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經不信神了嗎?正因為我相信神才來你這裡的。你以為怎麼樣?整年枯坐的老頭子。」
「別管什麼信不信神了!你說進了醫院?真可憐。」
「那沒什麼,反正已經過去了。不過,今天能讓我提一個問題嗎?你覺得西拉赫的傳道書和啟示錄如何呢?在醫院裡有的是時間,也有《聖經》,所以我徹底讀了個遍。現在我能更好地同你談談了。《聖經》真是一本奇妙的書。」
「一點不錯。很奇妙。有一半是謊言,因為前言根本不搭後語。你一定比我懂得更多,你上過拉丁語學校。」
「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
「你看,克努爾普——」裁縫從開啟的窗戶向下深深地吐了一口痰,瞪大眼睛,一臉怒容,把下面看了個夠,「你看,克努爾普,信仰是沒有什麼意義的,太無聊了。我再也不信了。是的,再也不信了。」
旅人若有所思地凝視對方的臉。
「是吧。不過,這樣說有些過分。《聖經》裡也有好事情呢。」
「那當然。只是再翻幾頁,一定會出現正相反對的事情。不,我已經不想了,完全不想了。」
克努爾普站起身來,拿起熨斗。
「不能放兩三塊木炭進去嗎?」他央求裁縫。
「你想幹什麼呢?」
「我想熨一下背心,帽子也該熨熨了,前不久給雨淋得溼透。」
「你總是這樣高尚!」休羅塔貝格有些生氣地喊道,「像伯爵般地高尚有什麼必要呢?還不是窮光蛋一個。」
克努爾普安靜地微笑了,「這樣比較好看,而且叫人感到愉快。要是為了信仰你不能這樣做,那麼就為了討人喜歡而做吧,也為了老朋友。」
裁縫走出門去,隨後拿進來熱熱的熨斗。「這就好,」克努爾普讚美道,「謝謝!」
他開始小心翼翼地熨起軟帽帽簷。但是他熨帽子不如縫補熟練,朋友就從他手裡接過熨斗,自己熨了起來。
「真是太好了,」克努爾普感謝道,「這樣又能變成一頂漂亮的帽子了。不過,裁縫,你太苛求《聖經》了。什麼是真實?人生到底是如何形成的?這些都只有靠自己去思索,是不能從書本上得知的。我是這麼認為的。《聖經》很古老,從前的人並不知道現在的人所熟知的許多事物,正因為如此,《聖經》上才寫了這麼多美好的、偉大的事情。真實的事情也不少。有不少地方看來就像美麗的畫本一般。那個叫路德的女孩到田裡撿拾落穗的情景簡直美極了,讓人感受到美好的夏天。或者,救世主與小孩們同坐在一起的場面,這比那些驕傲自滿的大人們的集會更叫我喜歡。我覺得救世主說得很對。從《聖經》上是可以學到很多東西的。」
「嗯,也許是這樣的,」休羅塔貝格點點頭,但他並不願承認對方說得一點不錯。「不過,看著別人的孩子總是很容易的。如果你自己有5個孩子,不知道要怎樣才能養活他們時,就沒有這麼簡單了。」
他又變得神情陰鬱,臉色怕人,克努爾普實在不忍心再看下去。在離開之前,他希望能說點兒什麼來安慰裁縫。他想了一下之後,傾身向前,靠近對方,一雙澄亮的眼睛認真而嚴肅地凝視著,「你不認為自己的孩子很可愛嗎?」他小聲說道。
吃了一驚的裁縫睜大了眼睛,「當然,你到底在想什麼呢?當然,孩子是很可愛的,特別是老大。」
克努爾普非常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要走了,休羅塔貝格,謝謝。我的背心因此將會加倍值錢了。還有,你要好好疼孩子,他們也已經這麼大了。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這個秘密你絕對不可以向外人說起。」
