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我問你好,我想休息一下,幫你生火。如果你肯給我一點麵包,那就好了,不過不必急。」
他看見牆壁旁有一張長椅,就坐下了,這時老太婆切了一片面包給小孩,他緊張而好奇地注視著戈特孟,宛似準備隨時可以咧嘴大哭以便跑掉。老太婆又切了第二片面包,交給戈特孟。
「多謝,」他說,「神會保佑你。」
「你肚子是空的嗎?」老太婆問。
「不,滿肚子的覆盆子。」
「啊,你吃吧!你是哪裡來的?」
「從聖母泉修道院來。」
「你是神父?」
「不是的,是學生,我正在旅行中。」
她半嘲笑半痴呆地注視他,搖了一下瘦弱滿布皺紋的臉孔。她要他吃一點,要把小孩牽到陽光裡去。當她轉回來時,不禁好奇地問:「你知道那兒最近有什麼事情發生嗎?」
「有一點,你認識安再謨神父嗎?」
「不認識,他怎麼啦?」
「他病了。」
「病了?他會死嗎?」
「不知道。他的腳有病,行動不便。」
「他會死嗎?」
「我不知道。也許會死。」
「哦,那就讓他死吧!我要去煮湯,你幫我砍柴火。」
她把在灶上烤得很乾的松木塊遞給戈特孟,還有一把柴刀。他劈了柴,又看著她把柴塞在灰裡生起火來,把大黑鍋架在火上。
戈特孟聽老太婆的使喚,到井裡去提水,把牛乳的脂取掉,坐在有煙的暗室中,看見火光熊熊升起,把老太婆瘦削而滿布皺紋的臉照得通紅,時隱時現;他聽見隔壁有牛的鼻息和發出牴觸東西的聲音。他很喜歡這裡的菩提樹,泉水,鍋下熊熊的火光,牛吃東西的響聲,陰暗房裡的桌椅,頭髮灰白老太婆的操作,一切都是美好的,有著食物與和平,人與人間溫暖的感覺,如在故鄉。這裡也有兩隻羊,在後面還有一個豬欄,都是老太婆告訴他的。這個老太婆是農夫的老母,那個小孩是她的孫子。這孩子名叫庫諾,進進出出的,雖然一言不發且還顯出一副害怕的樣子,卻不哭了。
之後,農夫同妻子回來了,夫婦倆看見家裡來了陌生人,都很詫異。農夫原想開口罵人的,卻疑惑地把戈特孟拉到門口,要看個清楚,接著他笑了,欣然拍拍戈特孟的肩,要他一同進餐。他們坐下後,大家把麵包在同一個牛乳盤裡蘸著吃,直到牛乳不多時,農夫才把剩下的全喝了。
戈特孟問,可否讓他宿一夜。「不行,」農夫說,「沒有地方,不過外面到處有乾草,可以在那裡找個地方睡。」
農婦把小孩拉到身邊,沒有說話,但在進餐時,她那好奇的眼睛卻望著這陌生的年輕人。他的鬈髮與目光立刻引起她的注意,她喜歡他漂亮的白頸子,那細膩的手和優美的動作。這個陌生人高尚而又一表人才,多麼年輕啊!她最欣賞和喜愛他說話的聲音了,神秘得像歌聲一般,充滿熱力和光輝,一口動聽的男子聲音,像是求愛般的中聽,她巴不得能長久地聽到這種聲音呢。
農夫在餐後就去畜舍裡做事了,戈特孟走出室外,在泉邊洗手,坐在低矮的欄杆上,傾聽流水的聲音,他在這裡已經沒有事了,應該走了。這時農婦提著水桶出來,把桶放在流著的泉水下面接水,並且小聲地說道:「喂,要是你今晚還在附近,我會送東西給你吃的。那邊長麥田後面有乾草,明天才會搬進來,你願意到那邊去睡嗎?」
他望著她有雀斑的臉,看見她提著水桶的粗壯的手,明亮而含有熱與光輝的大眼睛,他朝她點頭微笑,她已提著滿桶水走了,走進黑簇簇的門裡,然後消失了。他感謝地坐著,很滿意地聽著泉水流動的聲音。稍後他進去找農夫,還同農夫與老太婆握手致謝。小屋裡充滿了火、煙與牛乳的氣味。這小屋剛才還是歸宿與故鄉,馬上卻又變得陌生了。他謝過後就走出來了。
