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章

後來的事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對於老家的這些情況,代助並不怎麼在意;有關職業的事情嘛,代助也暫時不去考慮;只有三千代的病況,以及這病的起因和結局,使代助非常憂慮。此外,同平岡會見時要出現的情景也引起他各種各樣的想象,刺激著代助的腦髓。平岡的口信是說「明天上午九點鐘左右,氣溫還不太熱時前來」。代助本不是那種要事先想好面對平岡時該從哪些程式化的話入題的人。代助認為,要談的事情是早就清楚的,至於內容的先後次序,可視交談時的具體情況而定,所以用不著未雨綢繆,只須儘可能平靜地把自己的想法向平岡和盤托出就是了。因此,代助不願意過度興奮,亟望能安靜地過一夜。他很想好好地睡一覺,無奈雖然閉上眼睛,卻偏偏興奮得反比昨晚更難入睡。不知不覺間,暑夜將逝,天色漸白。代助忍耐不下去了,跳下床,光腳跑到庭簷下,盡情地踩著露水,然後倒在廊廡上的藤椅裡等待日出。其時,他的腦袋是昏沉沉的。

當門野睡眼矇矓地揉著眼睛去開啟木板套窗時,代助才受了一驚,從瞌睡中醒來。地球的半面已沐浴在旭日中了。

「您起得真早啊。」門野吃驚地說。代助隨即去洗澡間洗身。這天,代助沒吃早餐,光喝了一杯紅茶。他看著報紙,卻視而不見似的,簡直不知道報上說了些什麼事。讀著讀著,已讀過的地方竟然毫無印象地消匿了,心裡只注意著時鐘的指標,離平岡到來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多一點。代助琢磨著該怎麼度過這段時間,他不想這麼悶坐著,但是不論幹什麼,又靜不下心來。他是多麼希望能把這兩個小時在酣睡中度過,等到醒來時,平岡已出現在眼前……

後來,代助似乎想到有事可做了,他的視線突然落到了放在桌子上的梅子的來信上,覺得「有了」,便讓自己坐到桌前,給嫂子寫感謝信。代助希望能儘量寫得懇切一些,但是寫完裝好,並寫好信封后,一看時鐘,只過了十五分鐘。代助坐在椅子上,眼神不定地望著天空,腦海裡好像在尋思著什麼,只見他一下子跳起來。

「平岡來了的話,你就說我馬上會回來的,請他稍等片刻。」代助吩咐了門野後,徑自出門走了。強勁的太陽光以正面直射的威力,打在代助的臉上。代助邊走邊不住地顫動著眼睛和眉毛。他從牛城關經由飯田町來到九段坂下,走到昨天進去彎過一下的那家舊書店。

「我昨天來請貴店到舍下去收購一些不用的書籍,不料臨時有些別的事,只好把賣書的事暫且擱一擱。」代助打過了招呼。折回家去的時候,由於暑氣太盛,便乘電車繞道飯田橋,然後由棧橋斜插沙門前而去。

代助的家門前停著一輛人力車,正門處整齊地放著一雙皮鞋。無須門野提示,就知道準是平岡來了。代助擦過汗,換上洗濯一新的單層和服,走進客廳。

「哦,你方才出去辦事啦。」平岡說。他還是穿著西服,熱得使勁搖著扇子。

「這種暑天還讓你……」代助也不得不直抒己意,措詞不繞彎子。

兩人談了一會兒天氣方面的話。代助本想立即詢問三千代的情況,但是也不知怎麼搞的,實在難以啟口。等互相說完通常的寒暄話後,代助便自然而然地站在主人的角度,把話題展開了。