裁縫緊張了起來,嚴肅地凝視對方澄澈的雙眼,完全被克努爾普的氣勢壓倒了。於是,克努爾普非常小聲地說了起來,裁縫很費了一番力氣才聽清楚。
「你看著我!你羨慕我沒有家累,每天都這麼快樂,其實,你錯了。事實上,我也有孩子,一個兩歲的男孩。別人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母親生下他之後就死了,所以由別人收養。他現在所在的市鎮,說了你也不知道。我知道他在哪裡。每次我去那裡,就在那戶人家周圍悄悄徘徊,佇立在圍籬旁等待。有時候運氣好,能看到那個小傢伙,但卻不能握手,也不能吻他,只能吹著口哨,擦身而過。就是這樣。再見了,為你擁有孩子而高興吧!」
克努爾普繼續在城裡踱步。他站在刨木匠的工作場窗戶旁,和師傅聊了一會兒天,看著木片有如捲毛般地旋轉而出。半路上,他同親切地湊近來的警察打招呼,並從白樺木煙壺裡拿出鼻菸給他嗅。每到一個地方,他就打聽到很多人的家庭和買賣生活上的大大小小事情。還有鎮上會計的早死,以及鎮長兒子的放蕩事蹟等等。他也把別的地方的新訊息告訴大家。為自己能夠到處與這些忠厚的居民結為好友感到很高興。這天是星期六,他在一處釀造場的大門口問那些箍桶匠,今晚在哪兒有舉辦舞會。
有好幾個地方,不過最好的一處是在格爾第芬根的獅子館所辦的舞會,大約走半個小時即可到達。他決定帶鄰家那個年輕的蓓兒貝蕾去參加。
很快到了中午。克努爾普一走上羅特福斯家的樓梯,一股令人舒暢的強烈香味就從廚房那邊向他迎面撲來。他站了一會兒,受到少年般的快樂和好奇心所驅使,抽動鼻翼,盡情吸取美味的香氣。雖然他儘可能地悄悄走進去,但他的腳步聲還是被聽到了。皮匠妻子開啟廚房門,全身籠罩著菜餚所冒出的熱氣,親切地站在明亮的入口。
「您回來了,克努爾普先生,」她笑臉迎人,「回來得這麼早,真是太好了。我今天做了炸肝,要是您喜歡的話,我想為您特別做一份。怎麼樣?」
克努爾普捋了捋鬍子,彬彬有禮地致了敬意。
「謝謝。為什麼要特別做呢?只要有湯,我就很滿足了。」
「呀,您說什麼呢?生病之後,不好好攝取營養是不行的。不然怎麼會有力氣呢?也許您不喜歡炸肝?就有人不喜歡的。」
他謹慎地笑了笑。
「不,我不是不喜歡。一盤炸肝就是上等佳餚了。這輩子要是每個星期天都能吃到炸肝,那不知有多幸福呢!」
「在我這裡您想吃什麼就不必客氣,請吩咐好了!我為您特地留了一片肝,這對身體是很好的。」
她靠了過來,彷彿要鼓勵他似的,對著他笑容可掬,他非常清楚她在想什麼。皮匠妻子也確實算得上是個大美人,但他故意裝得什麼也沒有看到。他按著窮裁縫為他熨得筆挺的軟帽,眼睛看著別處。
「夫人,謝謝你的好意。我真的喜歡炸肝。我在府上快要被寵壞了。」
她笑了,用食指指點他,「您不必那麼客氣,我不會相信您的話的。那麼就炸肝了!洋蔥多加一些好嗎?」
「這就更無可挑剔了。」
她有些不安地回到灶旁。他進到備好餐桌的房間裡坐了下來,翻閱昨天送來的週報。皮匠終於走了進來,湯端了上來,大家用起午餐。餐後3人玩了10分鐘的撲克牌,玩牌的時候,克努爾普表演了幾手撲克牌的新招式,讓皮匠妻子咋舌不已。他嬉戲般地洗了洗牌,然後嫻熟而飛快地排了出來。有時他優雅地把自己的牌扔在桌上,用大拇指迅速地按牌。皮匠在一旁,半帶感嘆半頻寬容,看著這個無所事事的人喜滋滋地表演不足以餬口的絕技。皮匠妻子則深感興趣地注視著這個最懂得生活的人的表演。她的眼光完全被克努爾普那沒有讓勞累工作折損的修長而柔嫩的手指所吸引了。
