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師父,我知道,這正是我從師父的聖母像上所發覺出來的,這對我是何等喜悅與驚愕,我就是因此而來的,在那美麗高尚的聖母像臉上,真不知含有多少痛苦,同時所有的痛苦又變成多少真正的幸福與微笑了!當我看見雕像時,我燃起了心中之火,覺得我多年的思想與夢想是確實的,突然有了新的意味,於是我就知道該做什麼,該去何處了。倪克勞師父,我衷心請求你收留我,讓我跟你學習。」

倪克勞注意地傾聽著,沒有不高興的樣子。

「小夥子,」他說,「你對藝術的體悟非常的驚人,連我也驚奇在你這樣的年齡居然能知道這許多苦樂,我覺得與你把酒作一夕談,應是愉快的事。可是一起談愉快與聰明的話,不如一起生活與工作幾年更好。喏,這是工場,將是工作的地方,不是閒談與空想之所,而是用雙手實幹的地方。我老實對你說,你不必再走了,且看你能做些什麼。你曾經使用過黏土與蠟嗎?」

師父的話使戈特孟聯想到好久以前的夢,他在那夢中用黏土塑成了些小泥像,而突然間它們都站立起來變成巨人。不過他沒有提起這件事,只認自己從未做過這類的工作。

「好,那你就畫點東西吧!你看,那邊有桌子,紙張與木炭。你坐到那邊去畫,你可畫到中午或傍晚。也許從這裡面我會看出,你是擅長什麼的。好吧,談話到此為止。我要去工作了,你也去做自己的事吧!」

戈特孟坐在指定的繪圖桌上,要畫坐在椅上的倪克勞。他並不急於開始工作,只是先坐在那裡等,靜得像個怯懦的學生,好奇與滿懷愛心地注視著師父,師父正向他半朝著背,用黏土在製作一個小泥像。戈特孟注視著他,他的頭髮已有些灰白,可是有著堅定、高貴與傳神的匠人之手,寓有微妙的魔力,和戈特孟所預料的並不一樣。他原以為對方是個年老、拘謹、膽小、無趣、不幸福的人。現在從他在工作時,目光炯炯、觀察入微的印象中,戈特孟不由對師父的整個形態有了更仔細的觀察。他想,這個人也許是個學者,是個靜肅的研究者,專心於工作,從事許多前輩的研究,將來一定會把這些傳給後輩的,這是一種不屈不撓、一輩子也做不完的工作,是積累許多年代的勞力與畢生從事的工作。至少這從師父的頭上可以看得出來,他很有耐性,很富修養,為了認識世界上一切工作的價值,抱了很謙遜的態度去學習,但也對自己的使命賦予信心,所有這些都從他的頭上表露無遺。另一方面,師父的手又使他悟出了別的事情,雙手與頭腦之間有不同的地方,這雙結實而又敏銳的手指,黏土在他手裡,就好像是抱著愛人的男人的手一般,充滿情感,那樣熱切地愛撫;悅色而又虔敬,確實而又靈巧地活動,像是古老而有經驗的老手。戈特孟對於這雙妙手看得出神而又心悅誠服。他是很想畫出這位師父的,只是由於一時之間不能得心應手,倒使他頗費躊躇了。

戈特孟注視著工作中的藝術家,約莫有一個多小時之久,要想摸清楚這個人的秘密,並且開始在他心中形成一個個別的畫像,在他心靈的面前清楚地顯出他最熟悉、最崇拜與心愛之人的形象,雖然這些相貌也有各種的特徵,有許多內在的衝突,卻是沒有破綻與矛盾的。這是他朋友那齊士的影像,他的輪廓愈益趨向統一與完整,這個可愛的人其內在法則便愈加明顯地在他的影像中表現出來,高尚的頭顯現出了精神,美麗伶俐的嘴與略帶悲哀的眼也表現出在工作時的緊張與高貴,瘦肩、長頭、纖細高貴的手,無不為出神入化的奮鬥而生氣勃勃。自從他離開修道院、離開朋友以來,把那齊士的形體看得這樣清楚,看得這樣完整,這還是第一次。

戈特孟如同在夢中失去了自己的意志般,恍兮惚兮地開始描繪,用可愛的手指恭敬地畫出在他心中的姿勢,卻忘了師父,忘記了自己處身的地方。他沒有注意廳裡的光線漸漸地移動,沒有看見師父已幾次望過了他。他像在作一件專注的行為一般,完全沉湎在心中所形成的課題裡了,把活著並儲存在他心裡的朋友形象畫出來。他自己雖然沒有感覺到,可是他的行為卻是在作一種贖罪與感激。

倪克勞走到繪圖桌旁說:「是中午啦,我要去吃飯,你也可以同去。讓我看看你畫了什麼吧。」

他走到戈特孟背後,望著那張大畫紙,然後把戈特孟推開了些,小心地把那張紙拿在他靈巧的手裡。戈特孟恍如從夢中醒來,畏縮地看著師父。師父一面用雙手捧著畫稿站著,一面用尖銳的眼神,很仔細地看著。

「你畫的這個人是誰?」倪克勞看了一會後問。

「是我朋友,一個年輕的修士和學者。」

「好,你去洗手,到那邊天井裡的噴泉旁洗,然後跟我去吃飯。我的助手們都不在,他們去外面工作了。」

戈特孟聽從地前去噴泉旁洗了手,不知師父在想些什麼。當他回來時師父已經走了,只聽見他在隔壁房間響動的聲音,然後他又走了出來,洗過了手,換過了乾淨的布上衣,看上去儀表堂堂。他們穿過滿是新像與舊像的走廊,走進一個漂亮的房間,地板、牆壁與天花扳都是硬木做的,窗隅已經擺好了食物。有個少女走進來,戈特孟認出她就是昨晚那個美麗的小姐。

