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當「自然」的孺子還是做有意志的人呢?代助不知所適了。對於在沒有彈性可言的發僵的方針下,把自己這個對冷熱都十分敏感的人當作器械似的束縛起來的愚蠢做法,代助按照自己的一貫信念,十分反感。與此同時,代助痛切地感到自己的生活已面臨著必須作出重大決定的危急時刻。
父親命代助好好考慮一下這件婚事。代助聽後回到家中,無暇立即顧及認認真真地考慮這件事。回到家中,代助只顧慶幸自己今天又算是逃出了虎口,自己是自由了。父親眼下還沒有什麼催促的話,但是代助一直提心吊膽,覺得這兩三天裡又要遣人來叫自己去青山了。他根本無意在被叫去之前把事情考慮好,而是打算被叫去後,再根據父親的神色和交談的情況即席作些應答。他的這種想法倒也不是在藐視父親,因為代助認為,自己的所有的應答,都應該在斟酌過自己和對方的情況後臨時湧現出來才對。
如果代助沒有感覺到自己對三千代的態度已經被逼至最後的境地,他對父親當然是會採取這種方法的。但是,現在不論對方的神色如何,代助也不得不孤注一擲了。擲出的骰子一揭曉,也許對平岡不利,也許使父親不滿,既然已經擲了出去,那就只好聽天由命了。既然骰子已經拿在手中,既然勢必要擲出去,那麼決定這骰子所示的,當然是非己莫屬了。代助心裡的主意已定:最後的權威當在於自己。至於父親也好,兄嫂也好,平岡也好,從作出最後決斷的這一點上來說,根本沒有他們插手的餘地。
代助只對自己的命運懷著懦弱感;這四五天來,代助一直沒有忘記過自己手掌中持有的這顆骰子,今天也不例外。代助很希望命運之神能早點來到,輕輕地叩擊自己的這隻手。但是另一方面,代助又為自己還握有這顆骰子而感到欣喜無比。
門野不時到書房來,而每一次進來都看到代助坐在桌前出神。
「我看你最好出去散一會兒步,你說呢?像這樣埋頭用功,對身體很不利呀。」門野說過一兩次這樣的話。確實,代助的臉色是不佳。時值夏令,門野每天替代助燒洗澡水。代助每次去洗澡,總要對鏡仔細瞧上一番。代助生來一臉濃須,所以鬍子稍稍長一點兒,連自己瞧了都感到很看不入眼,碰上去糙得扎手,尤其叫人感到不快。
飯量依然一如往常。但是大便有些困難,這可能是運動不足、睡眠不正常以及用腦過度造成的。不過代助根本沒把這當回事兒,他幾乎無暇顧及自己身體上的不舒服,腦子全在那一件事情上轉來轉去;習慣了之後,代助反而覺得這樣無休無止地一味思慮這個問題要遠比努力飛出這個樊籬令人舒暢。
最後,代助對自己的優柔寡斷感到厭惡了。他冒出了這樣的念頭:事不得已,就得采用發展自己同三千代的關係這一辦法,去拒絕佐川家的那門親事啦。想到這一點,代助不禁打了個寒顫。但是代助的腦子裡從未出現過要採用斷絕自己同三千代的關係這一辦法,去應允那件婚事。在代助成天左思右想的全部過程中,一次也沒有冒出過這種方案。
代助一個人不知多少遍地決心要採取拒絕那門親事的辦法。但是思及一旦拒絕之後,肯定會有一種必然的勢力同時冒出來,由正面把自己的行為同三千代牽涉在一起。這麼一想,代助又感到惶恐不安了。
代助渴望著父親來催促。但是父親那兒沒有任何訊息送來。代助在琢磨是否再去見一次三千代。可又拿不出這樣的勇氣。
最後,有一種想法在代助的頭腦裡漸漸地佔了上風—遵父命結婚固然會在形式上把自己同三千代的關係切斷;但是在實質上,簡直不會給自己和三千代帶來絲毫的影響。對已經嫁給平岡的三千代來說,既然能同自己維持這樣的關係,那麼,自己進而成了一個已婚者之後,一定能夠把這樣的關係繼續下去。看上去沒有繼續,這乃是一種表面的現象;而這種不可能把心鎖住的形式,不論有多少,只能增加苦痛。這些是代助的觀點。代助除了回絕掉那門親事之外,沒有別的路可走。
在拿定了主意後的第二天,代助去理髮修面,他有好久沒理髮了。進入梅季後,兩三天的淫雨使地面上、樹枝上無不靜靜地覆蓋著一層溼漉漉的塵土。太陽的光線趨於薄弱。由於地面的空氣十分潮溼,從雲隙裡灑下來的陽光像是喪失了一半的反射力量,顯得頗柔和。代助望著自己那映在理髮鏡中的樣子,像往常那樣用手撫摩著軟乎乎的臉頰,心裡在想:從今以後,我終於踏上積極的生活道路了。