「據說三千代病了?」

「嗯。為此我向報社請了兩三天的假,並且把給你迴音的事也忘掉了。」

「這倒無所謂。不過,三千代的病很重是嗎?」

平岡顯然是無法一句話說清楚,便簡扼地談了一談,意思無非是:雖然用不著惶惶不安,但病情確實不算輕。

不久前,就是三千代頂著盛暑去神樂坂買東西而到代助家彎了一下的第二天早晨,她在照料平岡準備去報社上班的時候,突然手持著丈夫的西裝領飾而昏倒。平岡大吃一驚,丟下手頭的事情來照料三千代。十分鐘之後,三千代說道:「好了,我沒什麼,你放心上班去吧。」她的嘴邊還露出了微笑。平岡見三千代雖然躺著,卻沒有什麼太令人不放心的樣子,便囑咐道:「如果感到有什麼不好,就叫醫生來,必要時,給報社掛電話找我。」他就上班去了。當天晚上,平岡回來得晚了一些。三千代說「感到不舒服」,先去睡了。問她「怎麼不舒服」,也沒有明確的回答。第二天早晨起床一看,三千代的氣色非常不好。可以說,平岡是帶著恐懼的心情去請醫生的。醫生檢查過三千代的心臟後,眉頭緊皺,說「昏倒是貧血的關係」,強調「病人患有極為嚴重的神經衰弱症」。於是平岡向報社請假,不去上班了。三千代倒是要平岡上班去,說:「沒有什麼,放心好了。」平岡沒有聽從,照料著三千代。到了次日晚間,三千代流眼淚了,對丈夫說:「有件事一定要向您請罪,您到代助那兒去聽一下其中的情由吧。」平岡起初聽到這話時,並不當真,覺得三千代的腦子也許有些不正常,便寬慰著說:「行,行啊。」第三天,三千代又重複著要求他。平岡這才品出三千代的話裡有著某種涵義。門野就是在這天傍晚特意趕到小石川來聆聽收到代助的信後有什麼迴音的。

「你要說的事同三千代說的事是有一定關係的吧?」平岡詫異地瞅著代助。

平岡說的這些情況,剛才雖然使代助深受感動,現在聽平岡突然提出這麼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代助不禁啞口無言了。代助覺得平岡提出的問題實在又突然又純真,這使代助不覺緋紅著臉,低下頭來。不過,當代助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已回覆到平時那種鎮定自如的神態。

「三千代要向你請罪的事同我想要對你說的事,大概是有著很大的瓜葛吧,也可能是一回事。不管怎麼說,我非得把情況告訴你才行,我覺得這是我的義務,一定得說出來,請你看在我們以往的友情份上,允許我痛痛快快地盡了我的義務吧。」

「究竟是什麼事呀,這麼煞有介事的?」平岡這才正色以對。

「哦,不,我當然不能轉彎抹角地做些為自己開脫的辯解,我很想盡可能坦率而言,然而這畢竟不是什麼等閒小事,而且事情有些違背世俗,所以話說到半當中竟使你激動起來的話,那將非常不好辦,為此,我想懇請你務必耐心地聽我把話說完。」

「哦,究竟是什麼事呀,你竟說出這麼一番話來?」為好奇心所驅使,平岡的神態越來越認真了。

「反過來,等我把話說完後,不管你對我說出什麼話,我也願意洗耳恭聽,直到你把話說完。」

平岡一聲不響,只是從眼鏡後面瞪大著眼睛望著代助。室外那炫目的太陽光一直反射到廊廡上,但是兩人幾乎把這暑氣逼人的天氣都置於腦後了。

代助的嗓音顯得低沉了。他詳詳細細地談出了自平岡夫婦來到東京之後,自己同三千代的關係有了什麼變化,以致發展到眼前這個地步的情況。平岡咬緊嘴唇,傾聽著代助的一言一語。代助大約用了一個多小時才把事情講完。在這段時間裡,平岡前後四次提出了極為簡扼的詢問。

「大體上就是這麼回事。」代助附上了這一句結束語時,平岡只以一種像呻吟似的長嘆聲表示回答。代助感到非常苦痛。

「在你那方面看來,是我出賣了你,你大概會認為我這個朋友太混賬。你這麼認為,我也無言可對。反正很對不起你。」

「這麼說來,你是認為自己做了件壞事囉?」

「這是毫無疑問的。」

「知道做了壞事,還要步步深入,至今不收斂嗎?」平岡又問道。這語氣要比方才緊迫一些了。

「是啊。所以在這件事上,我已作好了思想準備,毫不猶豫地接受你對我的制裁。現在我只是把事實情況向你和盤托出,為你考慮如何處置而提供具體資料。」

平岡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把臉靠近代助,說道:「你考慮過世上有沒有什麼辦法,能使我那受到破壞的名譽得到恢復?」

