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麗娣雅,你看過自己的額角嗎?還有肩、指甲和膝,你看這些彼此都是這般勻稱,這般調和的,你在鏡中看見了嗎?」

「隨你說吧!我實在從未看過,不過現在我知道你在說什麼了。告訴你,你是個愛情騙子,想要來討好我。」

「啊呀,我真拿你沒辦法。可是我為什麼一定要討好你呢?我說你美麗是表示對你感謝,是你逼我說這些話的。其實我不說這些話比說出來更勝過千倍的。我沒有什麼能同你說的,同你說話也不能從你那兒學到什麼,你也不能從我這裡學到什麼。」

「我該跟你學些什麼?」

「麗娣雅,你教我,我教你。可是你不願意教的。你是隻喜歡做你新郎的人,然而當他看見你什麼都不會,連線吻的方法也不知道時,他是會笑你的哦。」

「哦,先生,你是要教我接吻的方法嗎?」

戈特孟向她微笑,並不喜歡她的話,可是他覺得她的嘴好厲害,好像是雖已被色情執著,卻猶害怕得仍在自衛似的。

他什麼話也沒回答,向她微笑,緊盯著她不安的目光,當他發現到少女已無法抵抗那種魔力時,他漸漸地把自己的臉湊近她的臉,直觸到她的嘴唇,輕舐她的嘴,她的嘴也對他報以小孩似的吻,在痛苦的呼聲中張開了嘴,他緊吻不捨,緩緩地跟著她後退的嘴,如同順水推舟般,直吻得她最後把臉貼在他的肩上。他隨她貼著,快樂地嗅著少女秀髮的芳香,並且在她耳邊喃喃地說些甜言蜜語,安慰著她。這一瞬間他回憶到當初自己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學生時,曾經由於吉卜賽女郎李瑟而嚐到這種神秘的滋味。李瑟的頭髮烏黑,皮膚黃褐,被太陽曬得發出金絲桃般的香味。這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然而現在是過眼煙雲,不堪回首了!

麗娣雅慢慢地抬起頭來,臉色變了,睜大眼睛望著他。

「戈特孟,讓我走,」她說,「我和你在這裡已經很久了。哦!你,我愛的人!」

他倆每天都有秘密的約會時間,戈特孟完全聽從愛人的話,完全陶醉在這少女的愛中。她有時把他的手緊握住連一小時都不肯放開,四目相對,臨別時來個小孩似的吻;有時也把身子偎著他,長吻不放,紋絲不動。有一次,她為了使他高興,滿臉紅暈,不顧一切,埋沒意志,竟把她的一個乳房讓他觀看。她羞怯地從上衣裡把自己小而白嫩的果實拿出來,當他跪著吻了乳房之後,她又小心地把它遮蔽起來,臉也更紅了,直紅到了頸子。他們也談了話,但都是些新的話,不像第一天那樣的老調,他們互相為對方取了名字,她還樂於把自己的兒童時代、夢與遊戲,都講給他聽。她也時常談起他們的愛是不純潔的,因為他不能娶她。她談起這事就悲傷,卻用這種不可思議的悲傷,如同黑紗般來裝飾她的愛情。

戈特孟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僅是女人慾望的物件,同時也是被人所愛的。

有一次麗娣雅說道:「你這樣漂亮,看來多麼快活。可是你的眼睛裡一點也不快活,滿溢悲哀,從你的眼裡可以看出,我們之間的一切美好將不會長久。你的眼睛是世界上最美的,也是最悲哀的。我相信這是因為你沒有故鄉的緣故。你是從森林裡到我們這裡來的,有一天你還會離去,會睡在青苔上,會去流浪的——可是我的故鄉在哪裡呢?當你離開這裡時,我還有父親與妹妹,有一個房間和一個窗子,可是我會坐在那裡想你,會變成沒有故鄉了。」

他隨著她的心意,有時微笑,有時悲傷,他沒有用語言來安慰過她,只是輕輕地愛撫著,把她的頭擁在自己的懷裡,低聲哼些無意義的語調,好像乳母安慰哭泣的小孩似的。有一次麗娣雅說:「戈特孟,我真想知道你將來會做什麼,這是我時常在想的。你不會去過平凡的生活,不會過安樂的生活的。啊,但希望你過幸福的日子!我時常想,你一定會是個詩人,是個能吟頌故事和美麗夢境的詩人。哦,你會環遊世界,即使你是孤獨的!你也會得到所有女人的愛。你也許會再回到修道院去,回到你的朋友那裡去,就是你同我說過不知多少遍的那個朋友。我會為你祈禱,不要使你孤單單地死在林中。」

