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過無人看守的市門,聽著自己的腳步在石板路上的回聲,這時許多市鎮和城門從他的記憶裡浮現。他想起一些有著玩童的叫喊聲,女人的爭論聲,鐵砧上打鐵的鏗鏘聲,轆轆的車聲等迎接他的情景;混亂的聲音交織成一個網,那是人們種種勞動、喜悅、事業與交際的表現,現在在這個空虛的市門之內,空蕩無人的街上,沒有一點響聲,笑聲與叫喊聲,一切都是死般沉寂,只有川流不息的噴泉發出巨大而嘈雜的響聲。在一處開著的窗裡,有個麵包師傅站在中間照顧各式麵包。戈特孟指著上等的白麵包,麵包師傅小心地用長柄麵包鏟把麵包鏟給他,並等戈特孟把錢放在鏟子上,但戈特孟咬了一口麵包,沒有付錢就走了,麵包師傅不發一句怨言,只是生氣地把小窗關上。在一棟漂亮小屋的窗前放有一排陶土花盆,裡面曾開過絢麗的花朵,現在卻只剩下落葉了。另一戶人家裡傳出小孩痛苦的呻吟聲,但戈特孟在附近巷子的後窗上,看見一個漂亮的少女在梳頭,他望著她,直到她發現戈特孟在看她,她也滿臉通紅地看著他,他慢慢走過,望著她羞紅的臉報以逢迎的微笑。
「你就要梳好了嗎?」他向著視窗喊道,少女微笑著從窗裡探出煥發的臉來。
「沒有傳染到病嗎?」他問,她搖搖頭。他又說:「那你就同我逃出這個充滿死屍的市鎮去吧,我們到森林裡去過愉快的生活。」
她懷疑地看著他。
「你好好地想一想,我說的是真心話,」戈特孟喊道,「你是和父母住在一起,或者是在這家做事——哦,是在這家做事。小姐,那就下來吧!老年人都會死的,我們年輕力強,還有好日子過。褐發的姑娘,我是真心真意的。」
她試探地望著他,滿懷猶豫而詫異的樣子。他慢慢地又走了,遊蕩到一條沒有人的小街裡,穿過第二條小街時又慢慢地轉回來。這時那少女還立在窗畔,探出頭來,看見他又轉回來時不覺面露喜色,以目向他示意,他卻又慢慢地走了。她一下子又忽然追過來,在還沒有到大門口時,她已經手裡拿著一包小東西,走出來,頭上圍了一塊紅布。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她。
「雷娜。我同你去。啊,這個市鎮真糟糕,人全都死光了。走吧,走吧!」
羅培德納悶地蹲在市門附近。當戈特孟回來時,羅培德站了起來,睜眼望著少女。這次他很不服氣,不斷訴苦和說些好笑的話,咒罵那些從黑死病窟裡逃出來的人,戈特孟雖然希望他再參加他們的行列,但他卻拒絕了,不願再跟著前去,因為他現在不耐煩了。
戈特孟任由他咒罵和埋怨,直到他住口為止。
「哦,」他說,「你對我們囉嗦夠了吧,要是你同我們一起去,你會高興的,我們是互相依賴的一夥。她叫雷娜,要和我在一起。羅培德,這次我也要使你高興高興了,我們現在先休息一下,保持健康,才能避開瘟疫。我們去找有空屋的好地方,或者自己搭一間房子,然後我將同雷娜結成夫婦,你是我們的朋友,和我們住在一起。我們現在應該彼此和和氣氣的。你同意嗎?」
羅培德雖然贊成,但他拒絕同雷娜握手,也不要碰到她的衣服……
「不,」戈特孟說,「這不會的,雷娜絕對不會碰你的,這你不必擔心!」
於是一行3人又走了,開始時大家都保持沉默,隨後那少女漸漸地開始說道:能再看見天空、樹木和原野是多麼令人喜悅,那個瘟疫的市鎮裡是多麼恐怖啊。她開始講起親眼看見的悲慘與可怕的光景,也講了好多故事,將這個市鎮描繪成地獄。她又講到兩個醫生,其中一個死了,另一個只給富人看病,因為沒有人料理後事,許多屋裡的死人都腐爛了,但焚屍人卻在別的屋裡偷竊和強暴婦女,時常把病人從床上拖下來,連同屍體丟到坑穴裡去。她講了各式各樣恐怖的故事,沒有人插嘴。羅培德有點吃驚,戈特孟卻悶不作聲。到底還有什麼可說的呢?終於雷娜疲倦了,話說完了,淚也幹了。這時戈特孟走得更慢,開始低聲唱起歌來,唱的是一首有好幾節的歌,而且聲音一節比一節豐富;雷娜微微笑了,羅培德也聽得頗有趣味,欽佩不已——他還一直沒有聽戈特孟唱過歌。這戈特孟簡直什麼都會。現在戈特孟邊走邊唱,真是個怪傢伙!他唱起歌來美妙而字正腔圓,但聲音低沉。當雷娜在他唱第二首歌時,先低聲附和,一下子就跟著高聲唱起來了。天色已晚,遠處荒野背後是黑暗的森林,低矮青山連綿不盡,愈來愈青。他們一路歡樂著。
「你今天多麼開心啊。」羅培德說。
