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久前買的呀。」
「顏色不錯。」
「好啦,這種事由它去吧,你坐到這兒來呀。」
代助便在嫂子的正面坐下來。
「噯,我坐下了。」
「今天究竟怎麼挨克的?」
「怎麼挨克?實在不得要領。不過,父親要為國家和社會盡力效勞這一點,頗叫我感到吃驚。不管怎麼說,他是從十八歲一直忠心耿耿地盡力效勞到現在了呀!」
「正因為如此,他才有今天這樣的成績呀,不是嗎?」
「如果為國家和社會盡力效勞就能掙得像父親那樣多的錢,那我也會在所不辭的。」
「所以你別無所事事,要行動哪。你光想伸手要錢,太狡獪了。」
「光想伸手要錢這種事,我還不曾有過。」
「即使沒伸手要錢,但你在用錢,不是一碼事嗎?」
「哥哥說了什麼話了嗎?」
「你哥哥都膩味了,什麼話也沒說。」
「厲害!不過比起父親來,還是哥哥有能耐。」
「為什麼呢?唉,心裡討厭,表面上還說這種恭維話,你呀,真夠壞的哪,一本正經地揶揄人。」
「是那樣嗎?」
「你怎麼問得出‘是那樣嗎’!這又不是別人的事。你想想看是不是。」
「反正我一到這家中來,也就像成了另一個門野似的,真傷腦筋。」
「門野是誰呀?」
「喏,就是我那兒的書僮。對他說什麼話時,準定這麼答道:‘是那樣嗎’、‘是嗎’。」
「有這樣的人?真是妙極了。」
代助有好一會兒沒講話。他的視線越過梅子的肩頭,從窗簾的間隙穿過,望著一碧如洗的天空。遠處有一棵大樹,樹上長滿了淡褐色的嫩芽,在樹梢那柔和的線條同天空相接的地方,朦朦朧朧的,彷彿沐浴在毛毛細雨之中。
「氣候倒變好了。到什麼地方去觀賞觀賞櫻花,你看怎麼樣?」
「走吧,我們賞花去。你該對我講講了。」
「講什麼?」
「父親怎麼教訓你的。」
「父親講了好多。但我無法照樣複述出來呀。我的腦子不好。」
「你又來裝腔作勢了。我看得很清楚呢。」
「那我倒想請教了。」
梅子帶點兒嚴肅的神態說道:
「近來,你這張嘴變得越發能幹了喲。」
「哪裡的話。嫂子才一點兒不讓人……不過,今天倒是很沉得住氣呀。我說,孩子們呢?都好嗎?」
「他們在學校裡。」
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僕拉開門,探臉說道:「哦,老爺要太太去接一下電話。」便站著靜等梅子迴音。梅子馬上站起身。代助也站起來,正要隨梅子走出客堂間時,梅子轉過頭來說道:
「你就在這兒等我,我有點兒話要同你講。」
代助始終感到嫂子這種命令式的措詞很有魅力。他目送著梅子,說了一句「那你走好呀」,又坐下來,再次觀看著那些畫。過了一會兒,他覺得畫的顏色好像不是塗在牆壁上,而是由自己的眼睛裡飛出去、粘到了牆壁上的。到後來,他甚至覺得眼睛能按照自己的想象產生出顏色飛到對面畫兒上的人物和樹木上去了。代助就這樣用眼睛把畫上所有塗得不夠好的地方改塗成理想的色彩,最後他就被自己想象出來的最美麗的色彩所包圍,坐著出神。這時候梅子進屋來,代助才回復到正常狀態。
代助認真地問了梅子究竟有什麼話要說,才知道又是為了自己的婚事。早在代助畢業之前,梅子就要替代助作伐,讓代助看過不少照片,接觸過一些物件,但是沒有一箇中意的。開始時,代助還找了體面的藉口拒絕了,而這兩年來,他忽然變得厚顏無恥了,肆無忌憚地評頭品足—嘴和下頜長得不調和,眼的長度同臉的寬度不成比例,耳朵的位置不對頭—無一不是吹毛求疵。而這些都不是代助一貫應有的表現,所以梅子後來思索了一番,覺得可能是自己熱心過分,致使代助得意忘形而吹毛求疵。梅子認為不如讓事情冷一冷,到代助主動來央求時再說。作出這一決定後,她就沒再提過這一類的事。誰知代助至今依然是一點也不在乎的樣子,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這時候父親來了,他為物色到一位物件的事而由旅途轉回了,女方同代助家的關係至為密切。梅子在代助回到老家來的兩三天之前,已經聽父親講起過,所以推測今天一定是來談這門親事的。但實際上代助這天沒有聽得老人談及什麼婚姻的事。老人也許是想披露此事而叫代助來的,但是一看代助的態度,覺得還是先忍一忍為好,結果就特意避開了這一話題。
代助同這位物件是有一種特殊關係的。他知道物件姓什麼,但不知道名字叫什麼。至於物件的年齡、容貌、受過何種教育、性格如何,代助完全不瞭解。而對於為什麼要替他挑選這位物件,其中的原委又是非常清楚的。
