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這樣想的。」代助說。哥哥只答道:「是的。」並沒表示什麼特別深的同感。
哥哥隨隨便便地銜著越燒越短的雪茄煙,菸頭上的火幾乎要燒著鼻下的鬍子了。他問道:「那麼,你今天也不一定有旅行的必要吧?」
代助只好表示「沒有必要」了。
「唔,那你今天可以來吃飯囉?」
代助不得不表示:好的。
「行,我現在還有點兒事要去別處彎一下。你務必要來哪。」哥哥依舊是非常忙。代助已經豁達得很,覺得一切都無所謂,所以悉依哥哥的意思辦。
這時哥哥突然說道:「你究竟是怎麼啦?是不想娶那個女人?娶她不是蠻好嘛?在娶妻子方面如此挑剔,是太看重妻子了,這倒頗有些元祿時代的美男子作風,豈不可笑?那個時代的人們,不論男女,在戀愛上似乎都非常痴和迂。你也是這種樣子的人不成?唉,不必太認真,儘可能不要使老人生氣為好。」他說了這一通話後,就走了。
代助回到起居室後,把哥哥的這些精闢之見咀嚼了一番。他只能認為自己對結婚一事,本質上是同哥哥一致的。於是,代助得出了一個為自己著想、卻同哥哥不盡相同的結論:即使慫恿人結婚,也該心平氣和地耐心一些。
據哥哥的講法,這佐川家的姑娘這次跟隨叔叔外出,順便來到闊別很久的東京;叔叔把生意談妥後,就要帶姑娘回鄉間去的。父親是企圖利用這一機會使相互間結成一種永遠休慼與共的關係呢,還是在上次的旅行中主動地造就了這一機會呢?代助無暇去顧及、研究它們。代助認為:自己只要去同這些人同桌而坐,津津有味地吃頓午飯,社交上的義務也就交代得過去了。如若還需要有某些更進一步的發展,只好到時再作處置了。
代助喚老女僕拿衣服來。他雖然嫌換衣服麻煩,但為了表示敬意,換上了帶家徽的夏禮服上衣,不過禮服的褲裙一件也沒有,代助決定去老家穿父親或哥哥的。代助並不以出入社交場與人交涉為苦事,這與其說是因為他有神經質,莫如說是他自小養成的習慣。逢到什麼宴會、招待會、歡送會,代助基本上不放過機會,安排好了去出席。所以某些方面的知名人士,他大多認識,並同其中的伯爵、子爵這樣的貴公子有交往。代助在加入這些人的行列並同這些人交往的過程中,覺得自己既無所得也無所失。代助不論到哪兒,言語舉止總是這個樣子。從外表來看,這些地方是同哥哥誠吾極相像的。所以不瞭解代助的人一定以為這兄弟倆完全是同一型別的人。
代助到達青山的時候,是十一點差五分,但是客人還沒到,哥哥也還沒有回家,只有嫂子認認真真地作了準備工作,坐在起居室裡。她看到代助來了,劈臉就說:「你也太胡來了,竟然搶在我前面去旅行!」
梅子這個人在某些場合簡直不近情理,講起話來,好像把自己搶在代助前面行事忘得乾乾淨淨了。代助覺得這是她可親的地方,所以坐下來後,立刻對梅子的服飾評論了一番。他獲悉父親在房裡,卻有意不去拜見。
經不住嫂子的一再敦促,代助只好說:「客人馬上就要來了,屆時我可以去裡面向父親稟報,那時候我再向老人家請安吧。」他仍然像平時那樣漫不經心地閒聊,但是有關佐川家的姑娘,卻緘口不言。梅子極想把話題扯到這方面去。代助心裡也很明白這一點,便佯裝不知,以示報復。
這時,他們翹首以盼的客人終於來了。代助按照約定,去向父親報信。
不出所料,父親只是馬上站起來說了聲:「是嗎?」根本無暇顧及教訓代助。代助返回起居室,換好禮服的褲裙,然後走進客廳。客人和主人在這裡都見過了面後,父親同高木首先交談起來。梅子主要是在同佐川家的姑娘攀談。這時哥哥誠吾穿著早晨那身衣服,慢吞吞地走進來。
「呀,我來遲了。」哥哥向客人打著招呼。就座時,他回頭瞅瞅代助,小聲說道:「你來得真早呀。」
客廳旁的房間用作飯廳。代助從開著的門洞裡看到了醒目的白色桌布,於是明白午飯是吃西菜。梅子離席去一旁的房門中望了望,這無非是告知父親,就餐的事已經安排就緒了。
「那麼,請吧。」父親站了起來。高木也點點頭,站了起來。佐川家的姑娘繼叔叔之後,也站起來。這時候代助發現她的下半身顯得又細又長。父親和高木面對面地在餐桌的中央坐下來。高木的右側坐著梅子,佐川家的姑娘坐在父親的左側。誠吾同代助也面對面坐下來,就同兩位女士面對面而坐一樣。代助從稍稍偏離放調味品瓶的架子的方位,朝姑娘的臉望去,感到姑娘臉頰上的膚色明顯地受到了從她身後的窗子裡射來的光線的影響,而在她的鼻子部分形成了過暗的黑影,但是靠近耳朵的地方是明顯的淡紅色,特別是小小的耳朵,彷彿能透過太陽光似的,顯得很柔嫩。姑娘生就一雙深褐色的大眼睛,同皮膚的顏色完全相反。這兩種迥然不同的顏色襯托出姑娘天生顯得頗華貴的臉蛋,這臉蛋毋寧說是圓形的。