「唔,開心,我今天當然開心,找到了這麼漂亮的愛人。哦,雷娜,不錯,是焚屍人將你留給我的。我們明天會看見小故鄉的,然後就在那裡過快樂的日子,我們的身體都還硬朗。雷娜,你在秋天時見過林中的厚肉菌嗎?那是蝸牛與人都愛吃的。」
「哦,」她笑道,「我看得多啦。」
「那也像你的頭髮一樣是褐色的,雷娜,那氣味多麼芬芳。我們再唱一首歌好嗎?你餓嗎?我的背囊裡還有些食物。」
第二天,他們在一叢白樺林中找到了一間小木屋,大概是伐木的人或獵人造的。門開著,小屋裡面空空的,羅培德也覺得是一間完美的小屋,是個健康的地方。他們在途中遇到了無人看管的山羊群,所以順手牽了一頭牝山羊。
「噯,羅培德,」戈特孟說,「你雖然不是粗木匠總也做過細木匠吧。我們要住在這裡,你必須在屋裡隔上一層壁,分成兩個房間,一間給我與雷娜,另一間給你和山羊住。我們已經沒有多少吃的了,今天有羊奶已該滿足。你搭牆壁,我和雷娜準備睡的地方,明天我們再去找食物。」於是大家立即動手,戈特孟與雷娜去找柴草與青苔來搭床,羅培德則拿出刀來,用石塊和木材做牆壁,可是這不是一天能完工的,晚上只好睡在小屋外面。戈特孟發現雷娜是個充滿魅力的玩樂好對手,她雖然怕羞和缺乏經驗,卻渾身是愛。他溫柔地把她抱在懷裡,好久都沒睡著;在她疲倦和滿足之後睡著時,戈特孟靜靜地傾聽她心跳的聲音。他緊摸著她,聞她的金髮,同時想到那個大而平的坑穴,把滿車屍體丟進去。生命是美的,幸福是美而短暫的,青春是美而容易衰老的。
小屋的隔牆做得很美,是3個人一起合作的。羅培德津津樂道說只要工具齊全,什麼都能做。他現在所用的無非是一把小刀和一雙手而已,而這樣也就滿意地隔好了牆壁。為了增加房間的情趣,3個人還一起編格子窗。其間雷娜得出去尋找草莓和看羊,戈特孟也在附近散散步,好熟悉地理環境和尋求食物來源。鄰近的地方都沒有人,大家都怕傳染瘟疫,逃到安全的地方去了,糟的是找不到多少吃的東西。他們在附近發現了一間人去屋空的農家,裡面倒沒有死人,而且比這裡寬暢舒服些,因此戈特孟提議搬到那邊去住。可是羅培德大肆反對,看見戈特孟跑進那空屋裡去把東西搬出來而大不高興,因為件件東西都得清洗。戈特孟搬來的東西並不多,只有兩把椅子,一個牛奶桶,幾件陶器和一把斧頭,還有那天他在野外找到的兩隻失群的雞。雷娜倒喜歡這樣的生活而內心充滿著幸福之感,3個人就在這裡建設起自己的小故鄉,而且每天都有一些進展,倒也蠻有趣的。但是沒有面包,因此多養了一頭山羊來代替,同時也發現了一塊種有胡蘿蔔的菜地。日子一天天過去,房子一天天更加完善,還造了一座灶,小河離此不遠,河水清涼味甘,工作時常常哼著小調,也頗不寂寞。
有一天,在喝羊奶時,雷娜談起家庭生活,突然以夢幻般的口吻說:「啊呀,要是冬天來了怎麼辦?」
兩個男人都不作聲。羅培德笑了,戈特孟的臉則變了色,痴望著前面。雷娜想起在一個不是故鄉的地方住了這麼久,混在這些流浪漢中間,沒有人注意到冬天,不由得垂頭喪氣起來。
這時戈特孟好似哄小孩似的說:「雷娜,你是個農家女,倒想得很遠哩!你別怕,等到瘟疫過去,我們就可回去了,不必多久你又可回到你父母那裡,或者再到鎮上去做事。現在還是夏天,而且地方上到處是死亡。我們住在這裡,隨時都可以走的,」
「那麼以後呢?」雷娜大聲喊,「以後不管了嗎?你走了!我呢?」
戈特孟勸她別生氣,溫和地說:「蠢丫頭,你已忘記焚屍人了嗎?屋裡的人都死光了,市門前那個用火焚屍的大坑穴你也忘記了嗎?你沒有躺在坑穴裡,也沒有淋雨,該高興呀!你想想看,你還在過快樂的生活,有笑有唱的,該滿足啦!」
但她還是不高興。「我不要離開你,」她低聲傾訴,「我要和你在一起,要是一下子什麼都完了,什麼都過去了,那我才不樂意呢!」
戈特孟再度親切地回答她,但卻帶有威脅的口吻說:「雷娜,這種事情是古來就令聖賢傷腦筋的。長此下去,也不是幸福。要是你不滿意現狀,那我現在就可把這小屋燒掉,各走各的路。雷娜,目前這樣已算不錯啦,該滿足啦!」
既已如此,雷娜也不再說些什麼話,不過在她那歡暢的心湖上已經投下了一片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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