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他想,即使自己一輩子流浪下去,也決不會像維克多那樣,他不會變成盜賊,也不會這樣恬不知恥,說那些無聊的、自以為是英雄的諧語。也許這個聰明而大膽的人所說的話是對的,戈特孟恐怕不會完全成為像他那樣的流浪漢,不會有一天忽然爬到牆縫裡去;即使他沒有故鄉與目的,他也決不會覺得在大自然中是受保護與安全的,環繞著戈特孟的世界總是神秘莫測的,是美麗而悽愴的。他懷著這種不安的心情,傾聽這種靜寂,看著疏落的星星,沒有風,樹梢上有浮雲移動。

過了好久,維克多醒了——戈特孟不願叫醒他,卻聽見他在叫戈特孟。

「你來吧,」維克多喊,「現在該你睡了,否則你明天會支援不了。」

戈特孟躺下了,閉上眼,他雖疲倦,卻沒睡意,思緒紛紜,覺得對這朋友有著不安與猶疑的感情,連自己也不明白。這個卑俗而狂妄的人,這個機智而不要臉的乞丐,已經注意到麗娣雅的事情了吧?戈特孟在對他與自己生氣,憂心如焚地想著,要找個機會與他分手。

當他覺得維克多的手在摸他的口袋時,他從半睡中驚醒了。他的一個口袋裡有一把刀,另一個口袋裡有一枚金幣,這兩件東西維克多要是看見了,一定會偷去的。他假裝睡熟了,卻又翻來覆去,使維克多無法得逞,維克多的手就縮回去了,戈特孟很是惱怒,決定明天就與他分手。

大約過了一小時後,維克多又在他身上開始搜尋,戈特孟氣得發抖,睜開眼輕視地說:「你走開,這裡沒有什麼可偷的。」

這個小偷吃驚地尖叫,雙手扼住戈特孟的頸子。他起身抵抗,維克多扼得更緊,並把膝蓋抵在他的胸口。戈特孟被扼得透不過氣來,用力掙扎,卻沒法脫身,他在害怕中,突然急中生智,伸手到袋裡去摸刀。對方還不放手,他抽出獵刀,猛力向維克多的膝上盲目地刺了幾刀。接著維克多鬆了手,戈特孟這才透了氣,想要站起來,誰知維克多已經在可怕的呻吟中倒向他的身上了,血不斷地流注在戈特孟的臉上。他爬起來,在朦朧的夜光中看見對方倒在那裡,當他去拉他時,摸了一手的血。他把傷者的頭扶起來,卻發覺他像一口又重又軟的袋子似的又倒了下去,血不斷從維克多的胸與頭裡流出來,連口裡也溢位了血,已經奄奄一息了。

戈特孟不斷地想:「我殺了人。」他跪在垂死者的面前,看見他的臉色愈來愈蒼白。戈特孟聽見自己內心起了一陣激動的呼聲:「啊,聖母,我殺了人。」

突然,他變得坐立不安,拾起刀子,在維克多穿的毛衣上把刀揩乾淨。這件毛衣是麗娣雅為他編織的。他把刀插進木鞘裡,放進口袋,站起來拼命狂奔而去。

他對這個滑稽的流浪者之死,感到非常的不安,心裡愈來愈恐懼。當天亮的時候,他用雪把身上所沾的血洗掉,經過半夜無目的地在森林裡亂竄,他漸漸清醒了,精神上的不安和後悔變成了肉體上的痛苦。

他在深雪掩蓋的荒地上行進,沒有住處,沒有路,沒有食物,不眠不休,陷入了激烈的痛苦中,飢腸轆轆,疲倦欲睡,幾次倒臥在雪地上。可是他每次又都爬起來,為了生命而奮鬥,絕望又執拗地前進,生存的願望使他發出蠻勁,像酒醉般踉蹌前行,這無非是生命的衝動,他那凍得發紫的手,從雪中扒拉杜松叢中的小乾果,連同松葉放入口中咀嚼,味道非常苦澀。他用雪解渴,不停地喘息,坐在一處丘陵上作短暫的休息,貪婪地望向四處,除了荒野與樹林之外,一無所見,更不見人影。有幾隻烏鴉在他頭上盤旋,他怒目而視。不,這些烏鴉不會把他吃掉的,只要他的手腳還有一點力量,只要血液還是溫熱的。他站起來,又與死亡作艱苦的爭鬥,不斷走著,用最後的力氣,如同發瘧疾似的向前邁去,一路上時而小聲,時而大聲地自言自語。他在痛罵被他刺死的維克多:「嘿,懶骨頭,你現在好了吧?月亮照著你的肚皮?狐狸吃著你的耳朵,你想殺死一頭狼嗎?你咬了它的咽喉吃了它的尾巴嗎?你這個老飯桶,你想偷我的金幣,你連這一點小錢都要,你的袋裡不是裝滿了麵包、香腸和乾酪嗎?你這隻豬,你這個貪吃鬼!」他一面取笑,一面大罵死者,認為自己勝利了,不由得又縱聲大笑起來。

現在他不再想了,也不再罵那可憐的維克多了,他的眼前浮出了尤麗安的影子,這個漂亮的小姐,正像她離開他那個晚上一樣動人。他向她說了許多愛撫的話,想把她引誘過來,使她脫掉緊身內衣,二人飛上天去。他這時正像臨死前一小時的願望似的,極力想著她豐盈的乳房,她的那雙腳,她那垂在肩下金黃色的鬈髮。

戈特孟踉蹌地踏在深雪掩蓋枯黃的野草上,一方面痛苦不堪,一方面如火焰般的生命力奏起了凱歌,又開始喃喃自語了。他這次說的是那齊士,他要把自己新的思想,智慧與詼諧告訴他。

