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有氣喘病,一年到頭叫喚難過。儘管如此,由於她生來是個急性子,除非實在忍受不了,是絕不肯閒待著的;做點什麼事,不在狹小的屋子裡轉個沒完沒了也是不肯罷休的。健三認為她那個沉不住氣的庸俗樣子,實在太可憐了!
姐姐還是個特別愛嘮叨的人,而且嘮叨起來毫不顧體面。健三與她相對而坐,只好沉默不語,顯得有苦難言。
「就因為她是我的姐姐嘛!」與姐姐談話之後,健三心裡總是這麼感慨無量。
這一天,健三看到姐姐跟往常一樣,用袖帶挽起袖子,在壁櫃裡翻來翻去。
「啊,好久不見,來得正好。來,用這個墊著坐吧!」
姐姐把坐墊拿給健三,自己到廊簷那邊洗手去了。
健三趁姐姐不在,環視了客廳,橫楣上還掛著他小時候見過的舊匾。他想起在十五六歲時,這家的主人曾告訴他:匾額落款筒井憲,確實是旗本出身的書法家之類的人,他的字是出類拔萃的。健三當時管這家主人叫阿哥,經常到那裡去玩。其實就年齡來說,有著叔侄般的差別。可是,兩人總愛在客廳裡摔跤,每次都要挨姐姐的罵。有時,兩人爬到房頂上去摘無花果吃,把果皮扔向鄰家的院子裡,人家找上門來。有時主人騙他,說給他買個帶盒子的羅盤,可是過了好久,仍不見兌現,使他特別懷恨在心。更可笑的是,與姐姐吵架之後,自己下了狠心:這回即使姐姐來道歉,也不寬容她。可是,等來等去,姐姐就是不來道歉。莫奈何,自己只好厚著臉皮找到姐姐家去,又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光是不聲不響地站在門口,直等到姐姐鬆了口,才進到屋裡去……
健三望著那古老的匾額,就像面對著促使他回憶起兒時情景的明亮的探照燈。他感到姐姐和姐夫以往那樣照顧自己,如今自己卻不能加倍還報,心裡十分內疚。
「近來身體怎麼樣?沒有怎麼大發作吧?」他望著坐在自己面前的姐姐的臉這麼問。
「嗯,謝謝。託福,精神還算好。不管怎麼著,家裡這點事還能做得了……可是年齡不饒人,實在沒法像過去那樣拼命嘍!早先,健弟來玩的時候,我會撩起衣襟,連你的小屁股都給洗乾淨了,可如今實在是沒有那個精力了。好在託你的福,每天總算能喝上牛奶……」
雖說為數不多,健三總不忘每月給姐姐一些零用錢。
「好像瘦了一些呢!」
「哪裡,我就是這個樣子,有什麼辦法!我從來就沒有胖過,也許是肝火太旺的緣故吧。一發火,就胖不起來嘍!」
姐姐挽起袖子,把瘦骨嶙峋的胳膊伸到了健三面前。她眼睛深陷,眼圈稍黑,眼皮鬆弛,顯得無精打采。健三默默地盯著姐姐那乾癟的手掌。
「說起來,健弟現在幹得不錯,真是再好不過。你出國的那個時候,我還心想自己怕是難以活著再見了。可是,你瞧,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如果阿爹和阿媽還健在,該有多高興啊!」
不知什麼時候,姐姐的眼眶噙滿了淚水。健三小時候,姐姐總是像口頭禪似的說:「等姐姐將來有了錢,健弟喜歡什麼就給買什麼。」當時還信以為真。可她又說:「性情這麼古怪的話,這孩子終歸是不成器的。」健三想起姐姐往日說過的話和那種語氣,心裡暗自苦笑。
德川幕府末期的官員,實為筒井政憲,落款時省去了「政」字。
旗本為德川幕府的官職,即將軍的直屬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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