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戈特孟在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之後,在那齊士發現他又醒來和開口講話時,他已經有好多天不曾言語了。

「安通神父說你常常感到很痛苦,戈特孟,你為什麼能那樣安靜地忍受?我覺得你現在已看見和平了。」

「你是說與神和平的事嗎?不,我沒有看見神。我不想與神和平,他把世界弄壞了,我們用不著稱讚神的,我是否讚美他,他根本不會在乎的,他已經把世界弄糟了。但我已把痛苦與和平相結合了,這是對的。以前我不能好好忍受痛苦,儘管有時我認為死是簡單的事,但這只是錯誤的想法。當我在海英利希伯爵家中的那個夜裡,才知死是件嚴重的事,我想我不能這樣簡單地死去,我還很強壯,很野蠻,那幫人必須砍兩次才能把我殺死,可是現在一切都已變了。」

他說得疲倦了,聲音變弱了。那齊士要他自己多加保重。

「不,」他說,「我要講給你聽,以前我恥於說這些話的,你一定會感到好笑的。我是說,前次當我騎馬離開這裡時,並非全無目的,我已聽說海英利希伯爵又來了,他的情人安克納又和他在一起。算了,這你是不在乎的,就是我今天也不在乎了。不過那時得知這件事時,我只想到安克納,她是我認識的和所愛之人當中最美麗可愛的女人,我要再見到她,要再度與她歡樂。我策馬而去,一星期後看見她了。誰知她已經變了,她已更加美麗,我找機會同她談話。那齊士,你想想:她對我竟毫不關心啦!我的年齡比她大,已經不漂亮,不能再滿足她,她拒絕了我。這樣一來,我的旅行真的完了,但我不願那樣失望與可笑地回到你這裡來,只好繼續旅行。當我再去時,所有的力量,青春與聰明都已不知何去,我竟策馬下溪,跌入溪中,折了肋骨,倒在水裡,當時我才感覺到真正的苦痛。我跌下去時就覺得胸中內側受折,聽見折斷的聲音時倒是變高興的,也覺得很滿意。我躺在水裡,覺得這下子非死不可了,不過那滋味與在牢裡的情形完全不同,我倒不覺得死是壞事,只覺得激痛,從此以後時常作痛,不知是夢是真,那就隨你說了。我躺著時胸中痛得如同火燒,不由得叫出聲音來,同時聽見有聲音在笑——這種聲音是我在童年時代之後就不曾聽見過的。那是我母親的聲音,是充滿快感與愛的深沉的女人聲音。這時我看見我的母親,母親就在我身邊,把我抱在膝上,解開我的胸部,把手指深入到我的肋骨之間,要把我的心臟取出來。當我看見心臟時,我明白了,也不痛了。啊,要是現在這痛苦再來,那已不是痛,而是我母親取出我心臟的手指。母親有時發出像得到快感時的呻吟聲,有時又發出好聽的笑聲。她時而不在我身邊,而在天上,我在雲中看見她的臉,臉大得像雲似的,一面飄動,一面悲哀地微笑,我吮吸她那悲哀的微笑,她把我的心從胸中掏出來。」

他不斷說起她,說起母親的事情。

「你還記得嗎?」他在最後那幾天曾有一次問道,「我一度把我的母親忘記了,當時我也感到很痛苦,好像動物正在咬食我的腸。那時我們都還是年輕貌美的少年人。從那時起,母親已開始呼喚我,使得我非跟去不可了。她是無所不在的。她是吉卜賽女郎李瑟,是倪克勞師父美麗的聖母像,她是生命,是愛,是情慾,也是恐懼,飢餓與衝動。現在母親死了,她的手指還在我的胸腔裡。」

「啊呀,你不要說太多啦,」那齊士請求道,「明天再說吧!」

戈特孟微笑地望著他,這是他從旅行所帶回來的新的微笑,看來顯得多麼蒼老和衰弱,有時像白痴,有時又像是善良和睿智的。

「哦,」戈特孟低聲說,「我不能等到明天,該向你告辭了,我不得不把一切都告訴你,請你再聽一會兒。我要把關於母親的事講給你聽,她的手指封閉了我的心臟。我念念不忘地想要塑成母親的像,這是我多年來最喜愛、最富於神秘的夢,是我所有雕像中最神聖的,一個充滿愛與神秘的雕像。為此我非常難過,我就要死了,卻還沒有完成母親的雕像,我這一輩子都是無用的。你看,我與母親的關係是多麼不可思議,我的手要做母親的雕像,而我卻是母親做成的。她的手按著我的心臟,把我的心臟拔出來,把我挖空了。母親把我誘向死亡,而我在夢中卻盡力要完成那美麗的雕像,那個偉大的母親夏娃的雕像。我知道只要現在我的手還有一點力氣,我一定會把這個雕像完成的。但是母親不願意我把她的秘密顯露出來,她寧願我死,而我也樂意就此死去,母親要使我安樂地死去。」

那齊士驚愕地傾聽著朋友這些話,他為了要聽得更清楚,不得不彎下腰去看朋友的臉。有時許多話聽不清楚,有時又聽得很清楚,可是什麼意思卻不懂。

現在病人再度睜開了眼,在他朋友的臉上凝視了好久,那是在向朋友告別。當他動了一下想搖頭時又低聲說:「那齊士,當你沒有母親時,你想怎樣死呢?沒有母親就沒有愛,沒有母親就沒法死。」

稍後他還在喃喃地說,但已聽不清講些什麼。那齊士最後兩天都守在他朋友床邊,日夜地守著這正在熄滅的生命之燈。戈特孟最後的話如同火焰般在他的心中燃燒著。

《荒原狼》

《鄉愁》

《生命之歌》

《流浪者之歌》

《藝術家的命運》

《漂泊的靈魂》

《美麗的青春》

《讀書隨感》

《知識與愛情》

《在輪下》

《彷徨少年時》

《東方之旅》

《孤獨者之歌》

《玻璃珠遊戲》

這本書是黑塞經過青年時期的摸索與成年之後的自我追尋之後所創造的傑作。此文筆法優美抒情,情愛清新動人,通過追求完全相反的兩個人的經歷描述了潛藏在人類心中的兩個靈魂——知識與愛互相抗爭與吸引的過程。

赫爾曼·黑塞(hermannhesse)

1877-1962,德國文學家、詩人、評論家。出生於南德的小鎮卡爾夫,曾就讀墨爾布隆神學校,因神經衰弱而輟學,復學後又在高中讀書一年便退學,結束他在學校的正規教育。日後以《彷徨少年時》《鄉愁》《悉達多求道記》《玻璃珠遊戲》等作品飲譽文壇。1946年獲歌德獎,同年又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使他的世界聲譽達於高峰。1962年病逝,享年85歲。黑塞的作品以真誠剖析探索內心世界和人生的真諦而廣受讀者喜愛。

一生追求和平與真理的黑塞,在納粹獨裁暴政時代,也是德國知識分子道德良心的象徵。

宣誠

中國臺灣人,翻譯了《知識與愛情》《夢網》等作品。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玻璃球遊戲》《蓋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爾塔》《彼得·卡門青》《黑塞書信集》《東方之旅》《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悉達多》《漂泊的靈魂》《美麗的青春》《讀書隨感》《藝術家的命運》《流浪者之歌》《生命之歌》《孤獨者之歌》《鄉愁》《荒野之狼》《在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