她這樣說時倒是很誠心,兩眼顯得黯然神傷。不過她又會同他笑嘻嘻地騎馬馳騁在深秋的原野或者愉快地把枯葉與光滑的橡實擲向他。

有一天,戈特孟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昏昏欲睡,但他心裡有著甘苦的感覺,不斷激跳,滿懷愛情、悲哀與絕望。他聽見11月的風颳著屋頂的聲音,他在入睡之前躺了好久,一直睡不著,這已經變成了習慣。每當他睡不著時,他就跟往常一樣,低聲地吟著聖母瑪麗亞之歌:

瑪麗亞,你高潔的聖身,

原罪不在你身上。

你是以色列民族的光榮,

你是天主面前罪人的辯護者!

歌聲附著柔和的樂聲沉入他的心中,在外面風也同時呼號著不和諧的歌,流浪之歌,森林與秋天之歌,無家可歸者的生活之歌。他想到麗娣雅,想到那齊士與自己的母親,在他不安的心裡遂湧起重重的憂傷。

突然他嚇得起身了,不相信地呆視著前面:房門是開著的,突然有個穿長白衣衫的人走進黑暗的屋裡來了,原來是麗娣雅,她赤足走在石板上,悄然無聲。然後,她輕輕地關上門,坐到戈特孟的床上來。

「麗娣雅,」他訥訥地說,「你是小鹿,你像白花!麗娣雅,你幹嗎?」

「我來找你,」她說,「只要一下子。我要看看我的戈特孟怎樣躺在床上,我的心肝。」

她朝他躺下來,兩人靜靜地躺著,心裡都激盪不已。她讓他吻著,讓他的手驚歎地戲弄她的手臂和腳。但是,別的卻不許可。她撫摸了他的手一會兒之後,又吻了他的眼,輕輕地站起來就隱沒消失了。門響著,屋頂架上被風吹得陣陣發響。一切都像著了魔般,充滿著神秘、不安、允諾與威脅。戈特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麼,做些什麼。當他在不安的假寐之後又醒來時,他的枕頭已經給淚水濡溼了。

兩三天後麗娣雅又來了,這個又甜又白的幻象,同上次一樣,和他睡了一刻鐘,在他耳邊低訴了許多話。他溫柔地聽她訴說,她睡在他的左臂上,他用右手愛撫她的膝蓋。

「戈特孟,」她緊挨在他的頰邊低聲說,「我將不會再屬於你的了,這真是悲哀。我們這點小小的快樂與秘密,不會持久了,尤麗安已經在懷疑,她會逼我把情形和盤托出。也許父親已發覺了。要是他發現我在你床上,我的小寶貝,那你的麗娣雅就遭殃了,我會淚眼汪汪地站著望著樹上,眼睜睜看著我的愛人被吊在樹上,任風吹雨打。啊呀,你最好逃走,現在就走,免得父親把你捆起來吊到樹上去。我已經看見有人被吊過了,那是個賊。我不能看見你被吊,你寧可逃跑,把我忘掉。小寶貝,只要你不死,只要鳥兒不啄你的碧眼!不行,我的寶貝,你不能走——啊,如果你把我一個人丟下,我怎麼辦呢?」

「麗娣雅,你不願同我一起走嗎?我們一起逃走,世界是廣大的啊!」

「這倒好,」她嗚咽地說,「多好啊,同你走遍全世界。可是我不能,我不能睡在林中,不能無家可歸,頭髮裡不能有草莖,這我不能夠。我也不能給父親出醜——不,別說了。這些只是想象,我不能用齷齪的盤子吃東西,不能睡麻風病人般的床。啊,好的和美的事情都沒有我的份,我們生來是受苦的。寶貝,我可憐的心肝,我到頭來只好看著你被吊起來。而我呢,我會被禁閉,會被送到修道院去。親愛的,你必須離開我,再到那些吉卜賽女人與農婦那裡去。喔,你走,在他們把你捆起來之前快走啊!我們在一起決不會幸福的,決不會幸福的。」

他輕撫她的膝,而且很溫柔地撫摸她的下身,他要求道:「這裡像花兒似的,我們是多麼的幸福啊!我不可以嗎?」

她雖沒有不樂意的表示,卻用力把他的手推開,自己也把身體移開了。

「不,」她說,「這是不能的。這正是我不許可的。也許你像吉卜賽人一樣的不懂。要是我做了不端正的事,那就是不端正的女孩,就會丟全家人的臉。好在我內心裡還是值得驕傲的,沒有人能非薄的。你別胡鬧,否則我再也不進你的房間了。」

