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年剛開始,我們的朋友克努爾普被迫在醫院裡躺了好幾個星期。出院時已是2月中旬,天氣變化不定,他才外出了兩三天,就又開始發起燒來,非找一個住宿的地方不可。他是絕對不會缺少朋友的。在這樣的地方,不管是如何小的城鎮,也都會有人熱烈歡迎他。在這方面,他非常引以為傲,就因為太過驕傲了,他甚至認為能夠讓朋友歡迎他,就是他賞賜給朋友的一種榮譽。
這次他想起了在雷希休特登的鞣皮匠艾密爾·羅特福斯。黃昏時分,下著雨,颳著西風,他輕叩已經關上的大門。
鞣皮匠在上面的房間裡,把百葉窗開啟一條罅縫,對著漆黑的小路喊道:「是誰在外頭呢?不能等到天亮再來嗎?」
疲倦之極的克努爾普,聽到老朋友的聲音,立刻精神抖擻。他想起好幾年以前,同艾密爾·羅特福斯外出旅行一個月時所作的一首歌中的一節,於是就在一旁,抬頭唱了起來:
疲倦的旅人
坐在酒館裡。
那不是別人
是我放蕩的兒子。
鞣皮匠一把拉開百葉窗,身子探向窗外。
「克努爾普!是你嗎?還是幽靈呢?」
「是我呀!」克努爾普叫道,「你不能從樓梯下來嗎?一定要從窗子上說話嗎?」
朋友喜滋滋地飛奔下來,開啟大門,用冒煙的小油燈照著訪客的臉,使得克努爾普的眼睛眨個不停。
「快進來!」皮匠興奮地喊道,把朋友拉進家裡。「有話待會兒再說,晚餐還剩下一些,床也會替你鋪好。真叫人吃驚,天氣這麼壞!你穿的可真是一雙上等的好長靴啊!」
克努爾普任對方去問,去驚訝,兀自站在樓梯上仔細地把挽起的褲管放下來,穩穩地踩著腳步,在昏暗的燈光中上了樓,他已經有4年沒有踏進這棟房子了。
到了樓上的走廊,他在房間門口停了一下,拉住叫他進去的皮匠的手。
「等等,」他輕聲說道,「你結婚了吧?」
「唔,那當然。」
「問題就在這裡。你妻子並不認識我,說不定不歡迎我,我不想打擾你們。」
「什麼打擾不打擾的!」羅特福斯笑了起來,把門大大地開啟,硬把克努爾普推進亮晃晃的房間裡去。房間裡,一張大餐桌上,一盞油燈用3根鏈子吊了起來。空氣中飄溢著淡淡的菸草味,似有若無的煙柱向炙熱的燈罩流去,在燈罩上方高高盤旋捲起後逐漸消去。餐桌上擺著報紙和一個塞滿菸草的疑似豬膀胱的東西。一個少婦坐在貼著牆壁的小沙發上打瞌睡,彷彿被吵醒了一般跳了起來,又困惑又吃驚。克努爾普被雪亮的燈光弄得不知所措,眨眨眼睛,凝視女主人那淡灰色的眼珠,很有禮貌地打招呼,向她伸出手來。
「是的,這是我老婆,」皮匠笑著說道,「這是我的朋友克努爾普,以前我也對你說過,我們的客人當然是睡學徒的床的,反正空著也是空著。不過,我們要先乾一杯果子酒,總得給克努爾普一點什麼吃的,肝腸還有吧?」
皮匠老婆跑了出去,克努爾普看著她的背影。
「你妻子有些吃驚呢!」他小聲說道。不過,羅特福斯頭都沒有點。
「還沒有孩子嗎?」克努爾普問道。
這時候女主人已經轉回來了。捧著一錫盤的肝腸,把盛麵包的盤子放在一旁,盤子正中央有半條黑麵包,切口仔細地朝下襬著,盤子邊緣浮雕著一圈「今日亦賜我口糧」的字樣。
「莉絲,你知道剛才克努爾普問我什麼嗎?」
「別提了!」克努爾普阻止皮匠繼續說下去。然後他微笑著把頭轉向女主人。
「總之,我說話是沒有什麼顧忌的,夫人。」
「他問我們有孩子了嗎?」
