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助默默地喝著酒。按著這個調子談下去,顯然是漸漸地興味索然了。這時候,平岡不知是因實業界的內情而有所聯想呢,還是受到其他的觸動,忽然之間向代助吹了一通日清戰爭時有關大倉社團的一段軼事—當時,大倉社團應該在廣島供應給陸軍幾百頭牛,這是作為軍糧一類徵集的。社團每天交去幾頭,一到夜間,就偷偷地去把牛牽回來。第二天,又不露聲色地把偷回來的牛送去交納。政府的官員天天買進來的牛,就是那幾頭屢次偷來牽去的牛。後來官員覺得其中有詐,便在收進來的牛身上打了印記。然而社團不知有變,又來偷走了牛,而且第二天還是若無其事地牽牛來賣,事情終於敗露了。
聽了這一段軼事,代助覺得:從觸及當時的現實社會那一點上來說,這無疑是典型的時代滑稽劇。平岡接著又談到了政府把社會主義者幸德秋水視如洪水猛獸的情況。說是這幸德秋水的家門前後,有兩三個警察不分晝夜地值班監視。有一段時間還支起帳篷,在裡面暗加監視。秋水一旦外出,警察便跟蹤不放。萬一失去了他這個目標,就像出了非常事件,電話裡頻頻傳來「方才在本鄉出現過,現在到神田來了,接著又去……」這一類的訊息,整個東京市會鬧得不亦樂乎。新宿警察署每月要為秋水這個人花掉一百圓錢左右的經費。秋水有一個做糖人兒生意的朋友在大街上捏製糖人兒賣的時候,身穿白色制服的警察會把鼻子湊到糖製品前,莫名其妙地找麻煩。
這番話並沒有在代助的耳朵裡留下什麼大的迴響。
「這畢竟也是典型的時代滑稽劇,對不對?」平岡複述著代助方才說過的話,反唇相譏。代助笑笑說:「是呀。」他對這方面沒什麼興趣,今天根本沒有興致像往常那樣隨便閒聊,因此沒接這個社會主義的話茬。剛才代助堅決拒絕平岡叫藝妓來陪座,也是出於這種原因。
「說實在的,我是有話要同你說……」代助終於涉及正題了。於是平岡的神情頓時變了,眼神頗不安地注視著代助。
「這個嘛,我也早就在想辦法啦,不過眼下還不行。請再寬容一些時日吧。當然,令兄和令尊的事情嘛,我也不那麼寫了,所以……」平岡突然這麼答腔,使代助很出乎意料。與其說代助覺得平岡說這話是糊塗得厲害,還不如說是感到平岡很卑劣。
「你變得很厲害呀。」代助揶揄地說。
「無非是同你的變化不相上下吧。我說,這樣磨嘴皮也解決不了問題,所以,還是請你再寬容一些日子吧。」平岡這麼回答,露出一副很不自然的笑容。
代助拿定主意,不拘平岡怎麼說,自己得把要說的話說出來,宣告自己不是來逼債的。同時要表示出這樣的態度:你平岡會因為不明情由而生氣,進而產生誤會,我代助不管你怎麼誤會,也得照我要採取的步驟行動。不過,首先碰到的困難是:如果說出是從三千代那兒獲悉平岡的生活情況的話,也許會給三千代招致麻煩的。但是不觸及這一問題的話,忠告啦、建議啦,全都是空的。
代助無可奈何地繞著彎子說:「看來,你近來經常在這種地方進進出出的吧,已經同這兒的人都相當熟了哪。」
「我沒有像你那樣隨便花錢的福分,所以無法盡興歡樂,有的時候出於交際,無法可想哪。」平岡說著,手勢嫻熟地把酒杯湊到嘴上。
「恕我說幾句廢話,你家中的經濟狀況,沒有入不敷出吧?」代助下決心展開攻勢了。
「嗯。哦,勉強對付著。」
平岡說這話時,調子頓時低沉下來,這種答話真是勉強到了極點。
代助不好再深入地說下去了,只好問道:「平日在這時候,大概回家了吧?上次我到你家去,好像相當晚了,但是……」