代助來到青山,只見正門前有兩輛人力車。靜候乘主到來的車伕正把身子靠在人力車上的擱腳處打著瞌睡,並不知道代助走過。在起居間裡,梅子正茫然地望著精緻的綠色庭園,膝上還擱著報紙。她出神得像是在打瞌睡。代助突然在梅子的面前坐下。
「父親在家嗎?」
嫂子在回答之前,以考官那樣的眼神把代助打量了一番,然後說道:「代弟,你好像瘦些了,唔?」
代助又照例撫摩了一下臉頰,否定地說道:「不會吧。」
「可是,你的臉色不好哪。」梅子湊近一點兒,察看著代助的臉色。
「大概是庭園的關係,是綠葉映照的吧。」代助望望庭園裡的樹叢,又補上了一句,「所以你的臉色也是發青的呀。」
「哦,我這兩三天來身體不太好。」
「怪不得呢。我說你的神情怎麼這樣呆滯呢。是怎麼回事呀?感冒啦?」
「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唔,老是想打哈欠。」
梅子這麼回答後,隨即把膝上的報紙拿掉,擊了擊手掌,招喚僕人進去。代助再次詢問「父親在家還是不在家」。梅子已把代助方才問過這個問題的事忘卻了,現在聽代助又提起,便回答說:正門口的車子就是父親的客人的。代助覺得客人也許就會走的,自己等待一下吧。這時嫂子說著「我有點不舒服,得去洗澡間用水擦把臉再來」,就站起來走了。女僕端著深底的盤子走進來,盤子裡放著香味撲鼻的葛粉粽。代助提著粽子的尾巴,用鼻子不住地嗅。
梅子帶著清澈的眼神從洗澡間回來時,代助提著一隻粽子,一面把粽子晃得像鐘擺一樣,一面發問了。
「哥哥好嗎?」這次是問及哥哥了。
梅子彷彿覺得根本無須立即對這種陳腐的問話作出回答似的,站在走廊的端頭,對著庭園眺望了一會兒。
「這兩三天的淫雨,使苔蘚的蒼黛色完全溢位來了。」與平時相比,梅子的這番觀察有點異常。接著,她在原來的地方坐下來。
「我是在問你,哥哥好嗎?」代助重又問道。
聽到代助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嫂子就以極漫不經心的腔調答道:「‘好嗎’,‘好嗎’,還不是老樣子唄。」
「依然是老不在家?」
「是啊,是啊。早上也好,晚上也好,在家裡簡直看不到他的人影。」
「這樣的話,嫂子不是太寂寞了嗎?」
「現在再來提這種事,不是無濟於事嗎?」
梅子說著笑了。她是覺得代助在奚落她呢,還是覺得代助太孩子氣了呢?看她的神氣,好像是都不屑一顧。代助回味了一下自己平素的習性,也覺得今天自己竟會一本正經地提出這種問題來,倒是怪事。迄今為止,代助長期以來注視著哥哥同嫂子的關係,卻沒有感覺到這種情況。嫂子也沒有顯出過什麼足以使代助有所覺察的頗感怏怏的舉止。
「世上的夫婦就是這樣得過且過的囉?」代助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他並不期望梅子作出回答,所以他的眼睛也沒去看梅子,而是落到了那張放在地席上的報紙上面。
這時梅子突然厲聲追問道:「你在說什麼?」
代助被梅子的腔調嚇了一跳,視線頓時移近自己的身旁了。
這時候只聽得梅子說道:「所以我說呀,你要是娶了妻子,就終日不出家門,卿卿我我地愛個夠吧。」
代助聽後,第一次感到對方是梅子而不是往日的嫂子,感到自己也不是往日的代助了。於是,代助努力讓自己儘可能地現出平時的樣子來。
但是,代助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到拒絕結婚以及拒絕之後必然會產生的自己同三千代的關係上去了。所以,儘管代助竭力想使自己恢復常態去同梅子交談,但在談吐中常常會不知不覺地發出不是梅子想象中的奇腔怪調來。
「代弟,你今天究竟是怎麼啦?」後來,梅子終於這麼問了。
