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變化開始在我的著作與生活中出現,可是,大多數朋友都搖首,不敢苟同,舍我而去的人為數很多。這跟我失去家屋、家人以及其他財產跟生活的方法一樣,是我生活上的一種變貌。這段時日我每天都向過去告別,每天都覺得再也無法忍受,但我們仍然活下去,也不知為什麼,我始終愛著這種只會帶來痛苦、幻滅與損失的異樣生活。
在此,我想附筆一句:戰爭中,我有幸運星或守護神之類的東西。我懷著苦惱,深覺孤獨,而在那變化開始之前,時時認為自己的命運很不幸,也很可恨。可是,在這期間,苦惱與包圍著苦惱的狀態反而成了我應付外界的守護者與鎧甲,助我良多。因為我是在可厭的環境中度過戰爭的。那時,政客、間諜、股票商全麇集於我所在的瑞士首府貝倫。這兒正是德國、中立國與敵國的外交集中地,因而一夜之間即有人滿之患,而且盡是外交官、政治密使、間諜、記者、囤積者與走私商人。
我生活於外交官和軍人之間。還跟包含敵人在內的許多國家的人們來往。我四周的氣氛已形成一個網,網中有間諜、雙重間諜,偵探、陰謀和政治上的變動——但我在整個戰爭期間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一些。我被懷疑是間諜,我受到間諜的監視,我被敵國、中立國及自己國家的人懷疑。但這一切,我都絲毫未警覺。很久以後,我才略有所聞。在這氛圍中,我為什麼能夠不受害,超然地活下去,自己也覺得奇怪。但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隨著戰爭的結束,我的變化也完成了,試煉的痛苦也臻於極致。這痛苦跟戰爭與世界命運沒有絲毫關係。對住在外國的我們來說,德國的敗北早在兩年前已確實預料到,所以一點也不覺驚奇。我已經完全閉鎖在自我與自我的命運中,但我常常覺得這樣才能和整體的命運發生關聯。我也在自我中發現了世上的一切戰爭與殺機、一切輕薄、享樂與懦弱。我首先喪失了自尊心,接著又喪失了自我輕蔑之意。在混亂中,我有時滿懷重睹自然與純真的希望,有時卻又喪失此一希望,最後只好一心一意凝視著這混亂。覺醒的人,真正自覺的人,都可能會有一次,甚至多次走過那通往荒野的狹道——將此事告訴他人,終究是徒勞!
朋友離棄我的時候,我常常覺得很悲哀,但沒有不快。毋寧說我覺得這才是對自己所走之路的確認。這些老朋友對我說,你以前是個敏感的人,是個詩人,但你現在所提出的問題卻如此無趣。是的,的確如此。當時,我已經順利地超越了嗜好或性格之類問題,已經沒有一個人能懂得我的話。這些老朋友指責我,說我所寫的東西已失去美和和諧。是的,他們說得沒錯。但是這一類說詞只會使我發笑——接受死刑宣告的人、被夾在斷壁中拼死命往外逃的人,美和和諧究竟有什麼意義?
