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沒有什麼是需要原諒的,你不必顧慮我,我沒有什麼不舒服。你說你是來告別的嗎?你就要走了嗎?」

「我今天就要走了。哦,我無法事先告訴你,那是突然決定的。」

「是你父親或他派了人來嗎?」

「不是的,是生命本身使我決定的。我要走,不用父親來,也不用得到許可。我連累了你,我要逃走了。」

那齊士把自己又長又白的手指,從寬大的僧服袖裡伸出來,細瘦有如幽靈。他嚴肅而兇惡的臉上一無笑容,倒是他的聲音溫和地說道:「我們的時間不多,你把話簡單明瞭地說好了——你必須告訴我,你是怎麼啦?」

「還是你說吧!」戈特孟請求道。

「你戀愛了,你認識了一個女人。」

「你怎麼又會知道呢?」

「從你的樣子上,我看得出來的,戀愛時是有那種陶醉的特徵的。好吧,你有話就說。」

戈特孟把手怯怯地搭在朋友的肩上。

「那齊士,你說得不對,這次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在外面田地上,被陽光曬得睡著了,當我醒來時,我的頭枕在一個美麗少女的膝上,我當時以為是我母親來接我了。不,我認為這女人是我母親,但她有褐色的眼睛,烏黑的頭髮,而我的母親同我一樣是金髮,看來是完全不同的。不過那人就是母親,她用母親的聲音呼喚著,她是母親派來的。她把我的頭抱在她腰間,對我微笑得像一朵花,而且喜歡我。她在第一次吻我時,我覺得自己已融化了,有說不出的甜蜜,我在睡著時所覺得的一切希望,所有的夢,甜美的不安,種種的秘密,醒來時一切都變了,像魔術般,這都是有意義的。她教了我女人是什麼,女人有哪種秘密。她在半小時內教了我不知有多少的經驗。現在我明白了,我突然覺悟了自己不再是這個修道院的人了,一天也不會再留下了。我要走了,馬上就到那裡去。」

那齊士一面傾聽,一面點頭。

「這雖是突如其來的,」他說,「但也差不多是我所能預料的。我會時常想到你的,你走了我會感到寂寞的。你還有什麼事要我替你做的嗎?」

「如果可能的話,那你就同我們院長說明一下,要他別太責怪我。在這裡除了你之外,他是唯一認為我是不平凡的人。只有他與你。」

「我知道……還有別的事吩咐嗎?」

「對啦,還有件事。如你以後想念我時,就為我祈禱吧!那……我謝謝你了。」

「戈特孟,你怎麼這樣見外呢?」

「這是為你的友情,為你的忍耐,為一切的一切,你……以及,你沒有阻止我。」

「我怎麼會阻止你呢?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戈特孟,你真的要去那裡嗎?有目的地嗎?真是要到那女人那裡去嗎?」

「是的,我要同她去。我沒有目的,她是個流浪的陌生女郎,也許是個吉卜賽女郎。」

「真的,你說說看,你知道她會長久和你在一起嗎?我想,你是不該太相信她的。她也許有親戚,也許有丈夫,誰知道人家會把你怎樣看待啊!」

戈特孟倚在朋友身上。

「這我知道,」他說,「雖然我一直沒有想到。然而我已經說過了:我沒有目的。那女人即使很愛我,也不是我的目的。我到她那裡去,並非為了她。只是非去不可,因為我覺得好像有什麼聲音在呼喚著我。」

戈特孟默默地嘆了口氣,他們互相偎坐在一起,這雖然是件悲哀的事,可是覺得結束了這場分不開的友情,倒還是幸福的。終於戈特孟又說:「你一定認為我是盲從和魯莽的。不,我要走,因為我覺得非去不可,因為我今天體驗到這樣奇妙的事情。不過,我並不認為此去是會很幸運與滿足的,也許這條路是艱難的,但我希望這條路也會是美妙的,自願投到一個女人的懷裡去,這是多麼美妙啊!如果我說的是蠢話,你別笑我。你瞧,喜歡一個女人,委身於她,緊抱住她與為她緊緊擁住,這和你說的‘迷戀’並不一樣,你有點譏笑的意味,然而這不是可以譏笑的,對我來說這是通到生命的道路,是具有生命意義的路——哦,那齊士,我非走不可了!那齊士,我愛你,我感謝你今晚為我犧牲了休息的時間。我離開你是難受的。你不會忘記我吧?」

