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過了一會之後,那齊士問道:「你因偷竊被捕是真的嗎?伯爵認為你在城堡裡,潛入內室偷了東西。」

戈特孟笑道:「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其實我是與伯爵的情人幽會;無疑的,這他也知道的。我很奇怪,他竟把我放掉了。」

「他是個明理的人。」

他們沒有趕完預定的路程,戈特孟已經非常疲倦,連韁繩都拉不住了。他們宿在一個村莊裡。戈特孟被送到床上,有點發燒,第二天還不能起床。當他的手好了以後,才又開始騎馬上路了。他已好久沒有騎過馬了啊!他又恢復了年輕時代的活潑,與馬伕作長距離的競賽,又迫不及待地向那齊士提出許多問題。那齊士對那些問題都冷靜地泰然回答,他又被戈特孟所迷惑了,他喜歡他朋友那種激烈得像小孩似的問題,而這些問題正給他自己的精神與聰明以無限的信賴。

「那齊士,有一個問題,你們燒殺過猶太人嗎?」

「燒殺猶太人嗎?我們怎麼會呢?在我們那邊沒有猶太人哩。」

「不錯,但我是說,你會燒殺猶太人嗎?你想這種情形是可能的嗎?」

「不,我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把我當狂徒看待嗎?」

「那齊士,我明白了!我是說:你在任何情況下也不會想到要下命令去虐殺猶太人,或者你同意這樣做嗎?有許多公爵、市長、主教與有權勢的人,都曾下過燒殺猶太人的命令。」

「我不會下這種命令的,要是有這種殘虐的行為時,我想我也只能袖手旁觀與忍耐的。」

「你會忍耐嗎?」

「是的,我沒有阻止的權力——戈特孟,你見過燒殺猶太人嗎?」

「看見過。」

「那麼你阻止了嗎——沒有嗎?你看!」

戈特孟詳細說明了勒百嘉的故事,而且口氣變得激動起來。

最後他激憤地說道:「我們生活的是個什麼世界?這不是地獄嗎?這不是造反和恐怖嗎?」

「是啊,世界就是這樣。」

「是這樣,」戈特孟生氣地喊叫起來,「你以前時常對我說,世界是神的,是一團和氣,其中心是造物主的所在,還說存在都是美好的之類的話。你說這些都記載在亞里斯多德與聖託瑪斯(譯註:thomasvonaquin,13世紀義大利神學家,所著《神學概要》一書甚著名,闡揚教理、信仰與理知)的書裡。你這些話我覺得是相互矛盾的。」

那齊士笑了。

「你的記憶真好。可是有點弄錯了。我是把造物主當作完全存在而加以尊敬的,但決非尊敬被造之物。我從不否定這個世界的罪惡,任何真正的思想家都未主張過世界上的生活是和諧與公平的,人性不是善的。閣下,人心雖惡,卻也把人間的惡事寫在聖書上,這是我們每天所看見的。」

「好極了,我終於明白你們這些學者所思的事情了。你們承認人性是惡的,世界上的生活是罪惡與醜陋的,但在你們的思想與教科書裡,卻到處都是正義與完美,這證明了那只是虛幻的存在,卻是不能拿來使用的。」

「你對我們神學家確是恨透了,可是你依然沒有變成思想家,反而把一切弄得亂七八糟。你還得去用用功,為什麼你說我們的正義觀念是沒有用的呢?這正是我們時時刻刻在使用的啊!譬如說我是院長,領導一個修道院,在這個修道院裡的生活與外界的生活是完全一樣的、有罪的。但是我們不斷用正義的觀念去對付原罪,用它來衡量我們不完美的生活,糾正罪惡,努力於保持我們的生活與神的關係。」

「啊呀,那齊士,我不是說你不是個好院長。不過我想到勒百嘉,想那些被燒殺的猶太人,街巷與房間內難聞的腐屍氣味,孤苦的小孩和拴在鏈子上餓死的狗——當我想起這種種時,悽慘悲涼的景象又歷歷如在眼前,使我心痛。我覺得我們的母親,把我們生在一個沒有希望、殘酷與惡魔似的世上,要是她們不生倒反更好;如果神不創造這可怕的世界,救世主不為這個世界徒然地樹立起十字架,反而好得多。」