「哎喲!」她笑著叫了起來,立刻又逃了出去。
「沒有嗎?」克努爾普等她出了房間後問道。
「沒有,一個也沒有,她並不急。事實上結婚後兩三年之內也還是沒有孩子的好。來,把手伸出來,吃吧!」
女主人拿來了裝果子酒的灰青色瓷瓶,在旁邊擺了3個酒杯,隨後立刻斟得滿滿的,動作看起來非常嫻熟。克努爾普看著她,露出了微笑。
「為健康乾杯!」皮匠大聲說道,把杯子伸向克努爾普。但是克努爾普顯出地道的紳士本色,「還是先敬女士的好。祝您健康,夫人!乾杯,老兄!」他喊道。
他們碰了杯,一飲而盡。羅特福斯喜形於色,向老婆眨眨眼睛,他想知道妻子是否也注意到自己的朋友是多麼的彬彬有禮。
她早就注意到了。
「你看看人家,」她說道,「克努爾普先生比你有禮貌多了,很懂得規矩。」
「過獎了,」客人說道,「誰都能照著別人教的那一套做的,要說起什麼規矩不規矩,那就叫我太不好意思了,夫人。您的招待真是太周到了,使我感到就像住在第一流的飯店裡一般呢!」
「一點兒也不錯,」皮匠笑道,「她是學過這一行的。」
「真的嗎?在哪裡呢?令尊是哪家旅館的老闆呢?」
「哪裡,父親早就躺在墳墓裡了,我也幾乎記不得了。不過,我在公牛屋旅館待過兩三年。您知道公牛屋旅館嗎?」
「公牛屋旅館?以前那是雷希休特登最好的旅館呢!」克努爾普稱讚道。
「現在也是,可不是嗎?艾密爾。住在那裡的,都是出差和遊山玩水的人。」
「我相信是那樣的,夫人。您待在那裡時,不但愉快,也一定存了不少錢!不過,我想還是自己的家裡好吧!」
他享受般地把柔軟的肝腸慢條斯理地塗在麵包上,盤子邊緣上擱著仔細剝下來的腸皮,偶爾啜一口金黃色的上等蘋果酒。皮匠看著克努爾普那雙纖細柔嫩的手,彷彿戲耍一般,細心地做著這些,內心裡不禁湧起尊敬之情。女主人也滿足地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不過,看來你的氣色並不怎麼好。」接著,艾密爾·羅特福斯責備般地說了起來。克努爾普不得不坦承最近身體不適,曾經住過院。朋友問他今後打算怎麼辦,並且說永遠真誠地為他準備好三餐和床鋪。這雖然是克努爾普所期待的,也是他早就預料到的,但他還是顯得誠惶誠恐、猶豫不決,只簡單地道了謝,說等明天再談。
「關於這件事,明後天我們都可以再商量,」他心不在焉地說道,「反正時間有的是,再說我也不會馬上離開這裡的。」
他不喜歡為長遠的將來設想什麼、計劃什麼或承諾什麼。要是將來不能如他所安排的那樣,他就會覺得很不愉快。
「要是真的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克努爾普又說了起來,「那就非得去登記做你的學徒不可。」
「開玩笑!」皮匠大聲笑了起來,「你做我的學徒?你又不是什麼皮匠,可不是嗎?」
「那並沒有什麼關係。你還不明白嗎?皮匠也許是個了不起的工作,但對我來說,卻是可有可無,我沒有做那種工作的本事。不過,做了你的學徒,我的打工許可證不是很管用嗎?醫療費用我會自己付的。」
「你的許可證能讓我看看嗎?」
克努爾普把手伸進幾乎全新的上衣前胸口袋裡,掏出收在防水布袋裡的東西。
皮匠看著那東西,笑了起來。
「真是太完美了!簡直就像昨天早上才離開你母親那裡似的。」
隨後他看了一下內容和證明印章,佩服得搖頭晃腦。