就餐的人數不多,但餐桌已經有點兒嫌小。若同寬大的房間相比,餐桌簡直是小得不協調了。然而桌面上很有氣度,雪白的桌布上放著採擷來的鮮花,刀子和叉子閃爍著銀光。
桌上談的主要是一些普通的家常事情。起先,大家好像顯得不大有勁。父親在這種情況下,老是會把話扯到他愛好的書畫古董上去。興致來時,他會把收藏的古董悉數搬出來,擺到客人的面前。在父親的薰陶下,代助對此行多少有些熟悉了。哥哥誠吾也是因為父親的關係,知道一些畫家的名字。不過,那也只是站在畫軸前,說說「哦,這是仇英的;啊,這是應舉的」,從他那表情看來,似乎不感到什麼興趣。至於用放大鏡什麼的來鑑定真偽,誠吾也好,代助也好,都不會。迄今為止,兄弟倆從未對任何畫兒作過類似父親那樣的評論—「昔人是不畫這種波浪的,所以不符合規矩。」
父親為了給乏味的談話增添些色彩,不久就試著扯到這有興趣的方面來了。但是說了一兩句後,便明白高木對這一行簡直是漠不關心的。父親是個很乖巧的人,見狀後立即剎車。但是,話題一回到無傷於雙方脾胃的領域,雙方就都感到乏味了。事不得已,父親只好試著問高木「有何愛好」。高木的回答是「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愛好」。父親顯出「尚復何言」的神情,讓誠吾和代助來接待高木,他自己暫且退出談話的圈子。誠吾駕輕就熟地從神戶的旅社談至楠公神社以及一些信手抓來的話題。而在交談的過程中,誠吾自然沒有放過讓佐川家的姑娘客串幾句。姑娘只是極簡潔地說幾句非說不可的話,就閃開了。代助和高木先是談及同志社的事情,然後扯到了美國的大學,最後談到了愛默生和霍桑。代助明白高木頗有這方面的知識,不過也只是明白而已,並沒有進一步深入的瞭解。所以兩人在文學方面的交談,無非是提到兩三個人名和書名,根本沒有作什麼深入的交談。
梅子當然是一開始就說個沒停。她之所以要如此賣力,目的當然是想摧毀自己眼前的這位姑娘的拘束和沉默。即使光出於禮貌,姑娘也不得不對梅子那一連串的詢問有所回應。但是,幾乎沒有跡象表明姑娘有積極主動地去感動梅子的意思。只是在談論什麼事時,姑娘有一個愛把腦袋微微地側向一邊的習慣。但也談不上這一舉止是在向代助獻媚。
姑娘是在京都受的教育。在音樂上,起先是學古箏,後來改學鋼琴。小提琴也摸過一陣子,由於指法太難而作罷,可以說等於沒學。戲劇嘛,基本上不看。
「上次在歌舞伎座看的戲,你覺得怎麼樣?」梅子問道。姑娘聽了不置可否。代助覺得,與其說這是姑娘不懂戲劇,還不如說這是姑娘瞧不起戲劇。但是梅子竟就這個話題談論起來,什麼演員甲如何啦,演員乙如何啦。代助感到嫂子又在無的放矢,無可奈何之下,便從一旁插進去問道:「您不愛好戲劇,小說不會不看的吧?」他藉此把戲劇這個話題撇開了。
姑娘此時才朝代助瞥了一眼。不過她這次的回答是出奇地乾脆、明確:「不,小說也一樣地不愛看。」
靜聽姑娘怎麼回答的全體賓主,這時異口同聲地笑出來了。高木主動替姑娘作了一番解釋。據高木所說,大概是受到姑娘的老師—某某外國小姐的影響,姑娘在某些方面簡直被同化為清教徒了,因此相當不合乎時代的潮流。高木在作了說明後,還加上了評論。不用說,這時候沒有一個人在笑。
對基督教不大有好感的父親帶著讚揚的口氣說:「那也不錯呀。」
梅子對那種教育的價值根本一無所知,卻不知趣地發表了不討好的意見:「這倒是真的呢。」
為了使梅子的話不至於給對方留下太深的印象,誠吾立即換了一個話題,說道:「那麼,英語是相當精通啦。」
「哦,不。」姑娘說著,臉上有些發紅了。
用過餐之後,賓主回到客廳,交談又開始了。但是,看來這無法像接點蠟燭那樣使火一下子就移過去的。梅子便站起來掀開鋼琴蓋。
「您來奏一曲怎麼樣?」梅子邊說邊回過頭來望著姑娘。姑娘根本沒有離席。
「好吧,代弟,你來起個頭,彈個什麼吧。」梅子便對代助說。代助知道自己的技術根本達不到足以叫人欣賞的水平。但是一加以解釋的話,談話就要帶上枯燥的邏輯味,造成作繭自縛,所以不如一口答應:「好,就讓琴蓋開啟著吧,我馬上就來彈。」一面卻依然漫不經心地繼續著無關緊要的交談。