戈特孟從來都不敢冒犯她那方寸禁地,無論是希望的或暗示的,連他自己也奇怪,這少女對他竟有這樣大的力量。但是他惶惶不能自已,無法平息澎湃的慾望,心裡時常激烈地反對她所說的話。他已有幾次對尤麗安獻過殷勤,當然這也是很要緊的,同這個重要的人維持友好關係是不可少的。真是妙不可言,她又時常顯得很天真,好像什麼都知道似的。毫無疑問的,她比麗娣雅更漂亮,非常美,而且天真無邪,對戈特孟來說,確是一大誘惑;他暗戀尤麗安比什麼都厲害,如同熊熊烈火不能控制。正好這個妹妹對他的官能格外刺激,他時常詫異地在她身上聞出愛情與情慾之間的區別。最初他把兩姐妹看作一樣,兩個都可愛,彼此沒有區別,時常注意她們,後來又發覺尤麗安更美,更值得引誘。此刻麗娣雅的力量已經把他完全控制了!他雖然仍舊非常愛她,可是除了愛之外,他已經打消了完全佔有的念頭。他熟悉她的心靈,無論是她的小孩脾氣、撒嬌與多愁,都和自己相似,他時常為這些相似的性格深深地詫異與感動,而且這個心靈與她的肉體又是多麼的調和。她能做,能說,會表示願望與判斷,她的話語與心靈的活動,完全是一致的,例如眼睛的樣子,手指的長相,無不相同。

戈特孟發覺麗娣雅的內心與本質是受那種根本的典型與法則所支配。這些經常使戈特孟引起執著與摹寫它們的興趣;他把看見的,想到的,描畫在幾張紙上,諸如少女的頭,眉部的線條,手與膝蓋等等。

至於尤麗安倒變得有些困難似的,她顯然已得知姐姐沉浸在愛情的波濤之中,而且這個少女的感官充滿了好奇,趨向愛的樂園,置自己的悟性於不顧。尤麗安對戈特孟表面雖過分地冷淡與厭惡,卻又時刻不能忘壞,且用感嘆與渴望的好奇心注視著他。她和麗娣雅都很溫柔,她時常在床上觀察著姐姐,暗中燃起情慾之火,呼吸到愛與性的氣息,興致勃勃地接觸到心中禁止與渴望的秘密。當她得知麗娣雅過失的秘密時,她雖覺得看不起卻又不想深究,免得傷害對方。這個美麗與情緒不安的少女,在這對情人之間看得又刺激,又迷惑,對於愛的渴望,連做夢也惦念不忘。她有時什麼也不知道,有時又能覺悟到危險的靈通訊息,她很快地由小孩變成了暴君。戈特孟除了進餐之外,很少看見麗娣雅,而麗娣雅比他更為痛苦。麗娣雅也不能不關心戈特孟對尤麗安的魔力,往往看見他明顯而愉快的目光在注視著尤麗安。她對這事一句話也不說,一切都是充滿困難和危險的,但她也不能惱怒與得罪了尤麗安,因為她與戈特孟相愛的秘密,隨時有被揭發的可能,那就會把他們困苦不安的幸福吹了,也許這是一件最可怕的事情。

戈特孟為什麼一直沒有逃走,連他自己也在奇怪。像他現在這樣生活下去是困難的:雖然相愛,卻沒有希望,既不是許可與持久的幸福,也不是容易滿足愛的慾望,只是永遠的衝動與飢渴,一刻也不平靜,這實在是膠著的危險。他為什麼情願待在這裡,忍受這一切的發展與混亂的感情呢?這難道不是為了對住在這合法而且熱烘烘房間裡的人的一種體驗與感受嗎?他是個流浪者與於世無求的人,他難道無權依戀這些溫柔與錯綜複雜的人,而必須逃走、必須笑她們嗎?不,他是有權利的,只是他把這裡當作故鄉般尋求,且付出這許多痛苦與困惑,實是不太值得而已。然而,他耐於受苦,樂於甘心忍受,這樣的愛雖然是愚蠢的、困難的、複雜的和費勁的,但卻是奇妙的。妙在這種絕望的愛是黯淡而又美麗,悲傷而又愚蠢。這些滿是思想而睡不著的夜都是美的,所有麗娣雅嘴唇上的苦經,當她談論她的愛與憂愁時,她語不成聲,是絕望的呼喚與信賴,這又是多麼的甜美與值得。在這短短的幾星期裡,把麗娣雅那種痛苦又洋溢著年輕憂鬱的臉用筆刻畫下來,對他來說這已經成了一件極美麗與重要的事,他覺得在這幾個星期裡自己老成了許多,雖然不聰明,卻使經驗加深;雖然不是幸福,卻使精神成熟,自己已不再是少年了。

