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這麼多人哪。」

「畢竟是新春正月,所以都來湊熱鬧唄。」

兩人輕聲說著話,同時環視著把這大場子擠得滿滿的人頭。靠近臺前的地方,人頭的輪廓顯得模糊不清,彷彿被煙霧籠罩著似的。宗助看著這黑壓壓的人們,認定他們都是些閒得可以到這種娛樂場所來尋樂以消磨半個夜晚的人,所以他對其中的每一個人都感到由衷的羨慕。

宗助正視著臺上,努力使自己進入說書的情節中去,但是一切努力都是枉拋的。他不時偷眼瞥一瞥阿米,而每次都見阿米正視著臺上,聚精會神地在聽書,幾乎忘卻有丈夫在身旁。宗助見狀,當然把阿米也列在自己所羨慕的人之中了。

幕間休息時,宗助對阿米說:「噯,怎麼樣,可以走了嗎?」

聽到這出乎意外的提議,阿米頓時愣住了。

「你不喜歡?」阿米問道。

宗助不置可否。

「我是無可無不可的呀。」阿米這麼表示。她的話裡帶有一半不便違逆丈夫的成分。

宗助想到是自己特意約阿米來的,現在出爾反爾,覺得很不好意思。於是勉強著自己,坐到散場才走。

回到家中,見小六在火盆前盤腿而坐,手持書本迎著燈光在看書,連書皮捲曲起來都不顧。鐵壺丟在一旁,壺裡的開水大概都快涼了。食盆裡放著三四片燒熟的粘糕。透過網罩,可以看到剩在小碟子裡的醬油的顏色。

小六起身問道:「聽得還有意思嗎?」

夫婦倆在爐前把身子烤得暖和和的,立即上床就寢了。

翌日,那件使宗助心神不安的事情仍舊同昨日一樣地影響著宗助的情緒。宗助下班後,一如既往地乘上電車,但一想到今天晚上安井要同自己先後到坂井家做客,自己竟會特地為了同安井相見而這麼急匆匆地趕回家去,這實在是不合邏輯的。與此同時,想到安井後來不知變成什麼樣兒了的時候,宗助又亟想在一旁看看安井的樣子。

坂井前天晚上用一句話概括了他對自己那個弟弟的評價:「冒險家!」這聲音至今仍在宗助的耳際高聲迴響。宗助可從這一句話中想像出所有的自暴和自棄、不平和憎惡、亂倫和悖德、臆斷和執拗。坂井的弟弟是一個不可能不體現這類氣質的人,那麼一個該當與其利害相一致而同從滿洲回來的安井,已是怎樣一種人物呢?宗助在腦海裡描繪著這一人物。當然,所描繪出來的形象,都在「冒險家」這一詞彙所能容納的範疇裡,而且是帶有強烈色彩的人物。

宗助就這樣在頭腦中繪出了一個其墮落經過誇張了的冒險家的形象,他覺得自己必須承擔造成這一結局的全部責任。他一心要看一看到坂井處作客的安井是什麼模樣兒,以便揣度其現在的品格如何,希望還不至於墮落到自己所想像的那種地步,從而可得到一些慰藉。

宗助思索著:坂井家的左近有沒有一塊可以不使對方覺察而能窺見對方的有利的立足點。很可惜,宗助想不出這樣一個隱蔽處。要是在黃昏過後來,固然有利於自己不被人發現,卻又不利於看清對方在暗中走過時的面貌。

不久,電車開到了神田。宗助感到今天像往常一樣下來換車朝家中方向去是頗苦痛的事。他的神經簡直不堪忍受接近安井要來到的那個地方,哪怕是一步。由於他要從一旁窺察安井的那種好奇心理一開始就不是十分強烈,所以在換車的瞬間就完全作罷了。他同眾多的行人一樣,在寒冷的街上走著,不過又同眾人不一樣,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走著走著,店鋪裡上燈了,電車中也亮起了燈光。他跨進一家牛肉鋪,自斟自飲起來。飲第一小瓶時顯得有點兒饞,飲第二小瓶時已顯出有些勉強的樣子了,飲了第三小瓶倒也沒有醉。他背倚牆壁,用一雙猶如獨醉而缺乏對手的那種眼神,惘然地瞪眼望著某一個地方。

時間是無情的。進來吃晚飯的客人不斷地出出進進,大多數是為了完成任務似的,吃好飯,匆匆付了賬就走了。宗助想到自己在喧擾的環境中已默默坐了多於別人兩三倍的時間,才離座而去。

店門口被左右店家射來的燈光照得亮堂堂的,可以清清楚楚地分辨出由門口通過的行人穿戴著什麼衣帽。不過,要照及大範圍的寒冷的空間,這亮光實在太弱了。黑夜的力量使這萬家燈火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世間依然一片陰暗。宗助裹著一件堪與這陰暗相協調的灰黑色外套,一路走去。此時此刻,他感到自己呼吸的空氣都好像變成了灰色,在肺血管裡搏動。

