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有人說,大家都願意往你姐姐家送東西呢。」妻子望著健三的臉,突然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那是因為都摸清了她的習慣,人家給她十,她會還十五。聽說大家送東西都是抱著這個目的去的。」
「即使用十五還十,至多不過是五角變成七角五嘛。」
「對他們那種人來說,這就夠多的嘍!」
從旁人看來,健三隻會沉醉於作小字筆記,至於人世間還存在那樣的人,他是根本不會考慮的。
「搞交際太麻煩啦!從開始起就感到無聊。」
「從旁邊看是無聊,但一旦遇上那種場合,那也沒有辦法!」
健三在想:最近自己是怎麼把從別處得到的三十圓錢花光的。約在一個多月之前,他受一位朋友之託,為他辦的雜誌寫了一部長篇。在此以前,他除了作小字筆記之外,沒有再幹別的事。這部長篇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從不同的角度動腦筋的最初嘗試。他只是把興趣凝集在筆尖上進行寫作,卻根本沒有想過報酬。當約稿的人把稿酬放到他面前時,他對這意外的收穫感到高興。
一直為自己的客廳顯得很煞風景而苦惱的他,連忙跑到糰子坡專做硬木傢俱的木匠那裡,定做了一塊紫檀掛匾,把朋友從中國大陸帶回來送給他的北魏二十品的拓本,選了一幅嵌在裡面,然後掛在壁龕裡,還用細長的斑竹做了一個環圍著這匾額。也許因為竹子是圓的,貼不緊牆壁吧,即使沒有震動,看上去匾額也是歪的。
他又從糰子坡下去,來到了谷中,從那裡的陶器店買來一個花瓶。這是一個紅色的花瓶,裡面為淡黃色,繪有粗大的花草,高一尺有餘。他立即把花瓶擺在壁龕裡,大花瓶與搖晃著的小匾額擺在一起,顯得很不相稱。他帶著有些失望的目光,望著這不協調的搭配,心裡卻認為總比什麼都沒有要強。對沒有時間去講究興趣的他來說,只能在不滿足中求滿足。
他又到本鄉街的一家綢緞莊去買衣料。他對紡織品可是一竅不通,只從掌櫃拿給他的料子中胡亂挑選了一種。這是閃閃發亮的碎花白綢子,在一無所知的他看來,認為發亮的要比不發亮的好。掌櫃說他可以做一套禮服和一件和服,於是,他抱了一匹伊勢崎綢出了布莊。其實他連伊勢崎綢的名稱都從未聽說過。
他買了這麼些東西,卻根本沒有想到旁人,連新生的孩子都沒有放在心上。他把比自己生活還要艱難的人忘個精光,與特別重人情的姐姐相比,他喪失了對可憐人應有的善意。
「那種即使吃虧,也要竭盡情理的人,當然是偉大的。可姐姐是天生的追求虛榮的人,有什麼辦法,別那麼偉大反倒更好。」
「難道沒有一點親切感嗎?」妻子問。
「這該怎麼說呢!」健三不得不想一想,姐姐無疑是有親切感的女人,「也許是我自己不近情理吧!」
指為高浜虛子(1874—1959)的雜誌《子規》寫的長篇小說《我是貓》。
群馬縣伊勢崎出產的一種絲綢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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