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戈特孟的希望莫過於此了,他在庭院的大門旁找了一個適於作為工場之用的空地方。又向木匠訂製了一張畫圖桌和別的用具,都是他自己精心設計的。他又開列了需要的物品單,叫修道院的馬伕到鄰近城市去運來,並監督木匠在林中選伐木料,然後運到他工場後面的草地上,親自搭建屋頂。他也找鐵匠做了許多事情,鐵匠的兒子是個年輕的夢想家,戈特孟深為他所著迷。他半天都與他在打鐵房的爐邊、冷卻槽與砂輪旁,鑄造雕刻刀、鑿子、鑽子與削刀。鐵匠的兒子艾利西年紀約莫二十歲,很快就成了戈特孟的朋友,他到處都熱心地幫他,而且滿懷好奇與關心。戈特孟答應教他彈奏琵琶,也答應教他雕刻。有時在修道院與那齊士那裡,覺得自己很無用與討人厭的戈特孟,現在在艾利西面前又恢復了元氣,艾利西羞怯地愛著他,而且非常尊敬他。他常常要求戈特孟講倪克勞師父與主教城的故事給他聽;戈特孟也樂得如此。但他突然覺得很驚奇,他如同在報告自己過去的旅行與行為似的,他現在已開始了自己真正的人生。

那些以前不認識他的人,看不出戈特孟近來的巨大變化,這種變化是遠超過他的年齡的。困苦的流浪與不安定的生活,早已消耗了他;他在瘟疫時期所受的恐懼,最近在伯爵那邊被捕,以及在城堡地窖裡恐怖的一夜,無不深深地損害了他的健康,留下了處處殘痕:鬍子斑白,臉上平添幾許皺紋,夜睡不寧,心力交瘁,慾望與好奇心已衰弱,還有一股厭倦的灰色感情。當他開始與艾利西談話或和鐵匠、木匠工作時,一副容光煥發的樣子,不禁使得大家都佩服和喜歡他。但當他坐了半小時或一小時之後,就會變得冷淡與倦怠,現出夢樣的微笑。

他在這裡的第一件工作是要報答修道院的厚愛,這絕非偶然。他想把這修道院的古代作品建築與生活融合起來。他發現在神父的食堂裡有一個高的壁龕,當進食時常有一個年輕的修士朗誦使徒行傳。這個壁龕裡沒有裝飾品。戈特孟乃決心在此講道臺與其階梯上飾以木雕及兩三個浮雕像。戈特孟把這個計劃報告院長,院長很讚許他。

於是工作開始——這時下了雪,聖誕節已經過去了——戈特孟的生活顯出了新的姿態。他像從修道院失蹤似的,再沒有人看見他了。他也不再等待成群下課的學生,不再溜到林中去,也不再徘徊在十字形的迴廊中。現在他在磨坊主人那裡進餐——這已不再是他以前當學生時曾去看過許多次的磨坊主人了。他除了助手艾利西之外,不讓別人進去,就是艾利西也不知有多少天沒有聽見他開口了。

在製作講道臺這最初的作品時,他經過了長期的思慮。這一作品預定由兩部分構成,一部分是俗世,另一部分是神祇之言。臺階部分,用堅固的槲木,周圍部分則是用來表現自然與主教們樸素生活的影像。上面的部分打算刻4個福音傳道師的像,其中一個是已故的院長達業爾,其次是已故的後任院長馬丁,至於聖魯卡的像,他打算使他的倪克勞師父成為永久的塑像。

他遭遇了比想象中更多的困難,這使他憂慮,但儘管憂慮,也還是甜美的,這種一味為作品而傾心、絕望的情形,正像為了一個無情的女子一樣。他為作品而苦鬥,好像釣魚的人與一尾大梭子魚奮鬥似的,每次的反抗都使他得到教訓,也使他有更纖細的感覺。他把什麼都忘了,不僅是修道院,連那齊士也幾乎不記得了。那齊士曾來過幾次,但是隻見畫稿卻不見其人。

有一天戈特孟請求那齊士聽他告解,這倒使那齊士吃了一驚。「我直到現在都無所成就,」戈特孟承認,「我覺得在你面前是多麼微小與可恥,此刻我比較好些,我已有事可做,但還是一個沒有價值的人。如今我體驗到,我必須適應這裡的秩序。」

戈特孟在此刻所感覺到的,是他不願再久等了,最初幾個星期沉思默想的生活,使他渴望重見一切情形與青春,也應艾利西的要求,談起自己在某種秩序與明確方面的生活回顧。他不能再等了。

那齊士對他的懺悔,倒並不抱什麼嚴肅的態度,面不改色地聽他懺悔了約莫兩個小時,傾聽朋友們的戀愛冒險、痛苦與罪惡的事情。戈特孟部分的懺悔,對神的正義與善意,已失去了信仰。那齊士對於這些,不免大吃一驚,那正是對方已瀕於毀滅的地步了。但後來那齊士又不得不面露微笑,這是受了他朋友焦急的樣子與天真無邪的懺悔所致,因為戈特孟已在為自己的懷疑而墮入思想的深淵裡而後悔。如果與那齊士相比,戈特孟差在沒有信心的思想。

戈特孟的告解,確實是令人失望的。但那齊士勸告戈特孟,真正的罪並不深重,只是因他懈怠了祈禱、懺悔與領聖禮之故,是以他權衡這項告解,要戈特孟接受一連4星期的領聖禮,每天早晨去望彌撒,每晚念3遍天主經與唱一遍聖母讚美詩,作為贖罪。