一道游移不定的微弱日光從小窗玻璃射進房間裡來,越過餐桌和撲克牌,淡淡地投影在地板上,氣若游絲般地旋轉著,升向藍色的天花板。克努爾普眨著眼睛,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跳躍的二月陽光,充滿在這個家裡的寧靜和平里,也灑在朋友那認真而勤勉的手藝人的臉上,以及美麗的皮匠老婆那有如隔著薄紗般的眼神中——這些他都不喜歡。這對他來說,既不是目標,也不是幸福。他心裡想著,要是自己身體健康的話,要是現在是夏天的話,他應該是不會在這裡多待一分鐘的。
「我想到太陽底下走走。」羅特福斯把撲克牌收在一起,看了看手錶時,克努爾普說道。兩人一起下了樓梯,他把皮匠留在曬皮場的皮革旁,自己則在煞風景的草園中消失了。園子被裝樹液的陶壺隔開,可以一直走到小河邊。在這裡,皮匠為了方便浸泡皮革,架了一座小小的木板橋。克努爾普就坐在橋上,雙腳垂進湍急的河水裡,不發出一點聲音,用眼光愉快地追逐在腳下飛快遊過的黑色魚群。隨後他開始好奇地研究起四周的一切。因為他想找機會和對面那個小女僕搭話。
兩座相連的庭園被鏽痕斑駁的柵欄隔開。在靠近水邊的地方,圍籬的樁柱早已朽爛,空了一大塊,很容易就可以從一邊走到另一邊去。鄰居的庭園比皮匠這片荒蕪的草地照顧得似乎要仔細些。在那邊,冬天的蔓草雖然長得東倒西歪,但可以看到並排整齊的花床。兩塊花圃里長著稀稀落落的萵苣和過冬的菠菜。薔薇花叢倒在地上,頭鑽到了土裡。前面的房子旁邊有好幾棵美麗的冷杉,茂茂密密地把房子都遮掩住了。
觀察過鄰居的庭園之後,克努爾普悄悄地向前行進,從樹與樹之間的縫隙裡,可以看到房子和後面的廚房。沒有等上多久,他就看到那個女孩捲起袖子,正在廚房裡忙碌著。女主人在一旁,不斷地吩咐這吩咐那,指指點點。這個婆娘從不付薪水給熟練的女僕,每年總是換一個見習女僕來。不過,這個婆娘的命令和挑剔看來也沒有什麼惡意,所以那女孩似乎也習慣了,這從她臉色安詳,一點也不遲疑的動作就可以知道。
這個入侵者倚在樹幹上,伸長脖子,像獵人般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小心地注意著。他不覺得時間浪費真可惜,作為旁觀者和旁聽者,靜待人生的變化,一邊耐心等待著,一邊享受等待的樂趣。每當看到女孩在視窗出現,他就覺得無比的快樂。從口音聽來,那家女主人不是雷希休特登人,而是山裡人,從這裡得走好幾個鐘頭才能到達那裡。他豎耳傾聽,啃了一個鐘頭的冷杉枝。女主人終於離開了,廚房中靜了下來。
他又等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邁開腳步,用枯樹枝敲打廚房的窗戶。女僕沒有聽到,於是他不得不敲第二遍。她來到半開啟的窗邊,把窗戶整個開啟,向外頭看了一下。
「咦,您在那裡做什麼呢?」她低聲叫道,「把我嚇了一跳。」
「沒有什麼可嚇一跳的!」克努爾普說道,微笑著,「我只是想向你道聲好,看你在做什麼而已。今天是星期六,我想知道明天下午你是否有可以稍微散散步的時間。」
她表情嚴肅地看著他,搖了搖頭。他一臉悲傷,使得她覺得很不好意思。
「沒有,」她坦白說道,「明天沒有空,只有上午能去教堂。」
「是嗎?」克努爾普喃喃說道,「那麼,今晚一定可以一起出去了?」
「今晚?是的,今晚有空,不過我要寫信,給故鄉的父母。」