如果違反自己一生的信念,我也許就不是詩人。難道美的生活只是一種迷惑嗎?為什麼不是?連這點也不重要了。我閉目投身於地獄,這也是無聊而微不足道的。也許,我錯估了自己的天職與才分。但這又有什麼關係。以前,我洋溢著童稚般的喜悅,自以為這才是我的使命,但現在已經不存在了。從很早以前,我就無法在抒情詩、哲學這類專門性著述中觀察到自己的使命,啊,不,毋寧說是救贖之道,我只能在自己內心的活動中看到那真正強而有力的一絲活力。同時,我也毫不保留地向我心中所感受的東西宣誓效忠,於是我發現救贖之道。這就是生命,就是神。
後來,跟生命有關的極度緊張時代過去,這一切似已發生奇妙變化,因為當時的內容與名稱現在已經沒有意義,前天的神聖事物,現在聽來已近乎滑稽。
戰爭結束的那一年,1919年春天,我隱居於瑞士的鄉野,成為一個孤獨的隱士。我一生中(這是父母與祖父母的遺傳)不僅熱愛印度和中國的智慧,也常引用東方富於象徵的語詞來表現自己的新體驗,因而人們常稱我「佛教徒」,當時我只一笑置之。因為在根本上,佛教比其他任何信仰都遠離我。後來,我才慢慢發覺佛教也隱藏有一些正確的東西——真理。
如果能夠依個人自由選擇宗教的話,我一定會因內心的憧憬而加入保守性的宗教,亦即加入儒教、婆羅門教或羅馬教會。但這不是來自天生的親近感,而是來自與親近感相對的憧憬。因為我剛巧生在虔誠的新教家庭中,同時從心情和氣質來說,我也是一個抗議者(protestant)。我對現在的基督新教深表反感,但新教與抗議者並不相矛盾。真正的抗議者,從本質而言,肯定成長多於存有,因而,不只對其他一切教派,就是對自己的教會也常加以反抗,在這意義上,佛陀大概也是抗議者。
自從那次變化發生後,我已經失去作為詩人的依據,對自己文學作品的價值也缺乏自信。寫作已經無法給我真正的喜悅。可是,人須有喜悅。無論在多痛苦的情況下,我都一直在尋求喜悅。我可以不要正義、理性、生活與社會意義,我知道,縱使社會上沒有這類抽象的東西,還是可以活得好好的——但是一談到喜悅,即使一絲喜悅,我也不會放棄。我希望能獲得這微小的喜悅。這希望是我還能相信的內心小火焰。我認為用這火焰可以重建一個世界。
我常在一瓶葡萄酒中尋求自己的喜悅、夢幻與遺忘。的確,這對我甚有裨益。以此觀之,葡萄酒實在值得稱頌,但葡萄酒帶來的喜悅還不充分。有一天,我又找到了全新的喜悅。已經40歲了,卻突然畫起畫來,但我不認為自己是畫家,也不想成為畫家。只覺得畫畫很美,可以使人快樂,也可以磨鍊人的耐性。畫畫之後的手指不會像寫字那樣變得黑漆漆,卻可染成不同的色彩。
對於我的畫畫,大多數朋友都非常生氣,就這一點來說,我不大幸福——當我有所需要,當我希求幸福與美的時候,大家總是苦臉相對。他們喜歡別人永遠保持原狀,永遠不要改變臉上的表情。可是,我的臉卻加以拒絕,不時要求改變表情。對我自己的臉來說這是必要的。
世人對我的另一項非難,我也認為非常正確。他們說我缺乏現實感。我寫的詩和作的畫都跟現實不相符。寫作時,我常常忘記有教養的讀者對書籍所提出的要求。其實,我的確也缺乏尊重現實的想法。我認為現實是最不值得介意的。因為現實老是存在,令人厭煩。相反的,較美的東西,更需要的事物經常吸引我們的注意力,使我們惦記關懷。不管在何種情況下,現實總無法使人滿足,無法使人尊敬、崇拜,因為現實是偶然,是生活的屑末。這貧瘠,經常使人失望,毫無趣味的現實,除非我能夠否定它,能夠表示我們比它強,它總是維持常態,不肯改變。