這次是代助沒有回答。

「對我來說,法律或社會制裁之類,是一文不值的。」平岡又說道。

「那麼,你是要問有沒有辦法在當事者之間設法挽回名譽?」

「是的。」

「你的意思是:要使三千代回心轉意並以幾倍於原來的程度來愛你,與此同時,還要使她視我如蛇蠍一樣可惡,只有做到這些,才使你多少有所補償了囉?」

「你有辦法做到這些嗎?」

「做不到。」代助回答得很乾脆。

「那麼,你是把自己明知的壞事發展到了今天,還要沿著原有的方針,把事情推向極端嗎?」

「說來也許是矛盾的。就是說,依習俗結成的夫婦關係同按自然的事實結成的夫婦關係是不一致的,這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矛盾。按習俗,我向你這位三千代的丈夫致歉,但是我認為我的行為本身不存在什麼矛盾,也沒冒犯什麼。」

「對,」平岡的嗓音稍微大一點了,「對啊,我們在這一點上是一致的,我也認為光依法結成的夫婦關係是結而不合的。」

代助以充溢著同情而帶著歉意的眼神看著平岡。平岡的愁眉稍稍舒開了一些。

「平岡君,從社會上來看,這是攸關男子體面的大事情哪,所以你為了維護自身的權利,即使你不是有意識地要維護,但是你的心會不由自主地使你挺身而出,這是不得已的。不過,我希望你能像一個沒有發生過這種事的學生時期的平岡那樣,再好好聽我說下去吧。」

平岡沒有吭聲。

代助也略事停頓,吸了一口煙後,堅決而平靜地說:「你並不愛三千代。」

「這……」

「這雖然是廢話,但我不得不說。我認為解決這次事情的根本基礎,就在這裡了。」

「難道你沒有責任嗎?」

「我愛著三千代。」

「你有什麼權利去愛人家的妻子呢?」

「這毫無辦法。三千代是屬於你的,這一點大家都知道,但她不是一樣東西,而是一個人,所以誰也無法把她的心也佔為己有。除了她本人以外,任何人無法下命令左右她在愛情上的起落以及方向。丈夫的權利也做不到這一點。所以,事前別讓妻子的愛情他移,倒是丈夫的一項義務。」

「行了。即使我事實上並不像你所期待的那樣愛三千代……」平岡像是在努力抑制著自己似地說道。兩手握拳。代助在等對方把話講完。

「你大概還記得三年前的事情吧?」平岡把話題扯開了。

「是指三年前你同三千代結婚的那個時候嗎?」

「對。在你的記憶中,還留有當時的情景嗎?」

代助的思緒一下子飛回到三年前。當時的情景彷彿照亮黑暗的火炬在放著光芒。

「慫恿我娶三千代的人就是你呢。」

「是你向我吐露欲娶三千代的嘛。」

「這我沒有忘記。我至今仍感謝你的厚意。」

平岡說過這話後,暫時沉入了冥思,接著說:

「那是我倆在夜間穿過上野向谷中下行的時候。雨剛停不久,道路很難走。我倆從博物館前邊走邊談,走到那座橋的時候,你為我流下了眼淚。」

代助默然。

「我再沒有像那個時候那麼深切地感到過朋友的珍貴了。由於過分的喜悅,那天晚上我完全失眠了。這一夜的月色很好,我睜眼看著月兒漸漸西沉。」

「那時候我也感到很愉快。」代助像在做夢似的說。平岡攔腰打斷了他的話:

「你那時候為什麼為我流淚呢?你究竟為什麼發誓要為我去說服三千代呢?既然要發生今天這種事情,你當初何不光是對我冷笑,根本不予理會呢?我覺得自己沒有做過那麼對不起你的事,以致要使你用這樣殘酷的報復手段來對付我嘛,不是嗎?」

平岡的聲音在顫抖。代助那發青的額上滲出了汗珠。

代助像是在申訴似地說道:「平岡,我愛上三千代是遠在你之前呢!」

平岡茫然地瞅著代助臉上的苦痛神情。

「彼時的我並不是現在的我。那時我聽了你的表白,心想:即使犧牲自己的未來也要使你如願以償,這乃是為朋友者應盡的本分。事情就壞在這裡。如若我的頭腦能像現在這樣比較成熟,我當會反覆深思,不至於輕率從事的,無奈我當時年輕幼稚,太蔑視自然的力量了。回想起往事,真是後悔莫及!這不只是為我本人後悔,根本上是為你感到後悔。我覺得與其說最對不起你的事是眼下的事情,倒不如說是我當時那種似是而非的所謂俠義行為。哦,請你原諒吧。我現在已這樣地嚐到了自然的報復,我向你負荊請罪。」