「太齊全了!凡事經過你的手就會變得這麼美好。」
把打工許可證製作得這般仔細,確實是克努爾普的嗜好之一。許可證上記載了四處停留過的地名,顯示出他值得尊敬和引以為傲的勤勉生活。許可證做得非常完美,上面還有官府的證明,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只有他那頻繁更動住處的流浪癖。這份公家發行的許可證中所表明的生活,是克努爾普創作出來的,他用各種不同的地名聯絡住這個捏造出來的生活。當然,事實上他也並沒有做出違法的事情。作為一個無業的流浪漢,法律也管不著他,只是在人們的輕蔑中生活過來而已。不過,若不是鄉村的每個警察都對他網開一面的話,他的完美創作也不會這麼容易就一直持續到現在的。鄉村的警察都很尊敬這個開朗而有趣的人的那份誠摯和認真,都儘可能對他施以寬容。再說,他幾乎沒有什麼前科,他不偷也不搶,到處都有傑出的朋友。因此,人們就把他當成家庭成員之一的可愛寵貓,讓他通行無阻。在人們的忙碌生活中,貓總是那麼悠閒、無憂無慮,像個高雅的紳士一般,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誰也不會在意的。
「不過,要是沒有我來的話,你們現在早就上床了吧?」克努爾普收回許可證,大聲說道。他站了起來,向女主人點頭致意。
「走吧!羅特福斯,告訴我床鋪在哪裡。」
皮匠拿起燈,走在克努爾普前頭,上了通往閣樓的狹窄樓梯,走進學徒房間。房間裡靠牆放著一張沒有鋪被褥的鐵床,旁邊並排放著一張木床,已經鋪好了被褥。
「要湯婆子嗎?」主人親切地問道。
「正是要這個,」克努爾普笑道,「你有那麼漂亮可愛的老婆,當然就不要什麼湯婆子了。」
「所以嘛,」羅特福斯非常熱心地說道,「現在你就要睡在閣樓裡冰冷的學徒床上了。你也應該睡過更悽慘的地方吧?有時沒有床,甚至只是一堆乾草。你看我,有家有工作還有可愛的老婆。要是你也當了皮匠,一定會比我做得更好的,只要你有這個心的話。」
在皮匠說話的時候,克努爾普早已飛快地脫下衣服,打著哆嗦,鑽進被褥裡了。
「還有很多話要說嗎?」他問道,「讓我舒服地躺下來聽。」
「我可是認真的,克努爾普。」
「我也是呀!羅特福斯。不過,你可不要認為結婚是你的發明。晚安!」
第二天,克努爾普一直睡在床上,覺得身體有些虛脫。天氣看來也不適合外出。上午皮匠曾經來看過他,他請皮匠讓他繼續睡,只要在中午送一盤湯進來就行了。
就這樣,他安靜地在昏暗的閣樓房間裡滿足地睡了一天,覺得旅途的勞累和寒冷已經消去,身心都沉浸在溫暖的安穩和喜悅中。他豎耳傾聽雨聲不絕地打在屋頂上,以及斷斷續續地吹拂過來,飄忽不定,輕柔和軟,帶著些許熱氣的風。在這期間,他又熟睡了半個鐘頭,也在光線充足的時刻,讀讀他帶出來的書。這本書是他抄寫在紙片上的詩和成語,以及一束小小的剪報集合而成的。其中還有他在雜誌上剪下來的幾張照片,有兩張他特別喜歡,常常抽出來欣賞,不過已經磨損得差不多了。一張是女演員艾麗奧諾娜·杜塞的照片,另一張是在疾風和驚濤駭浪中航行的帆船。克努爾普從少年時代起,就對北國和海洋懷有無限的憧憬,付諸實行了好幾次,有一次還到了布蘭休威克。但每個地方都待不久,這隻候鳥總是受到不安和鄉愁的驅使,急急忙忙地又回到德國南部來。因為到了語言和習慣不同的地方,他就會覺得煩躁。另外,在誰也不認識的地方,要保持他那充滿傳奇的許可證的完整性也是相當困難的。
