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經常從租書店借來小說,躺在床上閱讀,藉以解悶。那馬糞紙封面被弄髒了的書放在枕邊,有時會引起健三的注意。
「這種書有意思嗎?」他問妻子。
妻子感到丈夫像在嘲笑她文學水平低。
「你認為沒有意思,只要我認為有意思,不就行啦。」
她意識到自己和丈夫在各方面都存在隔閡,所以不想再說下去。
她嫁到健三家來之前,只接觸過自己的父親和自己的弟弟,還有兩三個出入官邸的男人。這些人的生活興趣全與健三不同。她帶著從這幾個人身上得出來的對男性的抽象認識來到健三這裡,發現自己的丈夫是另一種男人,與預料的完全相反。她認為應該確定哪一方是正確的,當然,她會把自己的父親看作正確的男性代表。她想得很簡單,確信自己的丈夫經過社會教育,往後一定會逐步變成自己父親那種型別的人。
然而,與想象相反,健三十分頑固。妻子也盡認死理,兩人相互看不起。妻子幹什麼都想以自己的父親為標準,動不動就對丈夫有反感。丈夫也因妻子不賞識自己而懷恨在心。頑固不化的健三竟毫不顧忌地把自己看不起妻子的態度公開顯露出來。
「那麼,你教教我也好嘛,別那麼瞧不起人!」
「因為你不想要人教嘛,你認為夠有本事的了,既然如此,我就無能為力嘍!」
妻子認為誰也不會盲目聽從。丈夫也暗中認為妻子終歸是不堪誘導的。夫妻之間打老早起就反覆這麼鬥嘴。正因為是老問題,所以總得不到解決。健三厭煩似的,把磨損了的租借書往下一扔。
「我並不是不讓你看,隨你的便吧!不過,還是不要用眼過度為好。」
妻子最喜愛縫紉,如果晚上睡不著,不管一個鐘頭還是兩個鐘頭,總在油燈下細心地穿針走線。生頭一個和第二個女兒時,憑著年輕姑娘那股勁,不需多長時間,就能縫好一件衣服,因此視力損害甚大。
「是啊,拿針有傷身體,看看書該不要緊吧,而且也不是連續不斷地看。」
「可是,最好別等到眼睛看累了,否則,往後會作難的。」
「什麼呀,不要緊。」妻子還不到三十歲,不太懂得過分勞累的意思。她笑了笑,不再搭腔了。
「即使你不作難,我也會作難的。」
健三故意說了這麼一句自私的話。每當看到妻子不顧他的提醒時,他就總想說這種話。妻子把這看成是丈夫的又一種怪癖。
相反,他做筆記的字型卻越來越小了。最初像蒼蠅頭那麼大的字,慢慢地縮得只有螞蟻那麼大了。為什麼非寫那麼小不可呢?他根本不考慮這些,只顧不停地移動那支鋼筆。黃昏時節的窗下,陽光微弱,昏暗的油燈放出暗淡的光,可他只要有空,就不惜自己的視力。他只是提醒妻子,卻不知告誡自己,而且不認為有什麼矛盾。看起來,妻子好像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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