「啊,那麼過一個鐘頭後再寫也不遲,反正今天晚上又不送信。你聽我說,我一直在期待能和你聊一會兒,今晚若是不下冰雹的話,那將是個很好的散步天氣。請對我溫柔些吧,我沒有什麼可怕的。」
「我並不是怕您。不過,還是不行,要是讓別人看到我和男人散步——」
「不過,蓓兒貝蕾,這裡誰也不認識你。再說又不是做什麼壞事,跟誰也沒有關係,你也不是學校裡的學生。那麼,別忘了,8點我在下邊那個體育館旁等你,就是家畜市場柵欄那裡。或者更早呢?一切隨你。」
「不,不,不能更早了。我想還是不行——不能去。不行,我不能去——」
他又露出了少年般的悲傷神情。
「要是你真的不想!」他傷心地說,「我原以為你在這裡沒有朋友,有時候會想家——我也會想的。所以我想我們聊聊天會好一點兒。我想多知道一些阿哈德豪森的事情,因為我曾經去過那裡。當然,我不是強迫你,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呀,不會放在心上的。不過,我還是不能去。」
「今晚有空吧?蓓兒貝蕾小姐,只是你提不起勁而已。不過,你一定會仔細想一想的。我得走了。今晚在體育館旁等你。要是不來,我就自己一個人去散步,心裡想著你的事情,想著你現在在給阿哈德豪森寫信。那麼,再見,請不要見怪。」
他點了一下頭,不給她有說什麼的時間就走了。她看著他在樹叢後面消失,一臉茫然,不知所措。然後又拾起剛才的工作做了起來,接著她突然配合著工作——女主人外出了——用動聽的聲音唱起歌來了。
克努爾普聽得一清二楚。他又坐在皮匠的橋上,把中午用餐時塞在口袋裡的一小片面包拿出來,揉成幾個小團,然後輕輕地扔到水裡,一個一個的。接著他若有所思地看著麵包團隨波逐流,沉了下去,在漆黑的河底被安靜而怪異的魚兒一口吞下。
「是的,」用晚餐時皮匠說道,「又到了星期六晚上了。你不會知道認真工作一個星期之後,星期六是多快樂的。」
「不,我知道的。」克努爾普微笑了,皮匠妻子也一起微笑著,淘氣地看著他的臉。
「今天晚上,」羅特福斯開朗地繼續說下去,「今天晚上我們要滿滿地幹上一大杯啤酒。你能立刻拿來嗎?另外,明天天氣要是好的話,3個人一起去兜風,怎麼樣?」
克努爾普用力拍了拍皮匠的肩膀。
「我只能說你這裡真叫人感到快樂。另外,兜風也是叫人高興的。不過,今晚我有事。有個朋友在這裡,得去看看他才行。他在上邊那家打鐵鋪工作,明天就要遠行了——真是可惜。明天我要陪他一整天。如果不是他要走了,我是不會答應陪他的。」
「你不會半夜到處亂跑吧?病還沒有全好呢!」
「咦,你說什麼呢?也不能太嬌慣自己的身體。我不會太晚回來的。鑰匙放在哪裡呢?讓我回來就能進來。」
「真拿你沒辦法,克努爾普。那麼,去吧。鑰匙放在地下室的百葉窗下面。知道吧?」
「當然知道。那麼,我走了。早點休息!再見。夫人,再見。」
他走了出來。走到下面大門口時,皮匠妻子急急忙忙追了過來。也不管克努爾普願不願意,就將拿來的雨傘一把塞給他。「自己的身體要好好保重才好,克努爾普先生,」她說道,「順便告訴你放鑰匙的地方。」
她在黑暗中抓住他的手,轉過屋角,來到放下木百葉窗的小窗前停了下來。
「鑰匙就放在這個百葉窗下,」她興奮地喃喃說道,撫摸克努爾普的手,「只要把手伸進縫隙裡就行了,就在窗臺邊。」
「我知道了,謝謝你。」克努爾普有些詫異,抽回了手。
「我留一杯啤酒等您回來喝,怎麼樣?」她又說了起來,身體輕輕地貼了過來。
「不,謝謝。我很少喝酒。再見,羅特福斯夫人。謝謝。」