平岡聽後,依然用不願正面接觸問題的口氣說:「哦,有時候已回去,有時候還沒回去。這種職業就是這麼沒有規律嘛,毫無辦法。」平岡這話有一半像是在作自我辯解,措詞曖昧。
「三千代要感到寂寞了吧。」
「哦,你放心。她變得也很厲害呀。」平岡說著,看看代助。代助從平岡的眼睛裡感到有一種可危的疑懼,看來這夫婦倆的關係是不可能復原了。代助想:如果這夫婦倆的關係被自然之斧斬斷就此徹底完蛋,那麼自己未來的命運將是無可挽回的了,因為這夫婦倆越是合不攏,自己就非相應地接近三千代不可。
代助一時心血來潮地說道:「你這種說法大概不對吧。不管怎麼變,無非是因年齡漸漸增大而有變化罷了。你回家去,應該儘可能體貼體貼三千代。」
「你是那麼想的嗎?」平岡不客氣地說著,咕嘟喝了一大口酒。
代助帶著一半信口開河的成分答道:「那麼想?我看無論是誰也免不了要這麼想的吧。」
「你以為三千代還是三年前的三千代嗎?她變化可大了。是啊,變化很大呢。」平岡又喝了一大口酒。代助聽後,不禁心跳不已。
「她同從前一樣。依我看,她同從前完全一樣,一點兒也沒有變!」
「不過,即使我回家去也是一點樂趣沒有,這是毫無辦法的事,對不對?」
「這是不可能的。」
平岡瞪大了眼睛,又朝代助望望。代助覺得呼吸有點兒急促了,但完全不是罪人受雷擊時的那種心情。代助是一反常態,頗為衝動地說了一些不合情理的話,然而他堅信這完全是為了眼前的這個平岡。代助把平岡夫婦間的關係放在三年前,據此,他有意無意地作了最後的嘗試—讓自己永遠離開三千代。代助一點也不想採取那種對平岡隱瞞自己同三千代的關係的愚蠢辦法。代助之所以敢於表現出如此不信任平岡的言行,乃是因為把自身看得過分高尚和過分好地評價了自己。
不一會兒,代助又回覆到平時的腔調,說:「不過,你成天在外面,勢必要花不少錢,於是家中經濟就感拮据,家庭當然隨之毫無樂趣可言了,你說是不是?」
平岡把白襯衫的袖口卷至臂彎處,說道:「你是在說家庭嗎?家庭又能算得了什麼呢?大概只有像你這種沒結婚的人才如此看重什麼家庭吧。」
聽到平岡說出這種話來,代助覺得平岡的面目可憎,心想,真要直截了當地把自己肚裡的話攤開來的話,索性毫不含糊地告訴平岡:你既然如此討厭家庭,當然可以悉聽尊便,不過我代助可要伸手把你的妻子抓過來了。
然而,代助同平岡的交談還遠遠不到出現這種情況的程度。代助想從其他側面再探探平岡的內心思想。
「我記得你一到東京就勸我找點事幹幹……」
「是的。日後聽了你那一番消極的哲學思想,實在叫人驚歎。」
代助事實上也真感到平岡大概是不勝驚歎的。當時,平岡一心渴望著有所作為,彷彿發了高燒似的,熱得發昏。平岡那種渴望是為了發財致富?是為了名譽?或者是為了有權有勢?要不,就是為了追求這種顯顯身手的行為本身嗎?代助也吃不準孰是孰非。
「像我這種精神上已經頹敗了的人,表現出那些消極的思想,也是情有可原的嘛。我本來就沒有要別人按我的思想行事,別人也可以提出適用於他本身的思想,所以我的思想只適用於我自己,決沒有要把這種思想用到你身上,要你這樣那樣。我當時很欽佩你的氣度,你也像你自己當時所說的那樣,完全是一個有所作為的人。我曾衷心希望你務必有所作為。」
「當然,我是打算好好幹一番的。」
平岡就回答了這麼一句話。代助在肚裡仔細琢磨著。
「想在報社好好幹一番嗎?」