「你別這樣說,我受不了!我決不會忘記你的。我希望你能再來,我等你。如果你情況欠佳,那麼就到我這裡來,或者就喊我——戈特孟,再見,祈主保佑你!」

那齊士站了起來。戈特孟抱住了他,因為他知道朋友畏懼過分的溫存,所以沒有吻他,只是握緊了他的雙手。

天已經黑了,那齊士開啟房門,走到對面教堂去,他的涼鞋踏在石板上發出細碎響聲。戈特孟跟著這個瘦削的人,直到廊下的盡頭,像影子般消失了,教堂的大門沒入黑暗中,他一直目送著那齊士,送他去祈禱、盡義務和修德行。哦,這一切是多麼不可思議,多麼的難解與可驚啊!戈特孟的心裡在沸騰,當他為愛所陶醉而來尋訪他的朋友時,他的朋友正在房間裡反省、禁食和不事睡眠,而他的青春,他的心,他的感官都已釘在十字架上,為此而犧牲,忍受最嚴格服從的苦行,一心一意以精神為主,把一切變成服侍神的語言!他躺在那裡,極度地昏沉與倦怠,蒼白的臉,細瘦的手,看來像個死人。可是當自己來時他立刻清醒了,親切地迎接朋友,傾聽迷戀著女人的朋友所說的話,犧牲了懺悔時的有限時間。像這樣的愛,像這樣放棄自己,完全變成精神的愛,是多麼的不可思議,多麼無法言宣的美啊!另一方面,像今天在田野上陽光輝耀中,那種陶醉的與沒來由的感官嬉戲,也是這型別的愛啊!兩者都是愛。啊,現在那齊士已看不見了,那齊士在這最後的時刻再度給他這樣明白的指示,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彼此一點也不相似。現在那齊士疲倦地跪在祭臺前面,為了將作整夜的祈禱與沉思,在那裡作清心的準備,他在夜裡休息與睡眠的時間,是不許超過兩小時的。而戈特孟為了與李瑟重溫那甜蜜的動物性嬉戲,卻得從修道院裡逃到外面的樹下去找她。那齊士對於這樣的事沒有說過過分嚴重的話,那就不是壞事。現在他是戈特孟,並非那齊士。他對這美妙而毛骨悚然的謎與混亂,未曾追根究底,而且沒有說這是重要的事。他絲毫沒有阻止自己繼續走向他無知而愚蠢的路,絲毫不知道深夜在聖堂裡祈禱的朋友對他的期待並不亞於那個等待他的美麗、熱情的少婦。

當他心裡被種種煩惱的感情激動時,他已逃到院中的菩提樹下,進入了磨坊。當他突然聯想起最初那晚「到村裡去」的事情時,不由得微笑了。那時戈特孟與康拉德是走這條秘密的路離開修道院的。當時他參加了那個被禁止的行列時,心中是多麼慌亂和可怕啊,可是,曾幾何時,今天他要永遠離開這裡,走上更被禁止且更加危險的道路,卻反而一點也不怕了,因為他不再想到門房,不再想到院長與老師了。

這次小河上沒有木板,他不得不涉水過去,把脫掉的衣服,向對岸擲去然後涉過又深又急的河流,冷水直淹胸部。

當他過河後,穿起衣服時,又想到了那齊士。他的眼前又很清楚地看見那個聰明的,帶點嘲笑意味的那齊士;聽見他先前講了這許多愚蠢的話,他顯然是很痛苦的樣子。戈特孟腦中現在又清清楚楚地浮現出那齊士當時所說的幾句話了,那齊士說:「你睡在你母親的懷裡,我醒在荒野裡。你的夢中人是少女,我的夢中人是少男。」

戈特孟一時心灰意冷,獨自站在黑暗中,內心空虛無比。他的背後就是修道院,雖然不是真正的故鄉,卻是一個他所喜歡而且願意久居的地方。

不過他同時又轉移到別的事情上去了:現在那齊士不再是博學而能給他忠告的指導者了,他今天去的地方,是需要自己單獨發現的,用不著那齊士的引導。他有了這種想法,反而覺得高興,他曾經憂鬱與羞恥的,依附的年代已經過去,現在他已不再是小孩與學生了。然而,他雖然知道了這些,可是——告別又是多麼難過的事啊!他也許有一段很長的時間,甚至是永遠地要與那齊士分手了,不知道他的情形,聽不到他的聲音,再也看不見他高貴的眼睛啦!

