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坐在火盆旁觀戰的女主人高興得露出了潔白整齊的齒列,說道:「喲,這一次一定是雪子贏了。」孩子的膝旁放著很多小玻璃球,有白的,有紅的,有藍的。

「終究是輸給雪子了。」房主這麼說著,欠起身子朝宗助說道,「還是進我那個洞穴去坐坐怎麼樣?」隨即站起來。

書房的楹柱上照例掛著那柄裹有錦套的蒙古刀。花瓶裡插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黃色菜花。

宗助注視著楹柱上絢麗多采的錦套,說道:「悉如原樣掛著嘛。」頭腦裡在窺察房主的反應。

「是啊,這蒙古刀委實有些兒不尋常呀。」房主答道,「不過我那個混賬兄弟是存心拿了它來籠絡我的,真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令弟後來怎麼樣了?」宗助擺出漫不經心的樣子。

「唔,在四五天之前吧,總算回去了。他完全成了蒙古式的人了嘛。我對他說:‘像你這樣的夷狄,在東京是不諧調的,還是早點兒回去吧。’他聽後表示‘我也有此同感’,就回去了。他嘛,無疑已成了萬里長城彼側的人啦,應該去戈壁沙漠巾淘採金剛石才對。」

「他的那個同來的朋友呢?」

「安井嗎?當然是一起走了。哦,這個人好像很孟浪。據說他本來是京都大學的。真不知他怎麼會變成如此!」

宗助覺得汗從腋下滲了出來。他完全沒有心思詢問「安井變得如何以及怎麼孟浪」,只感到不曾向房主披露過自己是在安井求學的那所大學裡上學一事,真叫人謝天謝地了。然而,房主本來已提出,要在約請兄弟和安井吃晚飯的時候,介紹宗助同他們相見,唯因宗助辭謝,總算逃脫了當場丟醜,但在那天晚飯時,說不定房主會因某種契機向他們談及宗助的名字。宗助想到這些,深感一個於心有愧的人生活在社會上,非得改名換姓不可。宗助亟想當面詢問房主:「莫非你在安井面前提到了我的名字?」然而,宗助實在難以啟齒。

女僕端來一隻扁平的大果盤,盤裡放著很特別的點心。這是在一塊大小如豆腐的水晶糖糕中,鏤出兩尾栩栩如生的金魚,然後一點不走樣地移放到盤子裡來。宗助一見這點心,就覺得很不尋常,但他的思想還是跑到別的事情上去了。

「嘗一塊怎麼樣?」房主像往常一樣,先動手了,「這是我昨天應邀參加某人的銀婚紀念時帶回來的,可說是不勝吉利的東西。你也來嚐嚐,可以沾點兒仙氣。」

房主在希望吉祥如意的名義下,切下幾塊甜美的水晶糖糕,津津有味地咀嚼一番。他真是個又健壯又了不起的人:飲酒,品茶,吃飯和吃點心的胃口都極好。

「唔,不瞞你說,我們夫婦在一起生活了二三十年,額上已經皺紋累累,雖說至今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慶賀的——不過,這當然也是相對而言。我有一次走過清水谷公園前,真是令人嚇一跳……」房主的話題轉到別具玄妙的地方去了。他就這樣談東說西地使對方對交談始終饒有興趣。這也是慣於交際的房主一慣持有的格調。

坂井說,在那條由清水谷流向辨慶橋的小水溝裡,每年早春時節就繁衍出數不清的青蛙,這些青蛙擠在一起,鳴聲交加,在漸漸的成熟中,成百對成千對的青蛙在水溝中結成夫婦,當這些生活在愛情裡的青蛙以佈滿溝壑的氣勢,相親相愛地由清水谷源源不絕地往辨慶橋浮游時,過路的小孩和閒人會拋擲石塊,兇狠地擊殺這些青蛙夫婦,為此而死於非命的青蛙真是多得數不勝數。

「真叫積屍累累哪。這些青蛙不都是相親相愛的夫婦嗎,的確太悽慘了!總而言之,在那兒走兩三百米的話,我們就會看到許多起這樣的悲慘景像。想及這一點,應該說我們都是非常幸福的哪!因為無須為結成夫婦後招致飛石擊腦袋而惶恐不安。而且,我同妻子平安無事地度過了二三十年之久,這該是多麼可慶可賀的事啊。所以你也有必要嘗一嘗,祝願你能有此幸運。」房主說著,特地用筷子夾了塊水晶糖糕,遞到宗助面前。宗助苦笑笑,領受了。

房主沒完沒了地談著這種帶有詼諧味的話題,宗助只好跟著這些話題轉,不過,肚裡實在沒有主人那種高談闊論的雅興。宗助告辭後走出來,眼望著這又是不見月亮的天空時,覺得黑森森的夜色下,自有一種莫可名狀的悲哀和悽愴。

宗助本是懷有能倖免難堪的預料去坂並家的。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宗助把羞辱和不愉快埋在肚裡,面對充滿了真誠坦率之情的房主,儘量唯唯諾諾地順著情勢說話,然而想獲知的事情都沒有能獲悉。至於自己的難言之隱,宗助沒有勇氣去向房主披露,當然也沒有這個必要。

由宗助頭上掠過的陰雲,總算沒有觸及宗助的腦袋而飛過去了。但是宗助預感到什麼地方存在著一種與之相似的不安,它一定會以不同的程度、屢屢地反覆出現。令這種不安反覆出現的是上蒼,如何逃避它卻是宗助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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