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日用傢俱之外,健三還得新做書櫃和書桌。他站在承做西式傢俱的店鋪前,同不停地撥動著算盤的店主在商談。
他做的書櫃既沒有安玻璃,也沒有裝後板,雖說會積灰塵,但囊中無幾,只好不去管它。因為木料沒有乾透,沉重的原版書往上一壓,橫板就會縮得翹起來。
即使做的盡是這種粗糙的傢俱,他還是花費了不少時間。特意辭職得來的錢不知不覺就花掉了。他處事隨便,以不可思議似的目光環顧著毫無特色的新居,連想起自己在外國時,因為需要衣服,被迫去向住在一起的某人借錢的事。他不知這錢如今該怎樣償還?
正好這時,那人來信討債,說如果情況允許,希望能把錢還給他。健三坐在新做的高桌子跟前,面對著那封信沉默了一會。雖說分別不久,但他對那個曾在遙遠的國家裡共同生活過的人的印象,卻是那樣的淡薄而又清新。那人和他是同一所學校,畢業的年限也大致相同,可是,當時那人是作為堂堂的一名官員,奉命前去調查某一重要事項的,他的財力與健三的助學金相比,顯然有著極大的差別。
那人除臥室外,還租用了會客室。到了晚上,他身穿漂亮的繡緞睡衣,暖暖和和地在爐前閱讀書報。被硬塞在狹小的北屋裡的健三,對那人的境況,暗中羨慕不已。
當時,健三還有一段節省午餐的可憐經歷。他有時外出,回家途中順便買上一個夾肉麵包,一邊吃一邊在寬闊的公園裡漫無目的地踱步。他用一隻手撐著雨傘,遮擋斜飄過來的雨絲;另一隻手拿著夾肉麵包,啃了一口又一口,顯得苦不堪言。他幾次想在那裡的長凳上坐下來,可又有些猶豫。因為長凳全被雨淋溼了。
有時到了中午,他開啟從街上買來的餅乾盒,既不喝開水,也不喝涼水,就那麼咯吱咯吱地把又硬又脆的餅乾咬碎,就著口水硬往下嚥。
有時他還會在簡陋的小飯鋪裡,同車夫和工人一起,隨便吃上一頓。那裡的椅子,靠背像屏風似的直立著,不像通常的食堂那樣,一眼能看到整個的大房間。唯獨與自己坐成一排的人的臉,隨意都能看得見。那全是一張張不知什麼時候上過澡堂的臉。
在同住一起的那人的眼裡,健三過的生活顯得是那樣的可憐,所以那人經常邀健三去吃午餐,領健三上澡堂,請他一起喝茶。健三向那人借錢,就在那人如此真誠相待的時候。當時,那人像扔廢紙似的,隨手把兩張五英鎊的銀行券丟在健三的手裡,根本沒有說什麼時候還。健三倒是想過回日本之後再說。
健三回國後,一直惦記著這銀行券的事。可是,在收到討債信之前,他卻沒有想到那人會如此著急催還這筆錢。健三別無他法,只好去找一位老朋友。他知道這位朋友並非大財主,但心裡也清楚朋友比自己多少能想點辦法。朋友果然答應他的要求,把所需的錢如數送到了他的面前。他隨即把錢還給了在外國賙濟過他的人,並與新借錢給他的朋友約好,按每月十圓分期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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