「李斯佩,」師父說,「你再拿一份菜餚來,我帶來了個客人。哦,真的,我還沒有問他尊姓大名哩。」

戈特孟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哦,戈特孟。我們能一起吃飯嗎?」

「等一下,爸爸。」

她說完拿起一個盤子出去,不久又回來了,同女僕端來了豬肉、豆子與白麵包。父親邊吃邊同女兒談話,戈特孟在一旁默不作聲地坐著,吃了一點點,有些侷促不安。他很喜歡這少女,她長得十分漂亮,幾乎像她父親一樣高大,但她卻端正地坐著目不斜視,好像坐在高不可攀的玻璃後面,既不同客人講話,也不瞧他一眼。

師父吃完飯後說:「我還要休息半小時,你到工場去,或去外面散散心,我們等下再討論問題。」

戈特孟行了禮出去了。師父看過他的畫稿已經有一個多小時了,然而卻一直沒有談起這件事情,現在他只好再等半小時了!他沒有去工場,也不想再看那畫稿,就直接走到天井去,坐在井邊,看那泉水不斷從管子裡噴出來瀉落在深黝的石盤裡,微風吹拂,濺起了白珍珠般的水花,四下白茫一片。在泉水裡他看見自己的倒影。想到現在的自己早就不再是修道院和麗娣雅身旁的戈特孟了,也已不再是森林中的戈特孟了。他想,我也和任何人一樣,緩流而去,不斷地蛻變,最後歸於消滅,反不如藝術家創作的人像,是永恆不變的生命。

他想,也許死亡前的恐怖是一切藝術的根本,或者也是所有精神的根本。人怕死,畏懼暫時的事情,由於一再看見花開花謝而興起悲思,覺得即使自己心裡有確實的東西,也會馬上成為過去而告枯萎。然而藝術家的創作人物,思想家的尋求法則、創立體系,卻是為了從偉大死神的不變鐵律中拯救出一些東西來,好使它流傳於身後。師父用來雕刻美麗聖母的那個女模特兒也許已經玉殞香消,而且師父也會死去,住在他家裡的將會換成別人,坐在他桌上吃飯的也將會換成別人,時移物非——可是他的作品卻是永存的,在百年後還會在靜靜的聖堂裡發光,永遠這麼美麗,嘴角的微笑、哀悽的表情,這一切都成了永恆。

戈特孟聽見師父從臺階上下來,走進工場裡去了。他在那裡踱來踱去,一再注視著戈特孟的畫稿,然後站在窗邊,吞吞吐吐地說道:「依照此地的規矩,凡是做學徒的,照例是要學4年,而且他的父親還得付學費給師父的。」

師父停了一下,戈特孟心想,也許師父是怕收不到他的學費吧!於是他連忙從袋裡拿出小刀,割開縫線,把藏著的那個金幣拿出來。倪克勞看了起初感到非常奇怪,之後卻笑了,因為戈特孟正要把那個金幣交給他。

「哦,你想到哪裡去了?」師父笑道,「小夥子,不用啦,你把金幣收起來。我只是告訴你,我們的同業是這樣收學徒的。不過我既不是普通的師父,你也不是一般的學徒。普通來學的是從十三四歲學起,最多是十五歲,並且必須做下手和僕役。可是你已是個成人了,按年齡早就該是夥計,甚至是師父了。在我們這行裡,從來還沒見過蓄鬍子的學徒,而且我也對你說過了,我是不收學徒的,何況你看來也不像是聽候使喚與跑腿的那種人。」

戈特孟對師父每一句慎重的話,無不憂心如焚,他覺得他好像是在拷問他,像老師在教訓學生似的。他有些不耐,高聲地喊:「您為什麼說這些話?難道您根本不想收我做學徒嗎?」

師父無動於衷地又用原來的口氣說:「我對你迫切的請求,已考慮過一小時了,你現在還得耐心聽我說。我已看過你的圖樣了,它有缺點,但還不錯。若非如此,我早就給你半個銀幣,打發你走了。我不願再對這圖樣說更多的話,也不想對你說我想幫助你成為一個藝術家了,縱然你一定會成為藝術家也罷!你也不用再當學徒了,凡是沒有學過或沒有出師的學徒,在我們這一行裡是不能當夥計與師父的。不過你還可以試試,如果你願意,那你就在這裡待一個時期好了,你可以在我這裡學點東西。我們也不必談什麼義務與契約,你隨時都可以走。不過,有一點,你不能在我這裡弄壞雕刀,也不能糟蹋材料,否則你便不配做木雕師,你只有轉業,這樣你滿意嗎?」

「我非常感謝師父,」他喊道,「我現在已無家可歸了,我會把這裡當作外面的森林一樣。我知道您不願對我像學徒般呵叱和責備,然而承您收留,並且給我學習的機會,我已經衷心銘感了。」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玻璃球遊戲》《蓋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爾塔》《彼得·卡門青》《黑塞書信集》《東方之旅》《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悉達多》《漂泊的靈魂》《美麗的青春》《讀書隨感》《藝術家的命運》《流浪者之歌》《生命之歌》《孤獨者之歌》《鄉愁》《荒野之狼》《在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