戈特孟發現小屋對側有個小禮拜堂,附近有美麗的樹林,一片結實的老樹,樹下長有短短的茂草。他站在樹蔭裡,不斷在那些粗樹之間往返徜徉。奇怪,他想到了女人與愛情,其實這些都是談不上的。只有那女人的一句話,對他表示了約會的地方,別的她並沒有說什麼。這有什麼用呢?對啦,她的眼睛,她說話的聲音有點含蓄,還有她的皮膚是那樣的柔美,也許還有股香氣,有這樣皮膚的女人與男人在彼此渴慕時,是立刻就能認出的。像這樣微妙的隱語是值得注意的,戈特孟學習這種隱語是多麼敏捷啊!今天晚上!他很高興,滿懷好奇,好像這個高大金髮的女人有何等的眼光與聲音、何等的手足、動作與接吻似的——這些與李瑟是完全不同的。李瑟現在會已是有著又黑又硬的頭髮,褐色的皮膚,發出短促的嘆息嗎?她的丈夫打了她嗎?她還想到他嗎?她又找到了新的情人嗎?正如他今天又找到了一個新的女人一樣嗎?這一切過得多麼快,好像路邊到處都是幸福,多麼的美妙與熱烈,來去多麼急促!他雖然在不久前,情願被殺也甘心通姦,然而這樣的幸福到底是有罪的。現在他已經在等第二個女人了,而他的良心卻是平平靜靜的。其實這也許不能說是平靜的,因為他的良心時時為通姦與好色而感到不安,覺得這是重罪。他說不出這是什麼名堂,覺得這樣的犯罪是與生俱來的,也許這就是神學上所說的「原罪」吧?這就對了,生命的本身就像是在罪惡堆裡似的——否則哪有那齊士這樣純潔與博學的人會像罪人似的忍受贖罪似的修道呢?還有戈特孟自己,為什麼非要覺得老是深深地陷在這種罪惡裡呢?那麼他是不幸福的嗎?他是不年輕、不健康、不像鳥在天空飛那樣的自由自在嗎?女人們不會喜歡他了嗎?他不會對這個女人感到很有興趣,且不能做她的情人嗎?這會覺得是不好的嗎?為什麼他這樣就會毫無幸福呢?為什麼在他青春的幸福裡,在那齊士的德行與智慧之中,會有這種奇妙的痛苦,輕微的不安,為了過去的事情而深感悲哀呢?他雖然知道自己不是思想家,為什麼必須時常深思熟慮呢?
管他的,好在生命是美麗的。戈特孟在草叢中摘了一朵小小的紫花,拿在眼前仔細端詳,看到小而密微的花萼裡去了,這裡有葉脈相通,有纖細的器官呼吸;這像是在女人的子宮,或是思想者的頭腦裡,育有快樂的生命似的。啊呀,為什麼人們對這樣的事情一點也不知道呢?人為什麼不能同這朵花說話呢?可是兩個人之間如果沒有互相談過話,那該是幸運的;特別是,如果有愛情而又不需要說話時,愛一定是充滿誤解與愚昧的吧!喏,李瑟的眼睛在快感達到頂點時,半閉得只看見眼自在眼縫裡閃動——這不是詩人和學者的千言萬語所能表達的啊!哦,什麼也不用說出來,也不用想的——人是隻有說迫切需要的話,只有想迫切衝動的事情就好了。
他端詳著這些微小的草葉,覺得葉子長在莖的周圍是多麼好看,排列得多麼整齊,美得像古羅馬詩人佛琪(vergil)的詩句,是戈特孟所喜歡的;可是在佛琪的若干詩句裡,其明顯、聰明、美麗與意義,還不及這些長在莖上的細小葉子,如同螺旋形秩序的一半。這朵花是多麼歡樂,何等幸福,是多麼富於創造、高貴與意義的行為啊!要是有人能創造出一朵這樣小的花,那該多好!可是任憑你是英雄、帝王、教皇和聖人,對這些都是無能為力的。
當夕陽快要消失時,他找到了農婦告訴過他的那個地方。等候在那裡,知道將會有一個女人來此,帶來出自內心的愛,這樣的等待,可說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她來了,用一塊麻布包了一個大面包,一片鹹豬肉。她把包裹解開,把食物放在他面前。
「這是給你的,」她說,「你吃吧!」
「等一下,」他說,「我吃過麵包後還不餓,我餓的是想你。哦,你讓我看看,帶來的是怎樣的美啊!」
她帶來的真是美不勝收,亟待滋潤的嘴唇,健康而潔白的牙齒,被陽光曬紅的手臂,可是頸子以下隱藏著的肌膚卻是又白又細的。她幾乎沒有說話,可是咽喉裡卻有著美麗動人的聲音,像歌唱似的,當她觸到他的手時,那是一雙多麼纖美多情的手,是她從來沒有感覺過的。他望著她的肌膚,還有她咽喉中如同貓叫的聲音。她沒有李瑟會調情,但比李瑟更有勁,好像她要用力把情人的頸子撕裂開似的。她的愛像小孩似的,是貪婪的,強而有勁,且依然保持了羞恥心;戈特孟正是如魚得水,其樂陶陶。
她不久就要回去了,嘆著氣,捨不得離去,卻又不便逗留不去。
戈特孟又是孑然一身,悲喜交集了。稍後,他想到了麵包,鹹肉,就獨自吃起來,這時已經是夜闌人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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