人們都說,我的詩作中缺乏一般對現實的尊重。我作畫時,樹有臉,家屋會笑、會跳舞、會哭泣。樹大抵很難分得清,是梨樹還是栗樹。這種非難我必須甘心接受。老實說,我經常認為我自己的生活跟童話簡直一模一樣。也常常看到或感覺到外界與我的內界存在於被稱為魔術的關聯與和諧中。
我還曾做過兩三次蠢事。譬如說,有一次我對著名詩人席勒說了無聊的話,以致南德九柱戲俱樂部的全體會員宣稱,我是一個傷害祖國神聖人物的畜生。從幾年前開始,我已經能夠絕對不再做出傷害神聖人物,激怒他人的事。我想,這是一項進步。
所謂現實對我並未扮演很重要的角色。過去經常跟現在一樣滿溢我心。現在似乎無限地遙遠,所以我跟大多數人一樣,無法把未來和過去完全區分開來。我大多生活在未來中,因而無須以今日來結束我的傳記,還可以慢慢地延續到將來。
我現在只想簡短地敘述我的一生已經形成怎麼樣的弧線。1930年以前的若干年代中,我還寫幾本書,後來就永遠放棄了。我到底可以不可以算是一個詩人?這問題已由熱心的年輕學生加以探究,寫成兩篇學位論文,但是仍未解決。因為經過近代文學的綿密考察,知道創出詩人的流動體在近代已經非常稀薄,因而詩人與文士已經很難區別。
但是就客觀處境而言,這兩篇學位論文撰寫者匯出了對立的結論。依據較能引起共鳴的學生意見說,這種愚昧稀薄的詩已經完全不是詩,純文學沒有生存的價值,所以現在被稱為文學的東西只好讓它靜靜地死去。另一個學生則無條件地尊重詩,不管它多稀薄,所以他認為與其對可能藏有一滴真正詩神的詩人採取不當的態度,不如慎重地承認幾百個非詩人的作家。
我專心一意地涵泳於繪畫和中國魔術中,其後的若干年則漸與音樂發生關係。寫歌劇,是我晚年的野心。在這歌劇中,現實的人類生活並未被認真地接受,甚至加以嘲弄。但是,在永恆的世界中,這歌劇卻以神性的象徵、輕浮的衣裳大放光彩。
從魔術觀點解釋人生,比較令我覺得親切。我曾經一度不是「近代人」;經常認為霍夫曼的《金壺》或《海因裡希·凡·奧夫特丁根》是比所有世界史與博物志更重要的教科書。不管從哪方面來說,讀世界史與博物志,就可發現其中含有令人著迷的寓言。
但是,我一生的一個時期已經開始了。在這時期,業已完成和過度分化的人格再完成、分化,已失去意義,同時,在這時期也出現了一個課題,那就是讓尊貴的自我再度沉沒於世界中,並面對無常,將自我編入超越時間的永恆秩序裡。要表現這種想法或一生的使命,必須運用童話的方法。我認為歌劇是童話的最崇高形式,我不相信在我們濫用、僵滅的語言中有真正的語言魔力。但是音樂在今天仍然可說是枝上會長出樂園蘋果的生命樹。
我想在自作的歌劇中表現我的文學作品無論如何都無法表達清楚的事物,也就是說,我想賦予人類生活一種高尚動人的意義。我歌頌自然的清淨與無窮的豐盈,追隨自然的步伐,借自然難以避免的痛苦,以臻至相反的精神層面。這樣,橫跨在自然與精神兩極的生命躍動,就可以像高掛空中的彩虹那樣,明朗豔麗地表現出來。
但是,很可惜,我的歌劇並沒有完成,就跟文學的情形一樣。於是,我只好放棄文學,因為我認為重要的事情,在《金壺》與《海因裡希·凡·奧夫特丁根》中已說得比我純粹好幾千倍。我的歌劇也跟這種情形一樣。我費了好幾年工夫,累積了音樂的基礎研究,寫完若干草案,並且順便再度儘可能地仔細探索自己作品的本來意義與內容。到這時我才知道,我在歌劇中所追求的東西,莫札特的《魔笛》已巧妙地表現了。