若是要把嫂子的話岔到別的地方去,這對代助來說,本是唾手可及的事。但是這麼幹好像有點兒輕薄,也有點兒煩瑣。代助今天不願這麼幹,他反而認認真真地請教嫂子「是哪兒不正常了呢」。梅子覺得代助提出的問題蠢得厲害,不禁露出了驚訝的神色。誰知代助一味地求教不已,梅子只好說聲「那我就給你講講吧」,接著舉出了代助有點兒反常的具體表現。當然,梅子是認為代助在故作正經。
在梅子舉出的例子中,有這樣的話:「唔,這是因為你說得過分關切了,什麼哥哥老是不在家,嫂子諒必很寂寞。」
代助連忙辯解:「哦,不,在我熟識的人中,確有這麼一個女人,她真是可憐極了。我是想聽聽別的女人處在這種情況下是什麼心情,便請問你了。決不是要存心奚落你哪。」
「真的?我說,她是誰呀?」
「名字嘛,無可奉告。」
「那麼,你可以向她的丈夫提出忠告,要他好好地愛憐自己的妻子嘛。」
代助微笑了。
「嫂子也那麼認為嗎?」
「這還用得著問嗎?」
「如果那位丈夫不要聽我的忠告,該怎麼辦呢?」
「那樣的話,就毫無辦法啦。」
「袖手旁觀囉?」
「不袖手旁觀,你又能怎麼樣呢?」
「好,你倒說說看,那位做妻子的女人,是不是有義務為那丈夫恪守為妻之道?」
「這太不合情理了。事情本是那丈夫對妻子太無情造成的嘛。」
「如果有人喜歡那位妻子的話,又該怎麼樣呢?」
「我不知道啦。廢話!要是確有其人喜歡她,馬上跟他走不就行了?」
代助沒吭聲,思索了一會兒之後,開口道:「嫂子,」梅子被代助這種深沉的腔調吃了一驚,望望代助的臉。
代助依舊用這種腔調說道:「我要拒絕父親提的這門親事。」
代助那隻拿著香菸的手有些顫抖。梅子聽後,卻是臉無表情。代助對此並不介意,徑自往下說。
「以往,嫂子為了我的婚姻問題幾次三番地操過心,這次又讓嫂子煩神不已。我也已經三十歲了,所以本該聽從嫂子的話,接受大家的好意相勸。但我出於某些考慮,亟望把這事作為罷論。我知道這是對不起父親、對不起哥哥的,但事出無奈哪。我對女方本人並沒有任何不滿可言,但我得拒絕這門親事。上次父親命我好好考慮考慮,我認真考慮了,覺得還是拒絕為好,所以我表示拒絕。說真的,我今天就是想為了這事來同父親面談的,可父親現在有客。我不敢失禮說這是順便告訴你一下的,謹在這裡也向嫂子打個招呼吧。」
看到代助認認真真的樣子,梅子便像平常那樣,沒有亂插嘴而洗耳恭聽。直到聽代助說完,梅子才開始發表自己的看法。這是一些極為簡賅又極為實際的對話。
「不過父親一定感到為難的哪。」
「我去同父親當面談清楚,也許不至於吧。」
「可是事情已經進展到這個階段了呀。」
「不論事情進展到什麼程度,我可從來不曾說過願意接受的話。」
「但是你也沒明確說過你不願接受吧。」
「我現在來說了呀。」
代助同梅子面面相覷,緘默了好一會兒。
代助覺得自己已將該說的話悉數說出來了,至少可以這麼說,自己心中再沒有什麼要向梅子作進一步說明的了。而梅子呢,卻有許多該說、該問的事,只不過這些事均與前面的交談有瓜葛,一時很難啟口。
「這門親事已經進展到了什麼程度,你不知道,我也不大清楚,不過誰也料不到你竟會如此斷然拒絕的哪。」梅子總算說出口來了。
「為什麼呢?」代助沉靜而冷淡地問。
梅子聽了,動動眉毛說:「你問為什麼,我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說不出個所以然也沒關係,你就隨便談談吧。」
「你這樣屢次三番地回絕,結果不仍是這麼回事嗎?」梅子談了理由。但是代助一時弄不懂話中的意思,便抬起眼來,感到不解地望著梅子。梅子也就開始把自己的意思詳述一番。