戈特孟順著石子路走下夫,走到距離修道院約莫一百步的地方,又站住了,儘量學鳥叫,遠處河的下游有同樣的鳥叫聲相呼應。

「我們彼此都像動物鳴叫了。」他這樣想時,又記起下午相愛戀的時候來了。現在他才明白,他與李瑟之間的談話,是在愛撫之後才講的,而且也只是幾句無關緊要的話,而他與那齊士的話卻是好久、好重的。現在他才覺得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不需言宣的,是互相用鳥聲引誘的,那種話是沒有意義的。他想,好吧,今天不必再講話和思想了,只是去找李瑟。只要到這種無言的、盲目的、沉默的感覺與觸覺的地方去,到那融化這種喘息的地方去。

李瑟早已等在那裡了,她從林中出來接他。他伸出雙手去抱她,用柔和的手撫摸她的發與頸項,還有那柳腰與豐臀。他與她攜著手,沒有言語,向前邁去,朝向黑暗的林地走去。他跟著她,她好像狐狸或黃鼠狼似的用夜眼瞪視著,毫無阻礙地前進,他隨她進入夜裡,進入林中,進入沒有語言和思想也沒有光的神秘之地。他再也不考慮了,也不再想已經離開了的修道院與那齊士了。

他們默默地走過黑暗的林中,有時踩在軟如彈簧的青苔上,有時跨到硬硬的樹根上,不是穿過稀疏的高大樹頂下看得見天的地方,就是走進漆黑的所在。矮樹枝不時碰到他的臉,黑莓的刺也不時勾住他的衣裳,而她卻處處熟悉,通行無阻。經過一段頗長的時間後,兩人已來到離松樹不遠的地方,廣闊的夜空當頭,這裡已是樹林的盡頭,那青草山谷迎著他們,有一股甜香的乾草氣味。兩人涉過水流悄然無聲的小溪來到了曠野,這裡比林中更為幽靜,沒有沙沙的樹枝聲,也無夜裡四飛的蟲類,更聽不見枯木的折裂聲。

李瑟在一處大幹草旁站住了。

「我們住在這裡。」她說。

兩人坐在乾草堆上,彼此都有點疲倦。他們躺在那裡,靜靜地諦聽,覺得額上的汗已幹,臉上漸漸變得涼快。不久,戈特孟恢復了精神,把膝蓋收縮和張開著玩,呼吸夜與乾草的氣息,不思前想後,漸漸地被愛人的香氣與溫情吸引住並著迷了,他不時撫摸她的手,熱情開始奔放,兩人也愈來愈挨緊了。不,這裡既不用言語,也不需思想。凡是重要的與美麗的,他都清楚地感覺到:他與她的青春活力、樸素健康的美、情慾與渴望;他明白地覺得,她這次希望的愛與第一次時不同,這次她不願引誘他,也不教他,而是等他動手和迎接他的慾望。他靜靜地使熱流通過體內,愉快地接受無聲的、暗中滋長的情火,情火在他們身上活躍,小床上呼吸著愛的氣息,正當戈特孟的臉俯在李瑟的臉上時,兩人的嘴唇在黑暗中開始接吻,他突然看見她的眼睛與額上放出柔和的光,使他看得不勝詫異。然後他漸漸明白了,轉過頭來,一輪明月高掛在又黑又廣的林梢,白色的柔光照在她額上與腮上,顯出圓滑的頸子。他不由得讚歎:「你多美啊!」

她像接受禮物般地微笑起來。他坐起身來,輕輕地把她的衣服從頭上脫下,一件又一件,直脫到把肩和乳房裸露在冷冷的月光下為止。他的眼在看,嘴在吻,如同著迷似的,女人垂下眼睛,好像這時才第一次看見自己的美麗般,也發出了虔敬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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