代助有一個伯父,名叫直記,他比代助的父親大一歲,但個子要瘦小些。這兄弟兩人的臉面和五官長得極相像,所以不知實情的人往往錯以為他倆是雙胞胎。當時代助的父親還不叫「得」,而以小名誠之進為名字。
直記和誠之進的外貌酷似,氣質上也不愧是同胞兄弟。除非特殊情況當作別論,一般說來,只要不礙事,兩人總是形影不離,一起行動。上學同去,放學同回,看書則合用同一盞燈,可謂親密無間。
在直記十八歲那年的秋季,弟兄倆有一次遵父命到城邊的等覺寺去。等覺寺是藩主的家廟,寺裡有個叫楚水的和尚,同他倆的父親是好朋友,所以父親派弟兄倆送一封信給楚水。信寫得很簡單,邀請和尚下圍棋什麼的,連回音都不需要。但是楚水留下弟兄倆,東拉西扯地談了很多事。弟兄倆遲至日落前一個小時,才離開寺廟。這天正巧是什麼節日,全城都在慶祝,十分熱鬧。弟兄倆在人群中穿行,急匆匆地往回趕,就在折進一條支路的拐角上,兩人碰上了河對岸的某人。這某人和這弟兄倆一貫合不來,而當時又帶著相當的酒意,兩三句話互不相讓後,他拔出刀來就砍。刀是指向哥哥的,哥哥不得已,便拔刀應戰。這某人向來以蠻橫之極而聞名遠近,儘管醉醺醺的,卻依然有一股蠻力。如果靜觀兩人相鬥,哥哥輸了,於是弟弟也拔刀相助。弟兄倆一陣猛砍,把對方砍死了。
當時有這樣的習俗:如果武士殺死武士,殺人者必須剖腹自盡。弟兄倆作好了思想準備回到家中。他們的父親讓他倆排列好,自己準備替兒子當善後者。可是不巧得很,弟兄倆的母親應邀去好朋友處參加慶祝活動而不在家。父親想讓孩子在剖腹之前再同母親見上一面,便立即派人去把母親接回來。而在母親尚未到來之前,父親又是教訓兒子,又是命兒子把進行剖腹的房間拾掇好,他儘量拖延時間。
母親去作客的那家人家姓高木,有錢有勢,兩家還沾點兒遠親,這一來就得救了。原來,當時的社會已開始動盪,武士的那套規矩並不像往昔那麼非照辦不可,更何況被殺者是一個名聲很壞的惡少年。於是高木同這位母親一起到長井家中,希望那位父親在事情尚未正式由官方干涉之前,最好不要採取任何行動。
接著,高木開始四處奔走。他先去說服了家老,又通過家老說服了藩主。那被殺者的雙親本是非常通情達理的人,他們平時就為了兒子品行不好而傷透了腦筋,並且知道當時引起廝殺,本是因為自己的兒子橫蠻無理,所以人家要求寬大處置弟兄倆,他們並沒提出什麼抗議。這弟兄兩人在一間屋子裡蹲了一段時間以示慎獨之後,就不辭而別地離家出走了。
三年之後,哥哥在京都被浪人殺死。第四年上,國號改為明治。又過了五六年,誠之進奉迎雙親由家鄉遷至東京。接著娶妻成家,取了一個單名「得」。這時候,救命恩人高木業已作古,由養子主持家業。不論怎麼好心勸其到東京來求個一官半職,也不見效。這個養子有兩個子女。兒子去京都,進了同志社,聽說畢業後在美國住了很久。目前在神戶辦實業,已成了相當有成就的資本家。女兒嫁給了縣內的富人。而代助的那個物件,就是這富人的女兒。
「真是錯綜複雜得令人吃驚。」嫂子說。
「不是聽父親講過好多遍了嗎?」代助說。
「可平時並沒有提到成親的事,所以我也就那麼聽聽而已。」
「佐川有那麼一個女兒呀?我本來一點也不知道。」
「你就娶她吧。」
「你贊成?」
「當然贊成。緣分不淺哪。」
「上輩積下的緣分嘛,還不如憑我自己種下的緣分去完婚為好呢。」
「喲,你已經有這樣的物件了?」
代助勉強笑笑,沒有答腔。
明治元年(1868年)為平定幕府軍發生的戊辰之戰,從鳥羽伏見之戰開始,最後攻陷會津。
原文是「天保調」。俳句上的天保調是指一種因循天保時代(1830—1884)的守舊詩風。這裡借用來同明治年代相對比,指含有古風。
現在的三越百貨公司的前身,坐落在東京日本橋。當時店名叫三越綢緞店。由於此店一改過去的經售方式採用陳列方式賣東西,遂有陳列所的俗稱。
江戶時代起世代相傳的有名相面家。這裡是指第五代的石龍子,他曾建立「性相學會」,在明治四十一年創刊雜誌《性相》。
東京墨田區的舊國技館。明治四十二年,由相撲協會主持,建成相撲競技館,每年舉行兩次大賽。
在東京中央區東南部,有高階住宅區。1872年闢建了一塊墓地,有二十八萬五千平方米,多為名流墓冢,也是賞櫻勝地。
日里,約合四公里。
出自《中庸》第二十章。
即介錯,指替剖腹自殺者斷頭的人。
各諸侯手下的家將之長。
明治八年新島襄創辦的教會學校。即現在位於京都市上京區的同志社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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