「我是說,你遲早總得娶親的吧。不願意娶也得娶,老是這樣率意地過日子,至少是對不起父親的哪。而你這個人呀,反正對別人替你作伐的姑娘都不會感到滿意的,所以物件是誰家的姑娘這一點並不重要,可以說都是差不多的。對你說來,哪家姑娘都不行,世上沒有一個姑娘能使你中意嘛。所以對你說來,所謂妻子,其實是結婚伊始就不會是中意的人物,你就認命娶吧。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辦法。因此我認為,你只要一聲不吭地娶了我們替你選定的最好的姑娘,也就萬事大吉了。我估計父親這一次也可能不原原本本地同你商談就進行起來,因為在父親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嘛。我說呀,你如果不這麼辦,那你這一輩子就娶不成妻子啦,你說是不是?」
代助靜靜地聽著嫂子的話。梅子停頓的時候,他也不輕易插嘴,他知道,如果表示異議,事情將更趨複雜,而梅子是絕對聽不進自己的想法的。不過代助根本不能同意梅子的意見。因為他認為那樣實際上只能使雙方都陷在困境裡。
於是代助對嫂子這麼說:「你的意見不無道理,但是我也有我的想法,好,這事就談到這兒吧。」這話裡明顯地流露出討厭梅子多加干涉的味道。而梅子沒有緘口不言。
「當然囉,代弟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勢必有成年人該有的考慮。像我這樣來為你多事,是給你招惹麻煩了,所以我不想再說什麼了。但是你得設身處地地替父親想想。你每月的生活費用,只要你開口,他馬上就如數給你。也可以這麼說吧,你是比求學時期更需要蒙受父親照料了。當然,照料照料也是應該的,但是兒子長大成人了就一意孤行,不願像從前那樣聽從長輩的話,這不是很不近情理嗎?」
梅子顯得有點兒激動,還要一個勁兒地說下去,但被代助攔住了。
「可是,有了妻室之後,一定會更加需要父親的照料啦。你說是不是?」
「這有什麼不好呢?因為父親很樂意呀。」
「這麼說來,父親是下定決心一定要替我物色物件—不管我是多麼不中意—也要我結婚囉?」
「當然,最好是讓你也感到中意囉,但是找遍全日本也找不到這樣的物件呀,你說是不是?」
「你怎麼知道?」
梅子瞪大了眼睛望著代助,然後說道:「你的話簡直像是從辯護律師的嘴裡說出來的呀。」
代助把呈蒼白色的前額湊近嫂子,低聲而有力地說道:「嫂子,我心裡看中了一個女人。」
代助從前曾屢次以開玩笑的口氣向梅子說過這樣的話。梅子起先還當是真的,甚至可笑到暗中設法去探聽真相,等到弄清情況之後,也就不再上當。代助提到時,梅子也不加理會,或者半開玩笑地敷衍一下了事。代助見了倒也不以為意。但是唯有今天很反常,只見代助的情緒特別異樣。從他的臉色、眼神、深沉有力的嗓音以及觸及這個問題時的前後脈絡等各方面的情況來看,都不得不叫梅子大為吃驚。梅子感到代助的這一句短短的話就像是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代助從懷裡取出表,看看時間。父親的來客老是不走,天氣又轉陰了。代助心想,不如先回家去,改日再來同父親面談為妥。
「我走了,看來還是改日再來見父親要好一些。」代助站了起來。
這時梅子恢復了常態。梅子這個人有幫人幫到底的真摯情意,所以不肯半途而廢的。她硬是要代助別急著走,並詢問那女人的名字。代助當然不作答。梅子一定要他回答。代助還是不肯說。於是梅子問他:「為什麼不娶那女人呢?」代助回答說:「娶她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所以沒娶。」最後梅子哭了,怨代助「給別人的盡心幫忙拆臺」,責怪他「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把事情攤開來」,隨即又不勝同情起來,說代助「真是可憐」。但是代助始終沒有提及有關三千代的任何情況。梅子終於認輸了。在代助告辭回去的時候,梅子問道:「那麼,還是由你直接去同父親面談吧。在這之前,我還是保持沉默為好,你說對嗎?」
代助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請嫂子保持沉默為好呢,還是請嫂子先去通一下氣為好?