中午時分,皮匠送來了湯和麵包。他走起路來儘量輕手輕腳的,說話口氣也非常柔和,看來他很吃驚。他認為克努爾普是生病了,因為除了自己小時候生病之外,白天是從來不睡在床上的。身體已經好了大半的克努爾普,不想說明自己的病情,只明確地說明天有了精神,應該就能起床的。
快到黃昏的時候,有人敲了房間的門。克努爾普依然睡著,矇矇矓矓,並沒有應聲。隨後皮匠的老婆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拿走空湯盤,另外把加了牛奶的咖啡放在床邊的小桌上。
她進來的時候,克努爾普聽得非常清楚,但不知是因為疲勞還是心情不好,他還是閉著眼睛躺著,所以她一點也沒有發覺他是醒著的。皮匠老婆手裡拿著空盤子,瞥了一眼這個睡著了的男人。藍格子襯衫袖子捲起一半,頭就枕在手腕上面。柔軟、纖細的黑髮看起來是那麼美,宛如孩童般天真無邪的臉龐更是吸引了她的目光。丈夫曾經說過這個人的許多不可思議的行徑,現在,她停了一會兒,凝視著這個漂亮的年輕人。她端詳他那緊閉的雙眼上那柔和、明淨的額頭,濃濃的眉毛,被太陽曬成褐色的瘦削臉頰,粉紅色的高雅嘴唇,富有彈性的頸子。一切幾乎都是她所喜愛的,使得她想起了自己在公牛屋旅館當女服務生時,由於受到春天的浪漫氣息感染,曾經被像這樣漂亮的年輕人愛過的往事。
彷彿在夢中一般,她感到有些興奮,身體略略前傾,想要看清楚他的臉龐,一不小心,錫匙滑了下來,落到地板上。由於這地方太安靜了,再加上她是屏住氣息在窺視,所以這聲音著實使她大吃了一驚。
這時候克努爾普睜開了眼睛,佯裝不知,就像剛從熟睡中醒來一般,慢慢地張開眼睛,頭轉向這邊,一隻手在眼睛上按了一下,露出了微笑,「咦,站在那裡的可不是夫人嗎?幫我端咖啡來了!這樣高階的熱咖啡,正是我剛才所夢到的,羅特福斯夫人,謝謝您!現在幾點了?」
「4點了,」她馬上回答道,「那麼,趁熱喝,待會兒我再來拿杯子。」
這樣說著,她就跑了出去,彷彿連一分鐘的空閒也沒有似的。克努爾普目送她的背影,聽著她匆忙地跑下樓梯後消失了的聲音。他的眼神若有所思,好幾次搖搖頭,隨後有如小鳥般地輕輕吹起了口哨,把臉向放咖啡的地方轉去。
天暗下來後的那一個小時,簡直叫他無聊難耐。他覺得神清氣爽,身體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有點想到人群中去逛一逛。他慢慢站起來,穿好衣服,在黑暗中像貂一般地溜下樓梯,小心地不讓人發覺,偷偷地走了出去。風依然潮溼、沉重地從西南方向吹來,雨已經停了,雲層中露出大片晴朗的明亮天空。
克努爾普一邊吸著鼻子,一邊從黃昏的小街和空曠的廣場悠閒地晃過去。他站在馬蹄鐵鋪打得開開的門口,看學徒在收拾工具傢伙。他和工匠聊起天來,把冰冷的手伸向燒得通紅的火爐殘燼上。談話中,他順便問起這個城鎮裡他所認識的朋友,有的已經死了,有的結婚了。鐵匠以為他是他們的同行,他也不去辯解。任何工匠的語言和暗號他都瞭如指掌。