宗助今天晚上有點特別,實在不想去搭乘這些響著鈴聲、在眼前穿梭往來的電車。他簡直忘記以前那種隨同有目的趕路的行人們一起奪路向前的勁頭了。而且,他捫心自問,自己是正在扮演著一個漂泊者的角色,不禁暗自發愁:如果這種狀態長期持續下去,那該怎麼辦才好呢?他不能不暗自發愁。根據以往的經驗,他胸中本銘刻著這麼一句信條:時間是癒合一切創傷的良藥。然而,這一信條已在前天晚上徹底崩潰了。

宗助在漆黑的夜晚一邊走一邊想,亟望能設法從這一心緒中擺脫出來。他的心緒是膽怯而浮動,不安又不定,顯得過分懦弱而小氣。他要努力想出具體的辦法,搬掉壓在自己胸口的重壓。造成這種重壓的根源是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和過錯。為了能從它造成的惡果中脫身,他已顧不及去考慮別人的事,只能完全成為一個本位主義者。迄今為止,他是以忍耐度日,而今後,就必須積極地改變人生觀。這種人生觀不是口頭上講講就能濟事,必須發自真心實意才成。

宗助往前走時,嘴裡反覆不停地說著「宗教」這兩個字。但是這聲音隨著每次的反覆而歸於消失。這「宗教」真是一個虛幻的詞兒,宛如自以為已經握住的煙氣,一張開手,不知不覺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宗助從宗教聯想起坐禪的事。從前在京都的時候,他有個同學曾去相國寺坐禪。當時宗助笑同學太迂,認為:「當今這個時代還……」看到這個同學的舉止同自己好像沒什麼大的差別,宗助尤其感到他實在太愚蠢了。

這個同學出自某種並非要同宗助的侮辱相對抗的動機,照舊不惜寶貴的時間,去相國寺行坐禪。宗助迄今思及這一情況,深為自己的輕薄行徑感到可恥。他想:要是真如相傳所言,坐禪有使人到達安心立命的境地的力量,那我可以向機關請十天、二十天假去試試。但是他於此道完全是一個門外漢,因此無法作出更為明確的打算。

宗助最後總算回到了家中,看到了同平時並無異樣的阿米和小六,也看到了並無異樣的吃飯間、客堂間、油燈和櫥櫃,不禁深深感到:唯有自己是在異於平時的狀態下過了這四五個小時。火盆上方掛著一隻小鍋子,熱汽由蓋下的縫裡直往上竄。火盆旁邊,在宗助平時坐慣了的地方鋪著他平時用的坐墊,坐墊前好端端地擺著餐盤。

宗助瞅瞅自己那隻被特意倒伏著的飯碗以及這兩三年來早晚用慣的木筷子,說道:「我不再吃了。」

阿米顯出些無奈何的神情,說道:「哦,哦。這麼晚了,我是估計你一定在什麼地方吃過了。但顧慮到萬一沒吃過不好辦,所以……」她邊說邊抄起抹布握著鍋攀,把鍋落在壺墊上,然後招呼阿清把餐盤端到廚房裡去。

以往,宗助每逢因故需在下班後立即去某處而晚回家時,總是一回到家就趕快把大致的情況講給阿米聽,這已成了習慣。而阿米在沒聽到他說起以前,也會感到不放心的。但是唯獨今天晚上,宗助一點兒也不想談自己曾在神田下電車、上牛肉鋪子狂飲的事。而阿米根本不知就裡,仍像往日一樣,天真地愛問長問短。

「我也說不清究竟是為了什麼,反正走進了那兒的鋪子,想吃牛肉罷了。」

「那麼,你是為了有助於消化,才特意走回家來的囉?」

「對,是這麼回事。」

阿米聽了,會心地笑笑。宗助見狀,反而感到難受。

過了一會兒,宗助問道:「我沒回來前,坂井先生來家找過我嗎?」

「沒有。怎麼回事呢?」

「前天晚上到他家去,他表示要請我吃飯,所以……」

「又約你了?」阿米有點愕然。

宗助不再往下說,徑去睡了。他覺得腦袋裡有什麼東西在穿行,亂鬨鬨的。每次睜開眼看看,只見油燈發出暗淡的光,一如既往地放在壁龕裡。阿米好像睡得很香。這一陣子,宗助一直睡得很好,阿米倒有好幾晚為睡眠不足而煩惱。現在,宗助閉著眼睛,鄰室那隻鐘的響聲異常清晰地傳入他的耳朵裡,使他更感到不好受。他起初聽得那隻鍾連響了好幾下,後來聽得響了一聲「噹——」。這一渾然的響聲像彗星的尾巴似的,在宗助的耳中朦朦朧朧地縈迴了好一會兒。嗣後又聽得響了兩下,聲音十分悽寂。在這段時間裡,宗助下了決心要排除萬難挺起胸來生活下去。鐘敲三點的時候,宗助是處在朦朧中,好像聽得又好像沒有聽得。而敲四點鐘、五點鐘、六點鐘的時候,他已一無所知了。但是宗助夢見了人間在擴大,天空在波浪起伏地一伸一縮,地球像一隻用絲線吊著的圓球,沿著弧度很大的軌跡在空間移動——一切都在惡魔的控制之下。七點鐘過後,宗助才猛然從夢中醒來。阿米已像往日那樣,臉帶笑容地踞坐在枕邊,而燦爛的陽光早已將黑暗的世界驅逐到什麼地方去了。

即我國東北的瀋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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