平岡有點兒躊躇了。不過,他隨即斷然地說:「至少在報社的這段時期裡,我是打算在報紙上好好幹一番的。」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我呢,並不是要問你一生的理想,所以你這樣的回答,已經足夠了。不過,報社會使你去有所作為嗎?」
「我認為這是可以肯定的。」平岡的答話很簡潔。
直至現在,談話只是在抽象中發展。代助能懂得每一句話的表面意義,但是一點也摸不著平岡的本意。也不知怎麼搞的,代助總覺得自己像在同某個肩負一定重任的政府委員或辯護律師交談似的。這時候,代助說了一番大膽而帶策略性的奉承話,舉出了軍神廣瀨中校的例項來說明。這廣瀨中校在日俄戰爭時參加敢死隊而死於非命,當時被人們視為偶像,後來被尊為軍神。但是,到了四五年之後的今天一看,幾乎沒有人再提到軍神廣瀨中校的名字了。英雄的興亡,猶如過眼雲煙。因為所謂英雄,很多場合是指那一時期的顯赫人物,雖說一時名震遐邇,畢竟不過是個現實的人。因此,過了那個特定的時期,社會就漸漸地取消了他的英雄資格。在同俄國打仗的重要時刻,敢死隊是了不起的,但是一進入和平修整時期,縱有一百個廣瀨中校也只能全算作十足的凡夫了。這就好比世人莫不互相講現錢交往一樣,社會對英雄也是講現錢買賣的。所以這種偶像也經常在進行新陳代謝和生存競爭。有鑑於此,代助就沒有一點兒要拜倒在英雄腳下的觀念。如若其中有人慾成為不可一世的霸氣凌人的好漢,看來,與其去憑藉一時性的武力,倒不如以不爛的筆力去當英雄要穩妥得多,而報刊乃是這一事業中的典型代表。
代助談到這兒琢磨了一下,發覺這本是些恭維話,講述得又太書生氣,所以自己心裡也多少感到有些滑稽,頓時洩了氣。
平岡聽後,只回答了一句話:「哦,多謝了。」從這句答話裡可以明顯地看出:平岡既沒有特別不高興,也絲毫沒有受到觸動。
代助見自己有點兒低估了平岡,很是慚愧。他本來打算先攻其心,在說得投機的時候,再中途把話題轉入要談的家庭問題上來。現在代助的這一迂迴戰術竟在離開始觸及最棘手的話題不太遠的地方擱淺了。
這天晚上,代助就這麼磨磨蹭蹭地同平岡分手了。從會見的結果來說,代助自己也弄不懂何以要到報社去訪見平岡。從平岡那方面來看,當然更是如此了。對於代助究竟為了什麼事要親自跑到報社來這一點,平岡可始終沒有啟口詢問一下。
到了第二天,代助一個人在書房裡,腦海中反反覆覆地重現著昨天晚上的情景。在兩個小時之久的交談中,代助覺得自己比較正經地在同平岡談問題的,就數替三千代辯護的那一段時刻。不過這種正經只是動機的正經,至於說出來的話嘛,仍舊像是在信口敷衍。說得嚴格一點,也可以說是在一味地撒謊,就連說這種自信是正經的動機也無非是救自己於未來的手段。而在平岡看來,所謂真摯的東西,原來就是無稽之談。何況代助一談及其他的話題,馬上就想把平岡從現有的立場匯入自己所巴望的想法中來。他的這種企圖當然不可能獲得成功。
如若代助無所顧慮地把三千代牽涉進來,毫不掩飾地從正面陳述自己的觀點,那一定能振振有詞可言,一定能震撼平岡,一定能直掏平岡的肺腑。但是弄得不好,這就要給三千代招來麻煩。也許還會導致代助同平岡從此決裂。
於是代助自然而然地打了退堂鼓,只好採取懦弱而平穩的方針來對付平岡了。要是一面以這種態度去對付平岡,另一方面又在為讓三千代的命運聽憑平岡去主宰而感到不安,那麼,這隻能說是厚著臉皮置身在邏輯上不允許有的矛盾中了。