那齊士欣然地對朋友點點頭。

「你說得很對,」他溫和地說,「你繼續說下去,把你要說的全說出來。但是你犯了一個重大的錯誤,如果你以為你說的是思想,這就不對了。這是感情啊!是人因惱怒於存在的恐懼而來的感情。你不要忘記,這些悲哀與絕望的感情是完全不同而相對立的啊!當你騎在馬上而覺得愉快時,那是由於四周美好的景色,或者當你為了伯爵的愛人,輕率地於夜間潛入城堡裡去時,世界對你好像又完全不同了,即使是所有被瘟疫浸染的房舍,所有被燒殺的猶太人,都阻止不了你的尋歡,是不是如此呢?」

「是啊,正是這樣的。因為世界充滿了死亡與恐怖,因此我不斷摘取地獄之花來安慰我的心。我只有在發現快樂時,才能忘記恐怖。」

「你真會說話。這樣說來,你是因為發覺這世界被死亡與恐怖包圍,所以才逃進快樂里去。但快樂是不經久的,一下又會把你趕到荒野裡去的。」

「唔,是這樣。」

「大多數人都是這樣,只是很少有人像你有這樣強烈的感覺,就是意識到這種感情與需要的人也不多。但你說說看,在快樂與恐怖之中,除了不斷的絕望之外,除了在生活的慾望與死亡的意識之間游移不定外,你曾嘗試過別的出路嗎?」

「當然,我用藝術試過了。我已同你說過,我也做過藝術家。大概是我從修道院出走後三年,幾乎全部時間都在漫遊,有一天我在一個修道院的聖堂裡看見一尊木雕的聖母像,它的完美使我動心得到處去尋訪塑造這像的師父。後來終於尋訪到了這位出名的師父,我拜他為師,在他那裡工作了兩三年。」

「這話你以後再告訴我好了。可是我問你,藝術給你帶來了什麼?對你有什麼意義呢?」

「只是暫時的克服而已,據我看來,人生只是從這愚者的把戲與死亡的舞蹈中所留下和延續的,而這就是所謂藝術作品。藝術作品也會消失,會被燒掉,破壞或摧毀的。但藝術作品總比某些人的生命長些,而形成瞬間的彼岸,一個有形的與神聖的平靜王國。所以,我覺得參與藝術工作是好的,是頗引以為慰的,因為這幾乎是把剎那化為永恆的工作。」

「戈特孟,這話我很喜歡。我希望你能再創造出許多更美的作品,我相信你的創作力是深遠的,希望你能在聖母泉做我的長客,我答應為你設立一間工場,我們修道院已經很久沒有藝術家了。但我相信依你所說的定義,對藝術的奇妙你可能尚未徹底瞭解。我認為藝術不僅可因使用石頭,木材與顏色而有所存在,並且可把死亡的命運從死神的手裡奪回來而導致更長久的存在。我看過許多藝術作品,有聖者與聖母的像,其中我不相信的是,無論哪一個人的像,任憑你如何忠實地描畫,藝術家也不能把他生活過的姿態或顏色儲存下來。」

「你說得對,」戈特孟熱心地叫道,「但我可不以為你對藝術知道得這樣清楚!一件好藝術作品的原型(dasurbild)雖然都有其創作的動機,但這並非活的形態。原型不是血與肉,而是精神。那種形象是藝術家靈魂的故鄉。那齊士,我希望有一天能把那些融入我精神的形象中,然後拿給你看看。」

「你說得多漂亮!老兄,你知不知道你已進入哲學的中心,而且說出了其中的秘密之一啦!」

「你是在開我玩笑。」

「不,你說‘原型’除了創作的精神以外,是什麼地方都不存在的,但素材是現實的,是看得見的形象。這看得見的形象較之藝術家靈魂中的形象卻存在得更長遠,這樣的形象——‘原型’——是同樣正確的,從前的哲學家把它稱為‘理想’(derldee)。」

「對,這倒是完全可信的。」

「唔,你認識理想與原型,那你就進入了精神世界,進入了我們哲學家與神學家的世界了,你承認人生是處在混亂的、痛苦的戰場裡,承認創造的精神是存在於這種無窮的與無意義的肉體的死亡舞蹈中。瞧,當你還小的時候,我已注意到你身上有這種精神了。這種精神在你並不是思想家的精神,而是藝術家的精神。但藝術家仍然是精神,這種精神從感覺世界的混亂中,從快樂與絕望之間的游移不定中指示了你一條道路。啊,老兄,我聽見你這種招供,我就幸福了。從你離開你的老師那齊士起,你已發現了你自己的勇氣,這正是我所期待的。現在我們可以重新做朋友了。」

這時戈特孟的人生似乎獲得了新的意義,像從高處俯瞰自己的人生一樣,他發現了三大階段:這就是依附那齊士與脫離的階段,自由與流浪的階段,歸來、反省、成熟與開始收穫的階段。