「這麼急嗎?」她情意綿綿地說著,在他手腕上捏了一把。她的臉湊近他的鼻尖。他不想用暴力推開她,只得默默地輕撫她的頭髮。
「不過,我真的得走了。」他突然出聲叫了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她半張著嘴對他微笑。在黑暗中可以看到她的牙齒晶瑩雪亮。「那麼,我等你回來。你這個叫人恨得牙癢的傢伙。」她壓低聲音說道。
他把雨傘夾在腋下,從漆黑的小路奔逃而去,在下一個轉角的地方,他吹起了口哨,以鬆弛胸口那可笑的氣悶。他吹的是這樣一首歌:
你以為我對你有意
我卻絕無那個意思
每當在人群中出現
我就羞得無地自容
風溫熱地吹著,星星不時在烏黑的天空隱現。一群年輕人在酒館中喧鬧,等待星期天的來臨。從孔雀館新闢的九柱球場的窗戶中,可以看到鎮上的老闆們,嘴裡銜著雪茄,袖子捲到手腕上,手裡拿著球在盤算著。
克努爾普在體育館旁邊站住,環視了一下四周。潮溼的風在樹葉落盡的栗木林中有氣無力地吹拂著。河水在深邃的黑暗中悄無聲息地流著,幾扇點上燈的窗戶倒映在河面上。這個溫和的夜晚讓流浪者感到全身暢快無比。他嗅聞般地呼吸著。隱隱約約感受到春天的氣息和溫暖,以及在乾淨的道路上漂泊的喜悅。他那永無止境的回憶在環視城鎮、山川、河谷及周圍的一切。他熟悉任何一個角落。他知道每一條街道和每一條散步小徑,也知道每一個村莊與每一個部落,每一座庭院與每一家旅店。他細細地思索著,為下一次的旅行擬定好計劃。他再也不能留在雷希休特登了。如果不是有皮匠妻子這個重大的負擔,為朋友著想,他真想等過完這個星期天再走。
也許應該向皮匠暗示他妻子的舉止,克努爾普想。但他又不喜歡插手管別人的事情,他不認為有必要去讓一個人變得更好,更聰明。會變成這樣,真是遺憾。他對以前的公牛屋旅館女服務生並不抱好感,一想起皮匠一臉認真地大談家庭和結婚生活是何等幸福,他就覺得滑稽。到處吹噓自己的幸福和優點,本來就毫無意義。裁縫從前也是那樣大談什麼信仰的。從旁觀看這些人的愚蠢,只會令人失笑,大感同情而已。然而,他們卻非走這樣的一條路不可。
他不想再想下去了,嘆了一口氣,把這些煩憂全拋在腦後。轉身面向橋,倚身在老栗樹幹上,繼續想起自己的漂泊。他想越過休瓦茲華特,但高地上現在還很冷,也許積雪很深,會把長靴弄壞的,住宿的地方又離得那麼遠。不過,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他得沿著河谷走去,儘可能不要遠離兩旁的小鎮。逐河下行約四個鐘頭的希爾休繆雷是第一個安全的休歇處。他佇立在那裡,這樣思索著,幾乎忘了他是在等人。微風在枝椏中飄拂。這時候,漆黑的橋上出現了一個細長而不安的身影,略顯猶豫地走過來。他立刻看清楚了那是誰,又高興又感激地跑了過去,揮起了帽子。
「你來了,真是太好了。蓓兒貝蕾,我都快以為你不會來了。」
他走在她的左邊,沿著林蔭小徑向河上游走去。她顯得又擔心又害羞。
「這是不可以的,」她重複說道,「希望沒有人看到!」
克努爾普想盡辦法向她搭話。不久,少女的腳步變得沉穩和有規則了,最後,就像好朋友一般,輕快地同他並排走在一起,熱心地回答他的問話。她談起了自己的老家、父母、兄弟、祖母、雞鴨、雹害、疾病、婚禮和破土典禮等。她開啟了自己小小的經驗寶庫,開啟之後,才發現這座寶庫比自己所想象的還要大。最後她又談起了離開自己的家,出來幫傭的經過,以及現在的工作和主人的家庭。