「是啊,」代助猶豫了一會兒,「反正我要來當面拒絕這門親事的……」他說著,看看嫂子的臉。
「那麼,我就看情況辦吧。如果講出來對事情有利,我就講,如果反而不利,我就什麼也不講,日後由你先講吧。我看這樣要好一些,你說呢?」梅子很關切地說。
「請你多多費心啦。」代助說過後走出門外。來到拐角處,代助打算由四谷走回去,所以特地去乘了開往鹽町的電車。當電車從練兵場旁邊通過的時候,濃雲在西面出現了裂隙,梅季裡罕見的夕陽灑下一片紅光,照遍了寬廣的原野。陽光也照到向前駛去的車輪上,車輪每轉一週,就發出鋼花似的亮光。電車在遠處的原野裡顯得很小,而電車的小正反襯出原野的廣。顏色如血的陽光刺人眼目地射下來。代助斜眼望著這番情景,聽憑電車帶著自己迎風駛去,沉重的腦袋在晃動。到達終點站的時候,不知是精神冒犯了肉體呢,還是精神被肉體冒犯了,代助覺得情緒不佳,想趕快下車。下車後,代助權把那柄預防下雨而帶著的布傘當作柺杖,亦步亦趨地走去。
代助往前走著,心裡在嘟噥自己今天的行為不啻是主動把自己的命運葬送掉了一半。以往,代助同父親和嫂子交涉,會恰到火候地抓住機會,賣個破綻閃身滑過去。而這次終於發展到不現出真實面目就別指望滑過去的地步了。同時,能在這方面繼續獲得原先那種滿足的希望是日益渺茫了。不過代助還有緩衝的餘地,問題是無論如何也得瞞過父親。代助對自己以往的表現,在肚裡感到好笑。他無論如何也得承認今天的這一坦白是自己把自己的命運葬送掉了一半。然而這一打擊也同時使代助感到責無旁貸似的,毅然決然地為三千代的事竭盡全力。
代助決意使自己改日同父親見面時絕不退讓一步。於是代助深恐在自己同三千代會面之前又被父親叫去,他頗後悔今天答應了嫂子可以由她看情況決定是否把自己的意思告知父親。如果嫂子今天晚上去說了,父親也許明天早上就會遣人來叫自己去。那麼今天晚上很有必要去同三千代當面談一談。但又感到晚間去見她,畢竟不太合適。
走下了津守,天已經黑了。代助由士官學校前徑直向外護城河走去。走了兩三百米,在應該拐往砂土厚町的地方,代助特意去沿著電車路軌而行,他不耐煩像往常那樣回家去在書房裡安閒地過一晚。護城河那一邊的高堤上的松樹在視力所及的範圍內,黑魆魆地排列著,底下不斷有電車通過。看到輕輕的車廂在鐵軌上敏捷輕快地滑來滑去大顯身手,代助覺得心情很舒暢。但是自己所站的這條路上呢,外護城河線上的車子來往如梭,噪音比平時更厲害,很不舒服。來到牛見附時,看到遠處的小石川的樹林裡有數點燈光。代助根本沒想到要吃晚飯,直往三千代所在的那個方向走去。
大約走了二十分鐘,代助由安藤坂上行,來到傳通院那燒燬的廢墟前,高大的樹木從左右兩邊披蓋下來。代助由樹木間穿過,向左來到平岡家的門前,只見板牆的縫隙裡照例有燈光漏出來。代助把身子靠近板牆,凝神朝牆裡窺視了一會,屋內沒有一點聲音,靜極了。代助潛入大門,想在格子門外開口叫叫看。這時只聽得近廊廡處發出一記拍打腿部的聲音,隨即像是有人站起來朝裡屋走去了。不一會兒傳來了說話聲,雖說聽不真切在說些什麼,但嗓音無疑是平岡和三千代的。講話聲不一會兒就停止了。接著,有腳步聲重新走近廊廡,隨即是一屁股坐下來的聲音,聽上去,彷彿一伸手就能觸到其人似的。代助見狀便從板牆旁後退,並且朝著同來時相反的方向走去。
過了一會兒,代助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的,到底在哪裡走?腦海裡光是翻來覆去地騰躍著方才看到的景象。這種情況略有改觀時,代助轉而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可恥,為自己何以會有那種彷彿被嚇退了似的低劣的表現而感到詫異。代助站在漆黑的小路上,竊喜世界今晚仍在夜色的控制之下。而在梅雨造成的沉滯的空氣中,代助越走越感到沉悶,簡直要窒息了。登上神樂坂的時候,代助頓覺有些眼冒金星,周圍有無數的人和無數的光亮劈頭蓋腦地襲向他,於是拔腿由藁店往上跑。
踏進家門,門野照例是一臉心不在焉的樣子,問道:「時間很晚了,您已經吃過飯了吧?」
代助不想吃飯,便表示不用弄飯了。他像是把門野趕出書房似的,讓門野退出去了。但是,還不到兩三分鐘,他又擊掌招喚門野進來。
「老家沒遣人來過嗎?」
「沒有。」
「好,行了。」代助沒有別的話了。
門野有點兒意猶未盡的樣子,站在門口說:「這是怎麼啦?先生不是回老家去的嗎?」
「你怎麼知道?」代助的臉色有些難堪。
「哦,這是先生出門時這麼說的呀。」
代助覺得同門野交談真夠麻煩的,說道:「我是去啦。唔,老家沒人來就好,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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