昔人會因為頭腦懵懂,實質上是站到利己的立場上,卻堅決自信在替別人著想,又是哭泣,又是感嘆,又是激奮,結果,終於使對方順從自己這一方的想法。代助覺得這是大可羨慕的事,如果自己的腦袋也有那種程度的懵懂,不要瞻前顧後,也許昨天晚上的會談也能夠比較感奮一些而收到良好效果。代助是一個被人、尤其是被父親稱之為「缺乏熱誠」的人。代助通過自我剖析,覺得事實確是如此。
大凡為人者,總不能使那種應該保持熱誠的高尚、真摯、純樸的動機和行為持久。人所能保持的,只是遠遠等而下之的東西。以一腔熱誠去看待這種等而下之的動機和行為的人,不是良莠不辨、頭腦幼稚,就是用熱誠標榜自己、抬高自己的投機分子。所以代助的這種冷漠,雖然不能說是個人的進步,卻是不折不扣地剖析人而得出的結果。代助仔細咀嚼了自己平時的動機和行為,深感內中的狡獪和玩世不恭,明白其中大抵是一些虛偽的東西,所以就不會有興趣以熱誠的氣勢來身體力行了。他對這些情況是堅信不疑的。
代助此時已到了進退維谷的地步:應該讓自己同三千代的關係聽其自然地按直線發展下去呢,還是應該反其道而行之,回到什麼也不知道的從前去呢?代助覺得,如果不從中作出一種抉擇,就不啻是失去了生活的意義。而一切別的折中辦法,無非都是以謊言始、以虛偽終而已,對社會來說是完全安定的,對自己來說則是無能的表現。代助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代助認為,自己同三千代的關係是出自天意—他也只能認為是出自天意。代助知道這會使人在社會上身敗名裂。那合乎天意卻違揹人意的戀情,往往是在戀人殉情後才能獲得社會的承認。代助想象著萬一在兩人之間出現那可悲的情景,不禁毛骨悚然。
代助又從相反方面來想象永遠同三千代隔離的情景。屆時,自己只得做一個用殉身於自己的意志來代替順從天意的人了。他還想到了作為這樣的手段而接受父親和嫂子慫恿自己的婚事。這樣,就會使一切關係煥然一新了。
原文是「釣忍」,把一種葦草類的植物的根和莖紮成束,製成各種形狀,夏季吊在屋簷下,有使人涼爽的感覺。有的人家還在瓦葦下繫上風鈴,成為一種裝飾物。
1894年至1895年的中日甲午戰爭。日本侵佔了中國的臺灣及遼東半島。
大倉喜八郎(1837—1928)設立的公司,經營貿易、土木、礦山等專案。特別是在日清戰爭、日俄戰爭中發了大財。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倒閉。
幸德秋水(1871—1911),日本評論家。本名傳次郎,信奉社會主義,反對日俄戰爭,創刊《平民新聞》。1908年6月的赤旗事件以後,受到警察當局的嚴密監視,1910年因大逆事件(刺殺明治天皇未遂事件)被起訴,第二年被處死刑。
廣瀨武夫(1868—1904),畢業於海軍學校。1897年起留學俄國,任駐俄武官四年。後來在日俄戰爭中擔任旅順港敢死隊的指揮,死於非命。死後晉為中校,獲金勳章,連小學生歌曲中都提到他的名字。
日俄戰爭時期封鎖旅順港的日本特攻船隊,由廣瀨武夫少校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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