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時代的回憶

讀書隨感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可是,過不多久,情況不如預期順利,其後若干年的學生生活,對我,對母親,都是在猛烈的暴風雨、試煉、幻滅、無窮的苦惱與淚、無以復加的爭執和不睦中度過。不過,在杜賓根的時候,我總是堅守誓言,有所作為。當然在優等生和女舍監的眼中並非如此。我跟其他4個學生住在宿舍裡受教搭夥。但是,女舍監要求住宿生對她尊敬與順從,我無法達到她的標準。雖然有好幾天,我努力向她露出善意的微笑,但總無法做得很自然。女舍監彷彿就是我不肯承認其權威與重要性的法庭。

一天,我犯了童稚般的過錯。於是,遭遇到非常難受的經驗,她帶來高個子結實的弟弟,意圖施刑于我。我頑強地對她及她的弟弟加以抵抗。決心如果受到他們的制裁(他們沒有這種權利),就要從視窗跳下去,或者咬他喉嚨。到最後,這男人沒有向我出手,沮喪地回去了。

杜賓根很沒意思。我被拋入的這個「社會」並不合我意。枯燥無味,粗糙寒傖,那時的杜賓根跟現在不一樣,不是一個工業都市,不過,已有七八十個的工廠煙囪聳立著。小河比起我的故鄉也普羅得多,以襤褸的形象穿流過七零八落的山間。我一點也沒注意到城鎮四周的華美,因為我們外出的時間極短,我雖到過波恩許特芬,但僅僅一次而已。

啊,真的,杜賓根一點味道也沒有,這散文式的工業都市簡直不能跟我的故鄉比。同學們也跟我一樣,來到這陌生的地方,悲慘地為鄉愁所困。我常告訴他們卡爾夫鎮生活的情景,並把繪具塗得厚厚,又因鄉愁與性喜吹牛杜撰了許多莫須有的故事。沒有一個人會向我提出疑問。因為學校裡,只有我一個是卡爾夫鎮的人,其他的學生大部分來自郡與都市,在我們班上充其量只有六七個是杜賓根本地出生的。其他都來自遠方,以便借這可靠的跳板通過國家考試。

這跳板就像其他補習證一樣,未必能保證順利通過國家考試,我們的補習班亦然,杜賓根時代結束時,順利通過考試的人很多,我也是其中一人。後來我無法成為了不起的人物,罪不在杜賓根。

枯寂無聊的工業都市,受嚴格女舍監監視的俘虜境遇,杜賓根生活的表面化,這一切儘管我深覺無味,但這一段學生生活(約一年半)對我的一生來說,仍是一個收穫豐碩的重要時期。

教師與學生的關係在卡爾夫接受許密特教誨時已早有所知。但精神指導者與有才華學生間那豐富無比,又非常微妙的關係已在保爾校長先生和我之間開花結實。這老人以數不清的怪脾氣和奇異行為成為大家的話題,也常顯露怪異扭曲的臉色。從淡綠的眼鏡裡傾注出瞪視般無精打采的眼神,而且接連不停地吸著長煙鬥,把滿是學生的小教室弄得煙霧瀰漫。但是不久之後,他成了我的導師,也成為我模仿的典範、我的裁判官和我崇拜的半神。

除了校長之外,我們還跟另外兩個老師學習。但這兩個老師對我來說等於是不存在的,他們似乎在層次上略有不及,隱藏在大家所愛、所懼與所敬的保爾老師身後,像影子一般消失了。同樣的,我略感不滿的杜賓根生活隱而不見了,最親密的同學影像也消失無蹤。這一切跟這位主要人物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那時候,我的少年期已臻至最高峰,性愛慾求已漸露端倪,學校在其他方面雖是冷漠與蔑視的物件,其實也是我一年半以上的私生活中心。萬事萬物都以此為中心而活動,做夢,甚至休假中所想的經常都是學校生活。

我一直都是多愁善感,容易懷疑的學生,一旦有人說我,或蔑視我,一定拼死命反抗。雖然如此,我仍然被這謎樣的老先生深深吸引,完全迷失了自己,因為老師寄望我是有最高理想與努力方向的人,而且對我的不成熟、無禮與無能一點也不計較,並在我的內部看到了最崇高的特質,認為我理應得到最高的成績。

老師縱使褒獎學生,也只淡淡褒獎。譬如說,拉丁文或希臘文很出色,他也只說:「黑塞,你念得真不錯。」雖然只有這麼一句話,也足夠讓我浸在幸福感中好幾天了,我也就越發努力。有一次,他從身邊經過,看了我一下,細聲地說:「怎麼搞的,你應該更好才對呀!」為此,我煩惱極了,最後為了再度贏得這半神的心,我拼死命地讀。有時老師會用拉丁文跟我談話,並且把我的名字譯為卡多斯(chattus)。

其他同學如何體驗這種特殊的師生關係,我什麼也不能說。當然其中特別優秀的某些人(和我最接近的友伴,也是我的競爭對手),顯然跟我一樣,都成為這位魅惑人的老先生的俘虜,同時在那時候,我們都同樣被認為可擔任天職,因而我們每一個都假裝是聖堂最低階梯的準教士。我雖然嘗試從心理觀點來解釋我的少年時代,但是,那時候最傑出,最具活動性的事情卻是屢次企圖反抗和逃亡,不過,我似乎依然還有崇拜人的能力,在我能夠尊敬人,皈依人,朝高目標努力的時候,我的靈魂就變得更好,開出更美麗的花朵。