這個時候羅特福斯的妻子開始準備晚餐的湯。她把掛在小鍋子上的鐵環弄得叮噹作響,削起了馬鈴薯皮。之後,把湯穩穩地放在文火上熬,接著她拿起廚房的燈到了起居間,坐到鏡子前。從鏡子裡,她看到的是一雙泛藍的灰色眼珠,以及一張飽滿、嬌嫩的臉龐。靈巧的手指很快地就把蓬亂的頭髮理好。然後把剛洗好的手再一次在圍裙上擦拭過,手裡拿著小燈,向閣樓的房間走去。
她輕輕地敲了敲學徒房間的門。接著又略微重重地敲了一下。因為沒有應聲,她把燈放在地板上,用雙手小心翼翼地開啟房門,不發出一絲聲響。踮起腳尖走了進去,向前踏進一步,摸到了放在床邊的椅子。
「睡著了嗎?」她壓低聲音問道,「睡著了嗎?我想拿杯子。」
太安靜了,連呼吸聲也聽不到,所以她把手向床上伸去,但一時覺得恐怖,又把手縮了回來,向放燈的地方跑去。於是她看到房間裡空無一人,床鋪收拾得非常乾淨,枕頭和羽毛被也疊得整整齊齊的,她覺得既不安又失望,怪沒意思的,就跑回廚房去了。
過了半個小時,晚餐準備好了,皮匠也上來打算用餐,皮匠老婆想了很多,但並不打算把剛才去閣樓房間的事告訴丈夫。這個時候,下面的門開啟了,鋪石板的走廊和彎曲的樓梯傳來了腳步聲,是克努爾普。他脫下頭上漂亮的咖啡色軟帽,向皮匠夫妻道晚安。
「哎呀,你到底從哪裡來的呢?」皮匠吃驚地叫了起來,「病得這樣,還在晚上到處亂跑,當心死神把你捉去。」
「一點兒也不錯,」克努爾普說道,「晚上好,羅特福斯夫人。我來得正是時候,我從市場那邊就聞到湯的香味了。這湯一定能把死神趕跑的。」
大家坐下來用餐。主人非常健談,自己的家族和皮匠的身份頗令他引以為傲。雖然一開始他和客人開了玩笑,但隨後又變得極為認真,勸客人不要老是無所事事,四處流浪。克努爾普聽著,但並沒有回答什麼。皮匠老婆也一句話沒說。丈夫和彬彬有禮、漂亮英俊的克努爾普並排坐在那裡,看起來是那樣的粗野,使得她不覺生起氣來。因此,她儘可能用殷勤的招待來向客人表示自己的好意。鐘敲了10點,克努爾普向他們道晚安,並且向皮匠借刮鬍刀。
「你外表修飾得真好,」羅特福斯把刮鬍刀交給他時稱讚道,「下巴一顯得毛扎扎的,你就非剃掉不可。那麼,好好休息。快點讓身體康復起來吧!」
克努爾普在進入自己的房間前,先倚在閣樓樓梯旁的小窗邊,看了一下天空和附近周圍的景緻。風幾乎完全止息了。屋頂和屋頂之間露出明晰的黝黑天空,晶亮的星辰點點,閃爍著溫潤的微光。
當他縮回頭,正要關上窗戶時,對面人家的一扇小窗突然亮了起來。他看到了一間同他的房間一模一樣,又小又矮的房間。一個年輕的女僕從門口走了進來。手裡拿著插著蠟燭的黃銅燭臺,左手提了一個大水壺。她把水壺放在地板上,用蠟燭照著自己那張窄小的女僕床鋪。床鋪雖然小,但收拾得很潔淨,覆著鮮紅的粗毛毯,看起來很誘人入睡。她把燭臺放在看不到的什麼地方,然後坐在低矮的綠色木行李箱上,似乎每個女僕都有這樣一個箱子。
克努爾普看到意想不到的場面在對面展開,立刻把自己的燈吹滅,不讓對方看到自己這邊,他佇立不動,從小窗探身出去。
對面的年輕女僕正是他所喜愛的那種型別。約有十八九歲,並不高大。棕色的臉龐看起來非常溫柔,眼睛也是棕色的,一頭秀髮又黑又密。安靜而秀麗的臉上不見一絲開朗神色。坐在堅硬的綠色箱子上的她,顯得那樣的憂愁和悲傷。飽經世故、熟知女性的克努爾普,非常清楚這個女孩提著行李箱,來到異鄉的日子還淺,正在想家。她把棕色的瘦削雙手擺在膝上,在上床之前,坐在自己的小箱子上,思念故鄉的好友,以求短暫的慰藉。