麗娣雅對他溫柔與絕望地說:「你不必悲傷,這不是為了我,我是巴不得你快樂和幸福的。原諒我,我使你悲傷,為了我而弄得你憂愁不安。我夜裡做夢,總是在又大又黑的荒野裡,我說不出來,走呀走地去找你,卻又找不到你,我知道我已失去了你,會永遠永遠這樣孤苦伶仃地走著。當我醒來時,我就想:哦,多好啊,多妙啊,你還在那裡,我會看見你,不管還有幾星期,或者還有幾天,反正,你會在那裡的啊!」

有一天早晨,戈特孟在破曉時分就醒來了,躺在床上沉思了一會,夢境依然,只是前後毫無關聯。他夢見了母親與那齊士,兩個人的樣子還歷歷如在眼前。當他想完了夢中的情景時,光線變了,變得格外的明亮,那是從窗子的小縫裡照進來的。他起床走向窗前去,看見窗外的飛簷、馬廄的頂棚,房屋的門與對面乳白色光輝中的整個光景,全被這冬季的初雪淹沒了。這個靜靜的冬景與他心中的不安,成了明顯的對比。田園與森林,丘陵與荒野,沒有不覆在太陽、風雨、乾旱與風雪中的,然而它們又是多麼的寧靜!多麼的令人感動!楓樹與榕樹忍受著冬天的負荷,又是多麼的美麗、多麼的沉靜啊!人不能像樹一樣嗎?不能向它們學習嗎?他思緒萬端地走到院子裡,行在雪中,用雙手捧著雪,走到花園裡,從被雪覆蓋的高籬上,看見積雪下垂的玫瑰枝幹。

早晨吃的是小麥湯,大家談著初雪的話,所有的人,連少女們也都到外面去了。今年雪下得遲,聖誕節都快到了。而騎士卻在講南方不下雪的話。這個第一次下雪的冬天,對戈特孟來說是個難忘的日子,因為那天夜裡發生了事情。

今天兩姐妹發生了口角,戈特孟並不知道。家裡又靜又黑,晚上麗娣雅來到他這裡,像平常一樣,不聲不響地把頭靠在他的懷中,聽著他的心跳。由於她懼怕尤麗安洩露秘密,所以惶恐不安,可是仍然猶豫不決,不知是否該告訴情人,是否會使他擔心。她就這樣靜倚在他的心腔上,他時時對她說親暱的話,用手撫摸她的頭髮。

然而他們沒有相持多久,突然都嚇得睜大眼睛,從床上站了起來。戈特孟看見房門開啟,有人進來了,他大吃一驚,一時竟不知進來的是誰。當那人來到床邊向床上凝視時,他緊張得透不過氣來,然而原來進來的是尤麗安。她脫掉披在內衣上的外套,把它擲在地上。麗娣雅看見這情景,好像被刀刺了般尖叫一聲,向後抱住了戈特孟。

尤麗安幸災樂禍地以嘲笑的口吻訥訥地說:「我不喜歡一個人孤單地躺在房間,所以,讓我也和你們躺在一起吧!要不然的話,我就去把我父親叫醒。」

「好,你只管來,」戈特孟揭開被窩說,「你的腳好冷啊!」尤麗安登上了床,戈特孟盡力讓出地方來給她。麗娣雅把臉埋在枕頭裡,一動也不動地躺著。3個人終於共床了!戈特孟睡在兩姐妹的中間,一時沒想到剛才所希望的一切,現在都已來到了。他驚喜交集,覺得尤麗安的臀部碰到了他。

「我倒要看看,」尤麗安又開腔了,「看我姐姐為何這樣喜歡睡你的床。」

戈特孟為了使她安靜,便把自己的臉輕輕地在她頭髮上摩擦,一面用手撫摸少女的臀部和膝股,動作輕快得像只貓,她沒有作聲,任他撫摸,對他在摸的手懷著好奇,好像她的心著了什麼魔似的,絲毫不加抵抗。當他同時用同一手法對付麗娣雅,在她耳邊低聲說些親密的話時,她也徐徐地把臉仰起來,轉向他。他默不出聲地吻著麗娣雅的嘴與眼,同時伸手把側面的妹妹拉過來。3個人這樣違反常情地躺著是痛苦與乖張的,最後他發覺這是難受的。他的左手開始感受到美麗而期待著的尤麗安的身體,有如麗娣雅的魅力,那不僅是希望的愛而且也是可笑的事;當他的嘴唇對著麗娣雅的嘴時,他的手卻在摸尤麗安,不是要強迫麗娣雅屈服,就早對尤麗安為所欲為,這簡直是荒謬絕倫的。