「那齊士,你害怕嗎?」他說,「你是發覺什麼而害怕呢?對啦,我最尊敬的先生,世界上充滿著死亡,無論是牆上、樹後,無一不是死亡,不管你築牆、造屋,聖殿、教會,把自己遮藏起來都是無濟於事的,死亡仍會從窗外窺見你,它會竊笑不已,會知道你們每一個人,夜裡會在你們窗前嘲笑,叫你們的名字。你們只管唱讚美歌!只管在祭臺上點燃美麗的蠟燭,朝夕祈禱,在實驗室裡收集藥草,在圖書館裡收藏圖書吧!朋友,你守齋嗎?你通宵不眠嗎?死神會幫助你的,會把你的一切都奪去,連骨頭也不剩的。朋友,你走,趕快走,瞧,海拉沙渣(derheirassasa)在田野裡走著,你要好好地注意骨頭,骨頭會散掉的,會從我們身上落下去的。啊,我們可悲的骨頭、食道與胃。啊,在我們頭骨下可憐的一點點腦汁啊!什麼都沒有啦,一切都到魔鬼那裡去啦!只有烏鴉棲在樹上——這黑色教士!」

這個迷途的人早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要往何處,以及說了些什麼話,躺著或站著。他走過茂林,穿過樹木,排除雪塊與荊棘。但是由於一股內心的衝動,他不斷前進,盲目逃亡,最後終於不支倒地,這正是幾天前他在這裡遇到維克多的那個小村落,也是夜裡幫產婦照松木火把的地方,他倒在那裡,動彈不得,村裡的人趕來,圍著他議論紛紛,他卻已什麼都聽不見了。圍觀的群眾中有一個女人,是那時愛過戈特孟的女人,現在還認得他的樣子,不由得起了憐憫之心,也不顧丈夫的叱罵,把這半死的戈特孟拖到馬廄裡去了。

不久戈特孟身體恢復了,因為那女人給他羊奶吃,加上馬廄裡的溫暖與睡眠,所以他又能起身了。他感到不久前所經過的事情,好像已過去了多少年似的,覺得那跟隨維克多同行,在松樹下過夜,在宿夜處可怕的搏鬥,那朋友可怕的死狀,飢寒交迫與迷路的暗夜,全都成了過去了。其實他並沒有忘記,他只是忍受了、壓抑了。有些事情是留下了,但那是不該說的,是恐怖的,也是寶貴的,雖然埋沒在心裡,卻是決不會忘記的,彷彿是吃過美食後口頰留香的滋味一樣。他已經過了快兩年的流浪生涯,認識了這種生活的苦與樂:孤獨、自由,傾聽森林與野獸的聲音,逍遙而不忠實的愛情,致命般的苦頭。他每天都是曠野的過客,每天與每星期都在林中,在漫無目的的遊蕩中,有時非常恐懼,有時瀕臨絕境,萬念俱灰,但也有堅強得不可思議的時候,冒死抵抗,雖瞭解自己的渺小,但同時在生死絕望的奮鬥之中,也有生命甘美與興奮的時刻存在,譬如性慾快感時的表情,很像產婦與垂死者的表情;產婦陣痛時的尖叫聲與皺起臉來的表情,很像維克多倒地流血如注的慘狀;還有他自己飢寒交迫,死去活來的情景,都是永遠不會忘懷的!所有這些經驗,也許可以同那齊士談談,別人就免談了。

當戈特孟在馬廄的乾草堆上真正地站起來時,發覺袋中的金幣不見了,難道是最後那天在半昏迷狀態中,餓得發慌,踉蹌行進時所遺失的嗎?他回想了好久。這個金幣是他貴重的東西,是他所不願失去的。錢對他並不重要,在他幾乎沒有什麼價值。可是這個金幣對他卻是具有雙重意義的:這是麗娣雅的唯一贈品,是他所愛的,因為那件毛衣在林中已被維克多的血染汙了;其次,為了這個金幣他還與維克多爭執過,並且因此誤殺了他。如果現在這個金幣失掉了,那麼,那個恐怖之夜的所有體驗,便完全沒有意義了,也失去了價值。他在左思右想之後,決心要把這件事情告訴農夫的妻子。

「克麗斯蒂,」他向她低聲說,「我袋裡的一個金幣不見了。」

「哦。你尋找過了嗎?」她笑嘻嘻的,有點刁鑽的樣子,這一笑使他動了心,就用他無力的手臂把她抱住了。

「你這個人真有意思,」她嬌聲地說,「既聰明,又伶俐,同時又好笨啊!怎麼把一個值錢的金幣放在敞開的袋裡到處跑呢?啊,你這孩子,可愛的小傻瓜!當我把你帶來睡在乾草堆上時,我就看見你的金幣了。」

「你拿了嗎?現在在哪裡呢?」

「你找吧!」她真的讓他找了好久,然後才告訴他,她已把金幣縫在他的上裝裡了,還像母親似的對他說了一些忠告的話,他左耳進右耳出,聽了過後又忘掉了。只有她的懇切與那樸實臉上的笑容是他決不會忘記的。他對她的幫助,以及挽留他的心意,盡力表示感謝。她留他是因為月亮在兩三天之內就要變了,氣候也將變得暖和些的緣故。過了兩三天,當他告別而去的時候,雪像生病般的灰白,空氣潮溼得令人不舒服,呻吟般的南風正呼呼地吹將起來。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玻璃球遊戲》《蓋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爾塔》《彼得·卡門青》《黑塞書信集》《東方之旅》《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悉達多》《漂泊的靈魂》《美麗的青春》《讀書隨感》《藝術家的命運》《流浪者之歌》《生命之歌》《孤獨者之歌》《鄉愁》《荒野之狼》《在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