同房間裡的少女一樣,克努爾普倚在小窗上,動也不動,繃緊神經,窺視那個陌生少女的動靜。天真無邪的少女坐在燭光中,自怨自艾,根本想不到有人在看她。那雙善良的棕色眼睛向這邊拋來黯然的眼神,隨後又覆上長長的睫毛,孩童般的棕色臉龐隱隱浮現出喜悅的紅光。他看著那雙年輕而瘦削的手。這雙手放在藍色的棉布衣服上,紋絲不動,就連換衣服這件最後的工作也延遲了許久。
最後,少女嘆著氣,抬起沉重地盤著辮子的頭,滿懷思緒,眼神依然憂愁、茫然,隨後蹲下來,開始解鞋帶。
克努爾普現在是捨不得離開了,不過,窺視可憐的少女脫衣服,不僅不適當,幾乎可以說是殘酷的。他很想叫住她,同她聊聊天,開開玩笑,讓她振作起精神後上床安歇。但是他又怕要是同她搭訕,她會大吃一驚,也許會立刻把燈吹滅也說不定。
於是,他使出了自己最得意的小技巧之一。他吹起了口哨,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般,細柔得幾乎聽不見。他吹的是《水車在清涼的山谷中轉動》這首歌。因為他吹得非常細柔,少女一時不明白那是什麼,傾聽了好一會兒。等到他吹到第三句時,她才慢慢站了起來,一邊聽著,一邊向房間的窗邊走來。
她把頭伸向窗外,繼續聆聽克努爾普平靜地吹出的音樂。她的頭隨著旋律擺動了幾個小節,隨後突然抬起了頭,她知道音樂是從哪裡傳來的了。
「是誰在那裡呢?」她輕聲問道。
「一個小皮匠,」也是輕聲的回答,「我不是有意要打擾你的休息的。我只是有點想家,所以才吹起了口哨。不過,高興的時候我也會吹口哨的……你也是外地來的吧?」
「我是休瓦茲華特人。」
「啊,休瓦茲華特!我也是呢。那麼,我們是同鄉了。你喜歡雷希休特登嗎?我可是一點兒也不喜歡。」
「還不知道。我來這裡才一個星期。不過,說真的,我也不喜歡這裡。您來這裡比我久嗎?」
「不,才3天。話說回來,既然是同鄉,我們就應該不要那麼拘束,可不是嗎?」
「不行的,我做不到。我們又不認識。」
「沒什麼不行的,反正會習慣的。雖說山和谷不來往,但我們是人,是可以接近的。你老家在哪兒?」
「說了您也不會知道的。」
「那可不一定。難道那是秘密嗎?」
「阿哈德豪森,一個很小的村莊。」
「不過,卻是個好地方呢。村莊前面的轉角上有一座教堂,也有磨坊。另外好像也有個鋸木場,那裡有一隻大黃狗。我說得對不對呢?」
「那是貝羅,真叫人吃驚!」
知道他真的去過她的老家,熟悉她的故鄉,她的疑慮和憂煩很快就去掉了大半。她變得興致勃勃的了。
「您也知道那裡的安德雷·佛立克嗎?」她急忙問道。
「不,那裡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不過,那是你父親吧?」
「是的。」
「是嗎?這麼說,你是佛立克的女兒了?要是你把名字也告訴我,下次我再經過阿哈德豪森時,就可以寫一張明信片寄給你了。」
「您要到別的地方去嗎?」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而已,佛立克的女兒。」
「咦,您說什麼呢?我連您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呢。」