兩個人已經遠遠離開了小鎮,蓓兒貝蕾根本沒有注意走到哪裡了。就在談話的當兒,她已經忘掉了這一星期以來,在異鄉耐寂含悲,沒有一個談話物件的痛苦,變得非常愉快了。
「這是哪裡?」她驚叫了起來,「到底要往哪兒去呢?」
「如果你願意,我們到格爾第芬根去吧,離這兒不遠。」
「格爾第芬根?去那兒做什麼?還是回去吧,時間不早了。」
「你幾點要回去呢,蓓兒貝蕾?」
「10點。到了吧?真是一次愉快的散步。」
「離10點還早呢,」克努爾普說道,「我一定會讓你在規定時間回去的。難得兩個年輕人聚在一起,今天我們要盡情地跳個夠。你不喜歡跳舞嗎?」
她緊張起來,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
「我最喜歡跳舞了。不過,這麼晚了,到底要在哪裡跳舞呢?」
「你就會知道的。那邊就是格爾第芬根,那裡的獅子館有晚會,我們進去只跳一曲就回來,這樣,我們會有一個美好的夜晚的。」
蓓兒貝蕾懷疑地站住了。
「一定很好玩,」她慢慢說道,「不過,別人會怎樣看我們呢?我不想被人當成是那樣的女人。被人視為是一對,我可受不了。」
隨後,她突然非常開朗地大笑大叫了起來,「因為,哪一天我要是有了要好的人,那可不能是個鞣皮匠,我不是輕視你,不過,鞣皮並不是乾淨的工作。」
「你說得也許很對,」克努爾普毫不在意地說,「你是不會同我結婚的。誰也不會知道我是個鞣皮匠,不過,我想不到你會這樣神氣。我已經洗過手了,要是你想同我跳舞,我就邀請你去;如果不想,我們就回去吧。」
從茂密的樹叢中露出了第一棟房子那藍白色的山牆。克努爾普突然「噓」地說了一聲,並且舉起了手指。於是可以聽到村子那邊傳來了演奏舞曲的手風琴和小提琴聲。
「那麼,請!」少女笑道,兩人加快了腳步。
獅子館裡只有四五對男女在跳舞,都是克努爾普不認識的。每個人都彬彬有禮、安靜地跳著,看到陌生的一對加進來,誰也沒有異議。兩人一起跳了慢華爾茲和波卡舞曲,下一曲的華爾茲,蓓兒貝蕾不會跳,兩個人就坐在那裡看,喝一小杯啤酒。克努爾普身上帶的錢只夠付這些。
跳舞的時候,蓓兒貝蕾變得非常快活,眼睛亮了起來,環視著小小的舞池。
「該回去了。」9點半時,克努爾普說道。
她一下子站了起來,有點兒捨不得的樣子。
「好遺憾!」她小聲說道。
「我們還可以再跳一會兒。」
「不,我也該回去了。真是太愉快了。」
兩個人走了出去,在門口,少女忽然想了起來,「還沒有給樂隊錢呢!」
「是的,」克努爾普有些尷尬地說,「大概要20錢。不過,不巧我一毛錢也沒有了。」
她很認真,從口袋裡掏出手編的小錢包來。
「為什麼不早說呢?這是20錢,拿去給樂隊吧!」
他收下錢,拿去給那些演奏音樂的人,然後走到外面,在門口邊站了好一會兒,才在黑暗中看清了道路。風勢強勁,還夾雜著小雨滴。
「要不要撐傘呢?」克努爾普問道。
「刮這樣的風傘是撐不住的。撐了傘就一步也走不動了。剛才在裡面真好。你舞跳得好棒,簡直就像舞蹈老師一般。鞣皮匠先生!」
她開朗地繼續說下去,不過她的朋友卻變得沉默不語。也許是累了,也許是為即將來到的離別而不安。
突然,她唱起歌來——「我在尼卡河畔刈草,又在萊茵河畔刈草。」她的歌聲溫暖而清澈。從第二句開始,克努爾普和著她的曲調,用低沉的美麗歌聲唱第二部,她愉快地豎耳傾聽。
「這樣,你的思鄉病該消失了吧?」最後他問道。
「是呀,」她快樂地笑道,「下次一定請讓我再參加這樣的散步。」
「很可惜,」他低聲說道,「可能這是最後一次了。」
她站住了腳。她並沒有聽清楚,不過,他的話語中所隱含的悲傷卻使她心頭一驚。
