌前坐了片刻。客人幾乎只有我一個,因此女服務員有充分的時間同我聊天。我請她拿來兩支雪茄,原來預備給克努爾普一支的,後來我竟然忘了,自己吸了起來。

大約過了一個鐘頭,克努爾普折了回來,想把我帶走。但是我懶得動,他又睏倦不堪,所以我們決定他一個人回我們的穀倉去睡。這樣,他走了。女服務員立刻刨根掘底地向我問起他的一切來。他總是受到任何女孩的注意,我也並不在意。再說他是我的朋友,她也不是我的情人。我甚至讚美了他。我是那樣愉快,對誰都抱有好感。

空中響起了雷鳴,微風開始在法國梧桐中吹拂了起來。我終於緩緩地站起來,付了賬,給女服務員10塊錢小費,慢慢地走了出去。走著的時候,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多喝了一瓶。最近這些日子,烈酒幾乎不曾沾上一滴。不過我很快樂,因為我是善飲的。我哼著歌,循著小徑往穀倉走去。當我悄悄地鑽進穀倉裡時,克努爾普酣睡正甜。他把褐色上衣鋪開墊在手肘上,有規律地呼吸著。我凝視他的額頭和露出來的頸子,以及一隻伸得筆直的手,在渾濁的微亮中發出蒼白的光。

隨後我和衣躺了下來,由於心情亢奮和酒醉醺然,一直睡不著,好不容易沉沉睡去時,外邊已是晨曦微明。雖然睡得很熟,但卻睡得不香甜。我覺得四肢沉重,盡做一些莫名其妙的噩夢。

第二天早上,我很晚才醒過來,已經是大白天了。強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覺得腦袋空洞、遲鈍,手腳無力。我打了一個大哈欠,揉揉眼睛,伸直雙手,關節咔嚓作響。雖然全身慵懶,但是昨天的好心情以及快樂的餘韻依然留在體內。我想在近旁的清澄泉水裡把輕微的宿醉洗去。

然而情況不對。我環視了一下,克努爾普不在。我吹口哨叫他。開始的時候我還不在意,但是呼叫、吹口哨都找不到他之後,我才省悟到說不定他拋棄我了。是的,他走了,悄悄地溜了,再也不想留在我身邊了。也許是昨天我喝酒使他覺得不愉快。也許是他自己昨天太放肆,今天覺得不好意思。也許只是一時興之所至。也許他不相信我有和他共同漂泊的心思,或者是因為想要孤獨而突然改變了決定。但我想還是因為我喝了酒的關係。

高興的心情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羞恥和悲傷充滿了我的心。我的朋友現在在哪裡呢?雖然他昨天說過那樣的話,但我多少已理解他的靈魂,覺得自己已經同他合而為一了,然而他走了。我一個人站在那裡,感到孤獨與幻滅。與其責怪他還不如譴責自己。克努爾普說過所有的人都生活在孤獨裡,但我從來就不肯相信,然而現在我卻非嘗受這份孤獨不可了。孤獨是痛苦的。不只那一天是孤獨而已,那以後,雖然有些好轉,但是孤獨卻再也不曾離開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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