「真是抱歉。要知道我的名字,那再簡單不過了。我叫卡爾·韋伯哈德。這樣,要是我們白天再碰面的話,你就知道怎麼叫我了。現在,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芭芭拉。」
「很好,謝謝。不過,你的名字可真難念。我可以打賭,你在家裡是叫蓓兒貝蕾吧?」
「也有人這樣叫的。既然您什麼都知道,為什麼還問這麼多呢?該休息了,晚安,皮匠先生。」
「晚安,蓓兒貝蕾小姐。好好休息。不過,反正你已經在那裡了。我就再吹一曲,不必逃,我不會收你錢的。」
他立刻吹了起來,大大展現了技巧,用複音和顫音吹了一首牧歌,有如舞曲般華麗、絢爛。絕妙的技巧,令少女聽得如痴如醉。過後,她悄無聲息地放下百葉窗,克努爾普也沒有點燈,摸黑進入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清晨,克努爾普稍微起早了些,用皮匠的刮鬍刀刮臉。這幾年來,皮匠留了一臉鬍子,所以刮鬍刀已經許久沒有使用了。克努爾普不得不在皮帶上磨了半個鐘頭之久,刮鬍刀才變得鋒利了些。刮完臉後,他穿了上衣,手裡拿著長靴,下到廚房去。廚房裡飄溢著咖啡的溫暖香味。
他向皮匠妻子借刷子和鞋油,想把長靴好好擦一擦。
「您說什麼呢!」她叫道,「這種事可不是男人做的。讓我來吧!」
但是他沒有答應。她有些尷尬地笑著把擦鞋工具擺到他面前。他仔細而徹底地,但看起來又像是半玩耍般地把長靴擦得雪亮。雖然他不常做這種事情,但只要一做了,他就一定要做得專心、徹底。
「太美了,」皮匠的妻子看著他的臉,稱讚道,「簡直就像要去約會似的,全身上下都晶瑩、通亮。」
「要是真的是那樣的話就好了。」
「我想是的。一定是要去見一個大美人了,」她不放鬆,又笑道,「說不定還不止一個呢。」
「那怎麼可以呢?」克努爾普愉快地糾正道,「讓你看看美人的照片如何?」
他從前胸口袋掏出防水布的紙夾來,想要找出艾麗奧諾娜的照片。她抑制不住好奇心,靠了過來,看得目不轉睛。
「看來非常高貴,」她慎重地讚美著,「真是個淑女,似乎有些清瘦,她健康嗎?」
「據我所知,她是健康的。不過我們該去看皮匠了,他在房間裡叫人了。」
他走過去,同皮匠打了招呼。起居間打掃得非常乾淨,明亮的板壁和掛在壁上的鐘、鏡子、照片都令人覺得溫馨,住家環境相當好。冬天在這樣清爽的房子裡度過一定不錯。不過,即使如此,克努爾普認為也不能為此就結婚。皮匠妻子對他表示的親切,他並不喜歡。
喝完牛奶咖啡後,他跟著皮匠到中庭和小屋去,仔細地把鞣皮場看了一遍。他熟知一切手工業,提出的問題都非常專業,著實讓朋友吃了一驚。
「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呢?」他認真地問道,「別人會認為你一定是個皮匠,或者至少不久以前是個皮匠。」
「常常出外旅行就會知道許多事情,」克努爾普老套地回答道,「話雖這麼說,你卻是我的鞣皮老師。你還記得嗎,六七年前我們一起旅行時,你不是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教給了我嗎?」
「一切你都還記得嗎?」
「一些還記得,羅特福斯。不過,我不再打擾你了。我很想幫你一點忙,只是很遺憾,這下面太潮溼了,使人氣悶,會讓我咳嗽不停的。那麼,再見,我要趁還沒有下雨到鎮上去逛一下。」