接著那齊士對他說:「你要注意,這種罪是不輕易赦免的,不知你是否還完全記得彌撒經文?你須全心全意,一字一句地照著念,至於天主經文與那幾首讚美詩,我今天會親自同你誦唱的,尤其是它的重要性我會特別告訴你的。這些神聖的話可不像普通一般人的話那樣可以隨便聽和出口的啊!所以你要一字一句地念,全心全意地想,這樣往往就會比你所想的更好。你可別忘了這個時間與我的訓誡,你要從頭開始,把嘴裡說的吞進心裡去,要像我做給你看的一樣。」

院長的心靈學(seelenkunde)不管是否為權宜之計,或者是長久打算,對戈特孟來說,卻由於這次懺悔與贖罪,而得了充滿和平的幸福生活。他發現由於朝夕做這種簡單的課程,對於工作上的緊張、憂慮與滿足,果然發生了效果,在良心上減輕緊張,脫離創造者危險的孤獨,如同把小孩引進神的國度裡一般,全副精神乃臻於更高秩序的境界。為了與作品奮鬥,他不得不完全獨處,接受身心上的種種熱情,所以他在祈禱的時候,一再認為自己是無罪的。他在工作時經常的憤怒難耐,甚至近乎淫慾的狀態,都在虔誠的早晚課時消失。如同泡在又深又冷的水裡,從興奮而來的傲慢也像從絕望而來的傲慢一樣,從他身上洗掉了。

但也經常事與願違,他有時在勤奮工作完畢的晚上,久久無法安靜與鎮定下來,有幾次甚至忘了做晚課,陷於沉思,記不得祈禱詞,最後只好可笑地請求神,或者覺得神不再幫助他,且因此抱怨他的朋友。

「你要繼續下去,」那齊士說,「你答應過我的話,必須遵守。你不想想,神是否聽見了你的祈禱,你是否願意想象是有神的。你也不想想,你的努力是否只是兒戲。祈禱的時候是一點也馬虎不得的,這不是好玩的。你應該一心一意,逐字逐句誦唱祈禱文與聖母詩,不能有任何耍聰明的念頭與空論,而是要儘量利用聲音和手指,臻於純粹與完全的境地。當你誦唱時,不可想到這歌是否有益,祈禱時也是一樣的。」

這一下又好了,他那緊張與渴望的自我又在廣大圓拱的修道院中消失,許多尊敬的話,如同流星似的越過他的頭上、通過他的身體。

院長滿意地看到戈特孟在贖罪的期間,每天去領聖禮。在這幾個月內,戈特孟的工作有了進步,那螺旋狀的梯階上變成了形象的世界,有植物、動物與人物。在這個世界中央的葡萄葉與葡萄之間是家長諾亞(noah,《舊約全書》中的人名),在自由自在中為一種神秘的秩序所駕馭著。除艾利西外,沒有人看見過這件作品。艾利西在戈特孟工作時,只許幫忙而不許參加意見。甚至有些日子艾利西連工場都不許進去,又有些日子戈特孟叫他到身邊,指導他工作。戈特孟想在這項工作完成時請求艾利西的父親,讓艾利西長久做他的助手。

戈特孟在雕塑四福音傳道師的像時,日子過得最美好,一切都調和順遂,沒有懷疑的陰影。他認為最愉快的時候是完成達業爾院長雕像的臉時,他很喜歡這張臉,散發著純潔與善良的光輝。但不大滿意倪克勞師父的雕像,但是艾利西卻最欣賞這個雕像,其中所顯示出來的是分裂與哀愁,因失去統一與純潔而滿溢著悲傷的味道。

當達業爾院長的雕像完成時,戈特孟叫艾利西清掃工場,而把其他作品都用布遮起來,只有這件作品敞開來,然後去找那齊士,他不耐煩地等到第二天才見到。於是在午餐時他把朋友帶到工場裡的雕像前。

那齊士不慌不忙地,以學者細密與慎重的眼光審視著。戈特孟默不作聲地站在他背後,心裡盡力剋制著。「哦,」他想,「要是此刻我們兩個人之中有一人不合格,那就糟了。要是我的作品不夠好,或者他看不懂,那我在這裡的工作就要全部白費了,但我所期待的正是這個。」幾分鐘過得就像幾小時一般長,戈特孟緊張得捏著出汗的手。

那齊士轉過身來,他立刻消除了緊張,因為他朋友的瘦長臉上此刻正現出了笑容,這是他自少年時代以來從未見過的微笑。在他充滿精神與意志的臉上泛起了近乎羞怯的微笑,是愛與傾心的微笑,衝破了孤獨與傲慢,而洋溢位滿心是愛的光輝。

「戈特孟,」那齊士很輕地、每一句都經過推敲地說,「你想不到我會突然是何懂得藝術的人吧,你知道我是不懂藝術的。對於你的藝術,我無話可說了,你別笑我。但我有一句話一定要說,我一看到這個福音傳道師的雕像,就知道是我們的院長達業爾,不僅是他,同時也表現出他當時對我們的一切態度,威嚴、善良與樸素。彷彿已故的達業爾院長又站在我面前,他的令人敬畏之情,他的神聖,以及他那個時代都是我們不應忘記的。老兄,我一看見這像,就覺得是你贈送給我的最豐富的禮物,你不僅把我們的達業爾院長顯現出來,同時也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揭露了你自己。現在我知道你是誰了。但我們現在不要談這些了,那是沒有必要的。哦,戈特孟,我們的時候到了!」

大房間裡靜悄悄地一片寂然,戈特孟已知曉他的朋友心裡正興起了無限的感動,他困惑得透不過氣來。

「唔,」他簡短地說,「我很高興,但該是你去進餐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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