這稀貴的資質,父親發現得最早,也勤加培育,但在平凡、無能、疏忽的教師之下逐漸枯萎;後來轉移到脾氣暴躁的許密特教授之手,開了幾朵花;旋即轉到保爾校長手上,花開滿樹。這在我一生中是最初也是最後的經驗。

校長先生雖然只能促使幾個理想的學生熱衷於拉丁文和希臘文,並把負責完成精神使命的信念貫注給他們,但僅此已相當偉大,足以令人感謝不已了。這位老師所特有的品味就是從學生群中尋出智慧優異的人,支援他們的理想主義,並給予營養,同時還能正確認識學生的年齡、稚氣與頑皮,因為保爾老師不只是一個被崇拜的蘇格拉底,更是一個練達、極富獨創性的教師,深知促使13歲少年不斷品味、懷念學校的秘訣。

這位賢人不僅巧妙地教我們拉丁文的文章論與希臘文的語形論,而且不時說一些教育方面的笑談,讓這群少年人大為高興。只要一想到那時候的拉丁文學校是如何嚴格、形式化而無聊,就可想見在這腐敗的職業性排他主義中他的感化力是多麼新鮮而富獨創性了。從他外表獨特的舉止看來,起初實在令人警戒而想發笑,但不久之後,就成為權威與訓育的手段。

僅憑校長的習慣與癖好,似乎不足以支撐他的權威,但是,連這一些也成為輔助教育的新手段了。譬如他的長煙鬥就具有這種功能。這隻我母親看來很覺驚訝的菸斗,在我們學生心目中很快就成為一種王笏,一種權力象徵,不再是有趣的附屬品,也不再是難以忍受的東西。只要有人受命拿下這菸斗,或受命清洗,就覺得是蒙受到老師特別的眷顧,被大家敬仰不已。此外還有類似的種種光榮的任務,我們學生都爭著擔任,唯恐落後。所謂「氣袋」即其中之一。我曾因擔當此一任務一段時間,而得意非凡。

擔任「氣袋」的學生每天必須撣除校長桌上的灰塵,用的是桌上最上方的撣子。有一天,我得當此任卻為其他學生替代,這對我真是重罰。

冬日的某一天,我們坐在悶熱煙霧瀰漫的教室裡。冰凍的窗外,太陽燦然照耀著,校長突然開口說道:「喂,你們不覺室內窒悶嗎?外頭,陽光普照。到校舍四周跑跑吧!首先把窗子開啟來!」

有時,我們這些志願參加國家考試的人,為課外問題所苦的時候,老師會突然邀我們到他的房間去。那兒的特別室有張大桌子,上面放著一些塞滿玩具兵的球箱。我們把這些玩具兵編成軍隊,拼成戰陣。不久,戰鬥開始了,老師含著菸斗,吐著煙,觀看步兵隊伍的砍殺。

美的東西易毀,美的時代不會長久。杜賓根時代為期甚短,但在我全部學校生涯中,這是我唯一做善良學生,敬愛老師,認真讀書的時期。一想到當時的事情,就會不由得想到1890年暑假在卡爾夫家裡度過的情景。這年暑假沒有習題。保爾校長要我們注意學過的希臘名文集中的伊索克拉特斯《處世訓》,並對我們說,他想知道他以前所教的優秀學生中有幾人能背得《處世訓》。願不願遵從他的提示,全由我們自己決定。

我還記得,大概就在那個暑假,我曾跟父親一起散步過幾次。我們偶爾會在卡爾夫左側的森林中度過一個下午。老樅樹下長了許多苔桃和翠莓。森林中的空地上開著千屈菜花,夏蝶,紅色、鼠色的緋紋蝶到處飛舞。樅樹脂與蘑菇沁人心脾,有時還會有遲鈍的鹿出現。我跟父親穿過森林,在林邊石南樹叢下休憩。

父親常常問我,伊索克拉特斯讀到什麼地方了,因為我每天手不釋卷地背誦著他的《處世訓》。伊索克拉特斯的首章是我現在唯一記得的希臘文散文。希臘文在學校雖學得不少,但現在牢記不忘的只有伊索克拉特斯的這段文字和荷馬的兩三句詩。

總之,最後我還是沒有把整個《處世訓》背起來。我能暫時記住,隨意念出來的只有三四十句。但這也隨著歲月的流逝,逐漸淡忘,終於從記憶中消失了,就像暫且屬於我的東西不久就銷聲匿跡一般。

現在,希臘文已一字不識。拉丁文到頭來也大部分都忘了——如果不是我杜賓根時代的一個同學,活到現在並且成了我的朋友,可能連拉丁文也全忘了。他常用拉丁文寫信給我。每當我讀到這美麗的古典文字,就會恍惚浮現出少年園地中的芳香與保爾老校長的菸斗味來。

(1926年)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玻璃球遊戲》《蓋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爾塔》《彼得·卡門青》《黑塞書信集》《東方之旅》《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悉達多》《漂泊的靈魂》《美麗的青春》《藝術家的命運》《流浪者之歌》《生命之歌》《孤獨者之歌》《知識與愛情》《鄉愁》《荒野之狼》《在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