「你說什麼?」她有點吃驚地問道,「我什麼地方得罪你了嗎?」
「不是那樣的,蓓兒貝蕾。不過,我明天就得走了,我辭掉了工作。」
「你說什麼呢?是真的嗎?真叫人難過。」
「不必為我難過。反正我們在一起也待不長久的。我是個鞣皮匠,你也一定很快能找到好物件,一個很好的男人。這樣,你就不會再害思鄉病了,一定是這樣的。」
「請你別這樣說!你也知道我是喜歡你的,雖然我不是你的戀人。」
兩人都沉默不語,風呼呼地吹在兩個人的臉上。克努爾普放慢了腳步。兩個人都走到橋的近旁,最後,他停了下來。
「在這裡說再見吧。你還是一個人走一段路的好。」
蓓兒貝蕾內心沉痛地看著他的臉。
「你是認真的了!那麼,我向你說謝謝。我不會忘記你的,保重身體!」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向自己。就在她畏縮而驚疑地凝視著他的眼睛時,他雙手按住她那被雨水淋溼的髮辮,低語了起來:「再見了,蓓兒貝蕾。給我一個離別的吻,不要把我忘記。」
她有些吃驚,頭向後縮。他的眼神溫柔而悲傷。現在她第一次發現他擁有一雙多麼美的眼睛。她睜著眼睛認真地接受他的吻。隨後他浮現淡淡的微笑,猶豫著。她眼睛佈滿淚水,真誠地回報了他的吻。
之後她很快地離身而去,已經走到橋上了,突然又掉頭走了回來。他還停在原地。
「怎麼了?蓓兒貝蕾,」他問道,「你該回去了。」
「嗯,嗯,我就要回去了。你不會怪我吧?」
「怎麼會呢?」
「還有,鞣皮匠先生,你不是說一毛錢也沒有了嗎?出發之前,還能領到薪水嗎?」
「薪水已經不能領了。不過,那沒有什麼,總會有辦法的,你不必擔心。」
「不,不!錢包裡還是得放一些錢的。拿去吧——」
她把一個錢幣塞進對方手裡,從手上的感觸可以知道那是一塊錢。
「等到你能還我時,寄來就好了,什麼時候都可以。」
他拉住她的手。
「不能這樣,你不能這樣花你的錢!這是真正的一塊錢。收起來!你非收回去不可!不能這樣無知。如果只是零錢,比如說50錢的話,我會很樂意收下的,因為我真的需要錢,不過這麼多可不行。」
兩個人又你推我塞地爭執了一會兒。蓓兒貝蕾說她只有一塊錢,只得把錢包開啟來看。這一看才知道她還有一個馬克和20錢的銀幣。那時候20錢的銀幣還可以用。他想收下那個銀幣,不過她覺得那太少了。於是他打算什麼也不拿,掉頭就要走,最後,他收下了那個馬克。她慢步跑回家去了。
途中,她不斷地想著,為什麼他沒有再吻她呢?她覺得遺憾,也覺得戀戀不捨。她一直這麼認為。克努爾普整整花了一個鐘頭才回到家。上面的客廳燈亮著。看來,皮匠妻子還沒有睡,在等他。他憤怒極了,吐了一口唾沫,真想現在立刻就從黑暗中逃去。只是,他累了,再說大雨就要降下來了。他也不想對皮匠做出那樣的事情。今晚他想再做一個小小的惡作劇——
他把鑰匙從藏的地方拿出來,彷彿小偷一般,小心翼翼地開啟大門,反手關了門,緊閉嘴唇,不發出一點聲響上了鎖,再不露痕跡地把鑰匙放回原來的地方。然後他脫下長靴拿在手裡,只穿襪子上了樓梯,看到客廳半開的門縫間流瀉出燈光,看到皮匠妻子等累了,在長椅上睡著了,發出又深又重的呼吸。隨後他悄無聲息地進入自己的房間,從裡面很仔細地把門鎖好,再鑽進被子裡。內心早已做好決定,明天就走。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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