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三的心就像揉在一起的紙屑,亂成了一團。有時,他那股火氣如不借機發洩,就會憋得難受。孩子央求母親給買的盆花,擺在簷廊邊上,他有時無意地把它踢掉,直到那發紅的瓦盆順著他的心意咣啷咣啷地摔碎了,這才聊以自慰。可是,當看到那遭到無情摧殘的花和莖,露出了可憐的樣子,一種虛無的感情馬上又會戰勝他。年幼無知的孩子,心裡喜愛的美麗的欣賞品,遭到了無情的破壞,作為父親,是不該這樣的。他醒悟時,心裡更加難過了。他後悔,卻又沒有勇氣在孩子面前袒露自己的錯誤。
「責任不在我。讓我幹這種瘋事的究竟是誰呢?是那個可惡的傢伙。」他心靈深處經常暗暗地這麼替自己辯解。
他的情緒經常像波浪一樣時起時伏,平心靜氣地說說話,對穩定他這種情緒是有必要的。可他迴避旁人,話語很難送到他的耳朵裡。他覺得自己像是孤獨一人,是用自己的熱在溫暖自己的心。有時,保險公司的宣傳員之類的人會來登門拜訪,他看到那沒有必要的名片時,就會把只是傳遞名片、並無罪過的女僕大聲斥責一頓。那聲音當然會清楚地傳到站在大門口的宣傳員的耳朵裡。事過之後,他又對自己的態度感到羞愧,至少恨自己對一般人未能做到好意相待。與此同時,他又會用踢掉孩子的盆花時一樣的理由,暗中在心裡名正言順似的替自己辯解。
「不是我不好。我並不壞。這點,即使來人不理解,我自己也很清楚。」
他沒有信仰,怎麼也不會說出「老天爺很清楚」的話來,即使是那麼說過,他也不會感到怎麼幸運的。他的道德觀念總是從自己開始,又在自己身上結束。
他經常考慮錢財的事。有時甚至懷疑自己以往為什麼不以物質財富為目標而去奔波?
「就說自己吧,如果專門朝那方面使勁的話……」他心裡也曾有過這種自負。
他對自己生活的不富裕,感到束手無策。自己的親人比自己更拮据,受的苦更多,他深表同情。甚至看到島田為了滿足最低的慾望、從早到晚忙個不停的樣子,也覺得可憐。
「大家都需要錢。除了錢以外,別的什麼都不要。」他想到這裡,真不知自己以往都幹了些什麼。
他原本就是個不會賺錢的人,即使能賺錢,也對為此花費時間感到可惜。他剛一畢業,就拒絕了所有其他工作,唯一滿足於從一所學校得到四十圓。這四十圓被父親拿去一半,餘下的二十圓,他用來租用了古廟的一間客廳,盡吃山芋和炸豆腐。在這期間,他並沒有做出什麼成績來。
當時的他和如今的他,在許多方面已大不相同。可是,經濟上的不寬裕和始終一事無成,似乎無論何時都難以改變。
是當富翁?還是做偉人?他想兩者擇一作為自己下半輩子的歸宿。可是,從今天起再想發財,對於不通此道的他來說,已經晚了。想做偉人吧,也有許多麻煩事妨礙著他。當然,如果認真分析一下這些麻煩事的原因,主要還在於沒有錢。他不知如何是好,經常焦急不安。在他看來,要做一個不受金錢力量支配的真正的偉人,還有相當大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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