代助的淚水落到了膝上。平岡的眼鏡鏡片也模糊了。

「這都是命裡註定的呀,毫無辦法。」

平岡像是在呻吟似地說道。兩人終於面面相覷了。

「你要是對善後問題有所考慮,我很想聽聽……」

「我是一個要向你請罪的人,沒有資格先談這樣的事。我應該先聽聽你的意見。」代助說。

「我是什麼想法也沒有。」平岡按著腦袋說。

「那麼我就說了。讓三千代同我結合行嗎?」代助的語調是果斷的。

平岡把手從腦袋上移開,胳膊無力地落在桌面上,同時說道:「嗯,行啊。」

平岡還沒等代助作答,立即補充道:「行,我同意。不過眼下不行。也許確如你所推測的那樣,我不怎麼喜愛三千代,但也並不嫌惡她。三千代現在有病在身,而且病得不輕,我不願意把一個臥病在床的人交給你。在她病癒之前,我不能交給你,這樣的話,我在這段時間中是她的丈夫,而做丈夫的有責任照料妻子。」

「我向你請罪,三千代也向你請罪。在你看來,我和她都是極不講理的傢伙,所以不論怎麼向你認罪,大概都不會得到你的寬恕的……不過,不管怎麼說,她現在是個臥床不起的病人,所以……」

「這我明白。你大概是在顧忌我會不會趁她生病之際進行報復而虐待她吧?我是這種人嗎?」

代助相信平岡的話,由衷地感謝平岡。

平岡又說了:「既然出現了今天這種事,我身為法定的丈夫,是不能再同你有所交往了。我得從今天起同你絕交,請你注意。」

「這是沒辦法的事。」代助垂下了頭。

「三千代的病嘛,剛才已說了,病得不輕,說不定還會有什麼變化的。你大概也在憂心忡忡吧。但是我倆既已絕交,那我不得不告訴你,不論我是否在家,請你自重,別再在我家中出入。」

「明白了。」代助不勝惶悚地答道。他的臉頰愈加發青了。平岡站了起來。

「哦,請你再坐五分鐘。」代助央求道。

平岡便坐下來,一聲不吭。

「三千代的病情有突然惡化的可能嗎?」

「這……」

「這一點都不能對我講嗎?」

「哦,你也用不著如此擔憂。」

平岡黯然地回答,彷彿在向地面嘆氣。代助覺得很難受。

「我說萬一……要是萬一有可能出事,是否讓我在此之前見見她,即使一次也行,可以嗎?除此以外,我再不會有其他的要求了。請你務必滿足我這唯一的要求。」

平岡閉緊著嘴唇,難以作答。代助無處排遣苦痛,使勁地揉搓著兩隻手掌心。

「這個嘛,到那時候再看吧。」平岡勉強答道。

「那麼,我不時來問問病情總可以的吧?」

「這不行哪,既然我和你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嘛。我想,如果說我今後同你還會有交涉的話,那無非就是把三千代交給你的那一次了。」

代助像觸電似的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啊,我明白啦。你的意思是隻讓我見到三千代的屍首呀。這太刻薄、太殘酷啦!」

代助從桌邊轉過來,走近平岡,用右手按住穿著西裝的平岡的肩膀,一邊前後推搡著一邊說:「太刻薄,太刻薄啦!」

平岡見代助的眼裡露出了發狂似的可怕目光,便在代助的推推搡搡中站起身子。

「會有這樣的事嗎!」平岡說著,按住了代助的手。兩人面對面地注視著對方那像是著了魔的神情。

「你務必要冷靜一點。」平岡說。

「我是冷靜的。」代助答道。不過這話是從他的喘息中艱難地擠出來的。

不一會兒,發作後一定會有的平靜氣氛來到了。代助宛如一個已用盡了吃奶力氣來支撐自己的人似的,重又一屁股落在椅子上,並用兩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一種日本棋藝。棋盤上有縱橫交錯的線各十條,構成八十一格。雙方各有棋子二十枚。

日本人寫信時常用的起首詞。

日本在1899年至1917年間發行過一套菊花郵票,其中有一張是面值三分的紅顏色郵票,菊花圖案居中,配以象徵古代郵政的驛鈴。

按照當時的送信制度,晚間也送信,所以不少人家專門設有接受晚間投來信件的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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