於是,我放棄了這項工作,越發傾心於實際的魔術。我作為藝術家的夢是一個幻影,我無力寫出《金壺》和《魔笛》,但魔術師是天生的。從很久以前,我就開始走上老子與《易經》的東方之路,而且走得很遠,所以我很能瞭解現實的偶然性和可變性。現在,我已利用魔術任情地操縱這現實。老實說,對此,我頗能自得其樂。坦白說,我不能獨自待在被稱為白魔術的優雅庭園中,有時也會被內心中的小火焰引進黑魔術的邪道里。
過70歲的那一年,我用魔術誘惑了一個少女,而被拉進法庭,在牢房中,我要求給我畫筆。法院答應了。於是,朋友們給我帶來繪具和顏料,我在牢房牆上描繪小風景,於是我再度迴歸到藝術。作為藝術家,我曾擱淺了好幾次,不致受到妨害,所以我能夠再度飲盡甜美之杯,像戲耍的孩子,築起眼前小小的可愛的遊戲世界,使自己心滿意足,進而再度揚棄一切智慧與抽象,追求創造的原始樂趣。
因此,我又畫畫、調顏料、潤書筆,調成紅色明亮愉悅的色調,黃色豐盈純粹的色調,藍色深沉動人的色調,並且像音樂般把這些調變成淡灰色,再度享受到無限的繪畫妙趣。幸好,我能夠孩子般地進行創作遊戲,在牢房牆壁上畫一幅風景。這風景除了我一生中所喜愛的山川、海、雲與收割農夫之外,還包括其他許多使我愉悅的美。畫的正中間有條小鐵路,向山上延伸,有如啃齧蘋果的蟲子,把頭埋進隧道中。火車頭已經進入小隧道,從那黑圓的洞中吐出棉絮般的黑煙。
我的遊戲完全把我迷住了。由於回到藝術,我不僅忘記自己是囚犯、被告,忘記在牢房之外無法終我一生的事情——有時也忘記自己在施展魔術。而且當我用細細的畫筆繪出小樹和小朵白雲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魔術師。
可是,現實目前已經無法跟我修好,它傾全力譏諷我的夢,並且不斷地加以破壞。每天,我都被拉出去,受到監視,被帶到極不舒服的場所。這兒,那些不高興的人坐在堆積如山的檔案中問我。但他們不相信我的回話,惡毒地責罵我,或者像三歲孩童般對待我,或者把我當作狡黠的罪犯。要了解這驚人,有如地獄之官衙、紙張、檔案的世界,實在不需要成為被告。在人們造成的所有奇妙地獄中,我認為,這世界是最像地獄的地獄。
如果你因搬家,或結婚,需要申請護照或戶籍謄本,你就會站在這地獄的正中間,並在這紙張世界的不通風房子裡度過苦澀的時間,受無聊、慌張而無趣的人盤問、斥責。不管你說出多坦率真實的話,也不會被對方相信,而且會受到學童或犯人般的待遇。這是誰都知道的。如果我的顏料不能夠不斷地使我愉悅,獲得慰藉,再者,如果我的畫,我的美麗小風景不能給我空氣,使我復甦,那我就會在這紙的地獄中窒息、枯萎。
有一次,當我站在這幅畫的前面時,獄卒拿著無聊的傳票跑來,把我從這快樂的工作拉開。於是,對這一切作為與這喪失精神、野蠻的整個現實,我直覺倦怠欲嘔。我想,現在該是結束苦惱的時候了。如果不准我無礙地玩著這種天真無邪的藝術家遊戲,我只有使用——多年來熱衷從事的較正經技藝了。沒有魔術,此世是無法忍受的。
我想起了中國的處世訓,也在瞬息間脫離了現實的迷惘。於是,我禮貌地對獄卒說,請你們等一下,我要搭畫中的火車去找東西。他們認為我瘋了,臉上浮現著與平時一般無二的笑容。
於是我變小了,進入畫中,坐上小火車,並且隨著小火車爬進那暗黑的小隧道。過不多久,人們便看見棉絮般的黑煙從圓洞中溢位。過一會,煙散了,消失了。整個畫和我也消失了。
獄卒們茫然若失,呆在那兒。
(19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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