幻想消失了,他現在和那齊士不是依附的關係,而是自由與共存的關係。那齊士是和他處於平等地位的對手,是創造者,而他亦不是受辱的客人。戈特孟在旅途上,高興地向那齊士表明滋長的熱望,也就是把他雕刻上的內在世界明顯地表露出來。但他有時也得多所考慮。

「那齊士,」他警告道,「我怕你尚不知道,你到底是把誰帶到你的修道院去。我不是僧侶,也不想當僧侶。我樂於承認貧乏,但我既不愛貞潔,也不喜歡服從;至於信仰我已經蕩然無存了,多少年來我都沒有告解,祈禱與領聖體了。」

那齊士愣住了:「你好像已經變成異教徒了。但你不必害怕,也不用對自己所犯的許多罪而得意,你過的是世俗的生活,如同浪蕩子般胡鬧,不知道戒律與秩序是什麼。你真的會變成很壞的修士,但我不邀你加入教會,我只邀你做我的客人,在我們那裡設立一間工場。還有一件事:你別忘了,在年輕時我就提醒過你,去過世俗的生活。至於你變好變壞,那該由你自己負責。我只是要看看你會變成什麼。你將在話語、生活與作品中表現出你自己給我看。如果我發現我們那裡不是適合你久住的地方,那我將會是第一個請你再離開的。」

戈特孟每當他朋友這樣說時,就非常欽佩。這位院長用穩健與略帶嘲笑的口吻,講超世俗之人的世俗生活,那齊士變成了一個堂堂的男子,一雙秀麗的手與一副學者的品貌,確是個有信念與勇氣的人,是指導者,也是負責人。這個那齊士已不像當時的年輕人,不再是溫柔真摯的信徒約翰了。戈特孟要用他的雙手把這個那齊士,這個男性的與騎士般的人描摹下來。許多雕像都等待他的雙手去刻畫:那齊士、院長達業爾、神父安再謨、倪克勞、美麗的勒百嘉、漂亮的安克納,還有好些朋友和敵人,活著的與逝去的人。不,他不要加入教會,他既不是虔誠的人,也不是學者,他只要雕刻作品;他要把以往青春時代的故鄉變成這些作品的故鄉,這會使他幸福的。

他們一行在寒冷的晚秋中前進,早晨禿樹上落了厚厚的濃霜。丘陵連綿,稜線發人玄想。不久他們來到一處高大的榕木林,有著小河流與古老的倉屋。這些情景使戈特孟看得又喜又憂,這是他曾經與騎士之女麗娣雅騎過馬的丘阜。這也是他曾經懷著深深的憂鬱,冒著薄雪越過的荒野且由此而到城裡去。他以不可思議的痛苦看著那書房的窗子,他以前曾在這裡聽過如同傳說般的青春時代,聽過騎士講他聖地旅行的事,改過騎士所寫的拉丁文。這裡是他們預定宿夜的地方。戈特孟請求院長在這裡不要說出他的名字,讓他與馬伕僕從們一起進餐。院長都答應了。老騎士已不在了,麗娣雅也不見蹤影,但還剩下幾個獵師與男僕,現在由一個很美麗、高傲而端莊的貴婦治理這個家,她就是那位丈夫的側室尤麗安。她看來依然很美,但有點不客氣。他們都已不認識戈特孟了。戈特孟在進食後,溜進黃昏的花園,從園籬上就可看見冬枯的花壇。他又走回馬廄,與馬伕睡在乾草上,心中湧起了無限的回憶,醒來不知有多少次。啊,他的生活過得多麼雜碎與沒有成就,雖然是幅美麗的圖畫,可是卻成了無數的碎片,沒有價值,也沒有愛。第二天早晨,他起程時憂戚地仰望視窗,想再一睹尤麗安的芳容。最近他曾在主教城的院中回頭,看是否能再見一次安克納的面,當時她沒出現;現在也是徒增惆悵,沒有看見尤麗安。這使他覺得自己的全部生涯是別離,逃亡,被人遺忘,兩手空空,心寒而栗。一天又過去了,他騎在馬上,沒說一句話,那齊士也悉聽其便。

現在他們已近目的地,幾天後就可到達。在看到修道院的塔與屋頂時,他們已越過那有石子的荒地,這荒地曾是他好久以前為安再謨神父採集過藥草,也是被那吉卜賽女郎李瑟當作丈夫的地方。此刻一行人邁入聖母泉的大門,在異國的栗樹下下馬。戈特孟愛撫著樹幹,從地上拾起黃色的、枯乾裂開的栗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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