「我的麗娣雅,」他在麗娣雅耳邊低聲說,「我們的擔憂真是多餘,現在3個人是多麼幸福啊!我們就這麼辦,可以隨心所欲啊!」

因為麗娣雅閃身抗拒,他的慾望就轉向尤麗安,用手愛撫她。她因肉體上的快感,發出一聲深長的哼聲,正是快感的回聲。

當麗娣雅聽見這哼聲時,好像滴進了毒藥般,不由得妒火中燒,毫不容情地坐起來,揭掉被窩,跳下床來喊道:「尤麗安,我們走!」

尤麗安聽見這毫不容情的尖銳喊聲,吃了一驚,這喊聲把所有的秘密都揭露出來了。她覺得這是危險的,就默默地起了身。

但是戈特孟由於熾烈的慾望遭到傷害與欺騙,所以連忙抱住正在起身的尤麗安,吻著她的兩個乳房,並且熱切地在她耳邊喃喃低語:「明天,尤麗安,明天吧!」

麗娣雅穿著貼身衣服,赤腳踏在石板上,冷得縮著上身,她把尤麗安的外套從地上拾起來,披在妹妹身上,痛苦而祈求地做了個手勢,使得仍在陰暗中的妹妹也清醒了些,明白姐姐的用意。姐妹倆輕輕地逃出房間,戈特孟滿心不悅,聽著她們走出去的腳步聲,屋裡頓時顯得死般靜寂,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二女一男從奇妙而不自然的會合解散後,都落入孤獨的沉思裡。姐妹倆回到自己的寢室後,互不言語,彼此默默地躺在床上,無法入睡,使人感到不幸與混亂,彷彿無意義的、孤獨與神魂顛倒的惡魔,已經侵入了這一家似的。午夜剛過,戈特孟入睡了,尤麗安到了早晨時才睡,而麗娣雅則痛苦得一夜未眠,直到黝黑的清晨初臨時,她立刻起床,穿好衣服,跪在她木雕的小耶穌像前祈禱了好久。不久她聽見父親走在樓梯上的響聲,她連忙走向前去與父親商量。她並不是決心要把尤麗安的事情與自己的嫉妒弄個水落石出,而是要把這件糾葛結束。當騎士得知麗娣雅告知的一切情形時,戈特孟與尤麗安都還在睡覺,她對昨晚參與尤麗安的那場戀愛冒險,卻隻字不提。

戈特孟按時去到書房,看見騎士一反常態,今天不穿拖鞋與絨毛夾克,而是穿了短襖,佩了劍,戈特孟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你戴上帽子,」騎士說,「跟我來。」

戈特孟從帽架上拿了帽子,跟著主人下樓,越過院子,向大門口走去。他們踏著凍結的薄雪,發出清脆的腳步聲,天上還是一片潮紅。騎士默然地走在前面,青年跟在背後,回頭向院子、房間的窗子、為雪掩蓋的斜屋頂看了幾眼,直到消失在視界外為止。他恐怕再也不會看見這些屋頂與窗子了,再也不會進出書房與寢室,再不能見到兩姐妹了。他早就相信會有突然別離的一天,現在這一天終於來到了,他卻肝膽欲裂,難以忍耐。

他們走了有一小時之久,一前一後,沒有半句話語。戈特孟開始想到自己的命運。騎士帶了武器,說不定會殺了他,不過他相信還不致如此。只要他逃跑,危險性便不大,老人用劍也無濟於事的。不,他的生命不會有危險的!可是這樣默默地行走,走在這個講究規矩的人後面,每—步實在都是痛苦的。終於騎士站住了。

「你現在一個人再繼續走,」騎士聲音嘶啞地說,「一直向這方向走,繼續去過你的流浪生活,不許你再到我家附近來,否則我會槍斃你。我不想報復,但不再讓年輕人到我女兒附近徘徊,要是你不怕死,你就來好了。走吧,但願神原諒你!」

騎士站在微茫映著雪色的晨光裡,他那有灰白鬍子的臉看來一片模糊,像個鬼魂般站著,寂然不動,直到戈特孟越過第一個丘陵。天上的霞光不見了,沒有太陽,陰沉的天空開始飄起薄薄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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