他把褐色軟帽歪戴在後腦袋上,出了門,慢慢沿著格爾伯小路朝鎮上踱步而去,羅特福斯走進門裡,目送克努爾普乾淨、清爽的身影,小心地避開水窪,輕鬆、愉快地越行越遠。
「真是幸福的傢伙。」皮匠有些嫉妒地想道。向鞣皮場走去的時候,他的腦海裡充滿了這個特立獨行的朋友的所作所為。他不知這是不滿足還是謹慎。一個男人努力工作確實會有所成就,但卻不能擁有那樣柔軟的手,也不能像他那樣輕快地踩著腳步走去。不,克努爾普做的不會有錯的。有很多人不能像他那樣宛如孩童般地同任何人搭話,受人喜愛。他能用最美麗的語言同所有的少女和婦女交談,每天過得都像星期天。得讓他照他所想的做去。當他身體不舒服,需要一個避難所時,接受他是自己的快樂,也是自己的榮譽。要對此心存感激,因為他能為自己的家帶來愉快、明朗的氣氛。
這個時候,他的客人正好奇而滿足地在小鎮上打轉,從齒縫間奏出軍隊進行曲,不疾不徐地拜訪鎮上的老朋友。他先到陡坡上遠離城鎮的郊區去,他認識那裡的一個窮裁縫。這個裁縫只補舊褲子,從來沒有做過新衣服,這是最可惜的。他的手藝傑出,以前也抱過希望,想到大工廠工作——但是他結婚太早了,有好幾個孩子,妻子又不善理家。
克努爾普在郊區一處後院的四樓找到這個裁縫休羅塔貝格的家,小小的工作場有如鳥巢般地懸掛在半空中,因為這棟房子就蓋在山崖邊。要是從視窗垂直往下望,可以看到下面的四層樓,還有房子下面陡坡上貧瘠的庭院和長滿野草的坡面,以及向前傾斜的低矮小山丘,令人頭暈目眩。盡頭是零零落落的灰濛濛的住家、養雞場、羊棚、兔舍。下面最靠近的屋頂面對這片荒蕪、凌亂的大地,旁邊就是又深又狹的山谷。正因為在高處,所以裁縫的工作場光線明亮,通風良好。勤勉的休羅塔貝格蹲在靠窗的臺桌上,有如燈塔守護人一般,高高地眺望這個凡間塵世。
「你好,休羅塔貝格。」克努爾普說著走了進來。裁縫被光線眯細了眼睛,向門口這邊看著。
「咦,是克努爾普!」他一下變得神采奕奕,伸出手來。「你又來了嗎?到我這裡來,是不是有什麼麻煩了?」
克努爾普拉過來一張三腳椅子,坐了下來。
「給我一根針和一點線。線要最細的咖啡色。我要檢查一下衣服。」
這樣說著,他脫下上衣和背心,抽出一根線穿過針眼,目光炯炯地把上衣檢查了一遍。上衣相當高階,幾乎還是新的。一發現有磨破的地方,鬆弛的邊飾,要掉不掉的紐扣,他就用勤快的指頭縫補了起來。
「近來好嗎?」休羅塔貝格問道,「這種時節。不過,總之,身體健康,還有家人——」
克努爾普反感地咳嗽了一下。
「說的也是,」他肆無忌憚地說,「神降雨給正直的人,也給不正直的人。難道只有裁縫不會淋雨嗎?你還在抱怨嗎,休羅塔貝格?」
「啊,克努爾普,我什麼也不想說。你也聽到隔壁房間孩子們的嘶喊了吧?已經有5個了。每天坐在這裡埋頭苦幹到半夜也糊不了口。可是,你卻遊手好閒,什麼也不必做!」
「你錯了。我在諾休達特的醫院躺了四五個星期。那裡不到最後關頭是不會放你走的。本來誰也不會在那裡住那麼久的。神的意旨真是不可思議,對吧,休羅塔貝格?」
「啊,請你不要這樣說!」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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