過了一個小時左右,客人都要回家了,一家四口人並肩送至正門的門口。
回進屋來的時候,父親說:「代助還沒有折回來呢。」
代助比大家晚回來一步。他先是伸了個大懶腰,兩手幾乎能碰到門頂,接著,他在沒有人的客廳和用餐室裡躑躅了一會兒之後,來到起居間,只見哥哥和嫂子在面對面地說著什麼事。
「喂,你不能馬上回去呀。父親好像有話要同你講呢。你進去吧。」哥哥有意用一本正經的口氣說道。梅子嫣然含笑。代助不吭聲地搔搔頭。
代助沒有勇氣一個人到父親的房間裡去。他好歹要拖兄嫂一起去,見沒有希望同去,便一屁股坐了下來。
這時僕人來催促說:「哦,老爺讓少爺到裡面去一下。」
「嗯,我馬上就去。」代助回答後,轉向哥嫂,談了這樣一番道理:自己一個人去見父親的話,碰到父親那種老脾氣,我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說不定會惹老人家大為光火的,那樣的話,哥哥、嫂子就不得不事後出來調停什麼的,招來很多麻煩,所以還是請兄嫂不辭辛勞,陪我一起去走一趟為好。
哥哥這個人素來討厭遇事爭論一番,所以露出一副差點沒嚷出「簡直無聊」的神情,站起來說:「行,那就走一趟。」
梅子也笑眯眯地隨即站了起來。三個人沿著廊廡走到父親的房間裡,彷彿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過似地坐了下來。
梅子十分機靈,恰到好處地從中斡旋,使父親無法著手對代助以往的言行進行訓斥,她儘可能把話鋒引到評價方才回去的客人那方面去。梅子稱讚佐川家的姑娘是個極其溫順的好姑娘。父親以及代助弟兄倆對此都沒有異議。不過哥哥提出了一個疑問:「要是確實跟著美國小姐而受過那種教育的話,姑娘似乎該帶點兒西洋味,該再開朗一些。」代助對這一疑問表示有同感。父親和嫂子則不發表意見。於是代助加以說明地說道:她那種溫順是屬於靦腆性質的,因此很可能是從日本的男女社交場這條線來的,應與外國小姐的教育無涉。父親表示言之有理。梅子推斷:「姑娘是在京都受的教育,所以有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哥哥就說:「即使東京人,也不全像你這樣的呀。」這時候父親神情嚴肅地磕了磕菸灰。梅子接著說:「姑娘長得真是不同凡響,是不是?」父親和哥哥對此沒有異議。代助也表示同意。四個人便扯到高木身上去了。大家都認為高木是個穩健的好人,所以沒有引起什麼分歧就很快了結了。遺憾的事情是:四個人都不認識姑娘的父母。但是父親向其餘三人保證說:「至少可以肯定他們是樸實正派的人。」這是父親從同縣的某富人議員那裡聽到的情況。最後,大家還談及佐川家的財產情況。這時父親說:「比起一般的實業家來,佐川家在這方面的基礎是堅實的,可以放心。」
姑娘的情況基本上弄清楚後,父親便問代助:「沒有什麼大的分歧了吧?」從語氣上來說也好,從內容上來說也好,父親這話是沒有什麼商量餘地的。
代助照舊用那種模稜兩可的態度回答說:「哦,是嘛?」
父親兩眼盯著代助,多皺紋的前額上漸漸地蒙上了一層陰影。
哥哥見狀,只好幫代助適當緩衝一下,說道:「我說呀,那就再仔細考慮一下吧。」
協同商店的舊稱,在現在的西銀座八丁目附近。
江戶時代的蔬菜市場,明治時期沿用舊名,在東京八重洲六丁目附近。
明治四十二年(1909年)六月五日至十五日為國技館開館紀念舉辦的相撲比賽。報刊上天天刊載附有插圖的評述文章。
又名扇骨木,薔薇科常綠小樹,主要用來作樹籬。夏初開白色小花,秋天結實。
日本的元祿時代是指1688年至1704年。
仇英(1498—1552),中國明代的大畫家,與沈周、文徵明、唐寅並稱「明四家」。擅畫人物,尤長仕女,山水多青綠之作,亦善花鳥。
圓山應舉(1733—1795),江戶後期的畫家。吸取西洋畫和中國畫的長處,技法逼真,是圓山派的開山。
神戶市的湊川神社的俗稱。因為每年5月這裡有紀念楠木正成的祭祀活動。
基督教中的一個派別。主張廢除英國的教會制度、儀式、習慣,提倡嚴守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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