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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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宗助想盡可能活躍一下氣氛,換了一種口氣說道:「要說寂寞,當然不是沒有……」這時宗助忽然語塞,一時想不出新的、有趣一點的話來,事不得已,只好說,「哦,反正沒事兒,你別放在心上。」

阿米還是不答腔。宗助覺得應該換一個話題,便聊起天來了:「昨晚又發生過火災哪。」

這時,阿米突然冒出一句半帶辯解的話:「我知道很對不住你……」卻又頓住無語了。

煤油燈仍像往常一樣,擱在壁龕處。阿米背對著燈光。宗助雖然不清楚阿米臉上的表情,但聽得出阿米似乎在淌眼淚。迄今為止一直仰望著天花板的宗助,這時立即轉向妻子這一邊,定睛注視著燈影朦朧中的阿米。阿米也在昏暗中定睛望著宗助。

接著,阿米斷續地說道:「我早就想告訴你,向你表示歉意,但是難以啟口,就此拖了下來。」

宗助聽了,簡直摸不著頭腦,懷疑阿米多少有些歇斯底里發作,但又難以肯定就是這個緣故,便茫然不知所對。

不一會兒,阿米帶著無望的神態,毅然說道:「生孩子的事,我是沒有希望了。」隨即哭了。

宗助聽到這可憐的自白,不知該怎麼加以慰藉才好,實在無所措手足,同時急切地感到阿米真是可憐到極點了。

「沒有孩子也不錯嘛。像上面的坂井先生那樣,孩子一大群,旁人見了還真替他可憐呢!簡直成了幼兒園啦。」

「不過,肯定一個孩子也不會有的話,你也會感到不太好吧。」

「還不能肯定生不了孩子嘛,對不對?今後也許會生的呀。」

阿米又哭了。宗助也別無良策,只好靜待阿米平靜下來,接著,聽阿米慢慢地加以說明。

夫婦倆在情投意合這一點上,是異乎尋常的成功,但在孩子的問題上,遇到了不同於一般的不幸。如若本來就不會懷孕,倒也罷了,而他們是讓本可以養育長大的孩子在中途夭折了,因此尤其不幸。

阿米第一次懷孕,是夫婦倆離開京都後,在廣島過清苦日子的時候。當知道懷孕確鑿無疑時,阿米麵對這一新情況,每天像做夢一樣,感到前途又可怕又可喜。宗助則認為:這是一種確證無形之愛的有形結晶。面對這一現實,他不勝欣喜,於是屈指盼望著這一糅合著自己生命的肉團團手舞足蹈地降臨到眼前的日子快快到來。不料事情同夫婦倆的預期違迕,胎兒在第五個月突然小產了。當時,夫婦倆的家境很清苦。宗助瞅著阿米流產後的蒼白臉色,認定是操勞家務造成的。愛情的結晶毀在貧苦上,沒能永久抓在掌中,這怎能不抱恨終天?阿米怎能不哭!

移居福岡後不久,阿米又愛食酸東西了。聽說流產過一次就有習慣性流產的可能,所以阿米萬事多加小心,一舉一動十分謹慎。也許是這麼做了的關係吧,經過情況極佳,可是不知怎麼搞的,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孩子不足月就生下來了。產婆想了想,慫恿他們去求教醫生。醫生診治之後認為:孩子先天不足,必須使室內的溫度保持在一定的水平,晝夜加以人為的維持。按照宗助的條件,要在室內安置火爐取暖不是容易做到的事。夫婦倆拿出全部精力和財力,一心一意要保住嬰兒的性命。然而一切都是枉拋心力。一個星期後,這由父精母血組成的愛情的結晶,終於變涼發冷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阿米抱著嬰孩的屍體,哭泣著。

宗助以一個男子漢的氣度,承受了這又一次的打擊。他見骸骨成灰,又見骨灰埋進了黑土,始終沒有說過一句失魂落魄的話。此後,在不知不覺中,那若即若離跟隨在夫婦之間久久不去的影子,終於逐漸遠離而歸於消失了。

第三次的情況在腦際浮現出來了。那是在宗助移居東京的那一年,阿米又懷孕了。當時阿米的體質相當虛弱,阿米本人當然是百倍小心,宗助也處處留神。兩人的肚裡都在想:這次一定要……那緊張的日日月月在順利地過去。不料又在第五個月上,阿米遇到了意外的厄運。當時,家中還沒有接入自來水,女僕早晚都得去井邊打水、洗衣服。一天,阿米有事要找在後面的女僕,便走至井臺旁的洗衣盆處吩咐完畢後,想順便從井臺邊跨到前面去,不料足一滑,一屁股跌倒在潮溼而長有青苔的石板上了。阿米想:又壞事了。但顧忌到這是自己的疏忽,會受到責備,便故意瞞掉了,什麼也沒對宗助說。後來,阿米發覺這次受震一直沒有給胎兒的發育帶來什麼影響,自己的身體也沒有引起絲毫的異狀,心裡總算落掉了一塊石頭,遂舊事重提,把滑倒的事告訴了宗助。宗助本來就沒有要責備妻子的意思,只是溫和地叮囑阿米,說:「得多加小心,要不會出大事的呢。」

預產期好歹盼到了。眼看分娩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宗助在上班的時候,也不時惦念著阿米。下班回家時,腦子裡總是不停地轉著:「看來,今天我不在家的時候,已經……」走到家門口時就會在格子門前駐步。如果沒能聽到實際上有一半是屬於自己想像出來的嬰兒啼哭聲,反而認為這是發生了什麼變故,急匆匆地跳進家門,結果又為自己的粗率舉動而感到赧顏。

總算幸運,阿米是在半夜裡出現臨產預兆的,宗助當然沒有外出忙什麼公事,得以在一旁照料妻子。這一點真可謂是天公作美。產婆從容地來到後,脫脂棉花和其他一切準備工作就緒,分娩過程意外地順利。但是那至關重要的嬰孩呢,無非是由子宮產出而來到了廣闊的世界,卻沒有能呼吸到一口人世的空氣。產婆取出一根同細玻璃管差不多的管子,不住地向嬰孩的小嘴中吹送強氣流,但是毫無用處,產下來的只是一個肉團團。夫婦倆隱約見到了這個肉團團上的眼、鼻、嘴的形狀,卻沒能聽到由其喉嚨裡發出的啼聲。

產婆在分娩前一個星期左右來作過檢查,還仔細地聽過胎兒的心跳情況,最後曾保證絕對正常。現在宗助逐一加以分析:假使產婆說的話不可靠;胎兒是在下地前某一時期已停止發育;那麼,那時不立即從母體裡取出來,母體是不可能平安無事地過到現在的。於是宗助從這點著手調查,到後來瞭解到一個自己前所未聞的事即時,不勝惶恐。原來胎兒直到下地前還是健康的!但是發生了臍帶纏繞,也就是俗稱胞衣纏頸的現象。遇到這種異常情況,本來只好仰仗產婆施展本事來處理,有經驗的產婆是可以很順當地把纏在頸部的胞衣鬆解下來的。宗助請來的這個產婆已有相當年紀,對付這麼點事情是不成問題的。然而纏在胎兒頸部的臍帶有時會不止一層,而是兩層。這一回就是這樣,兩層胞衣纏著纖細的咽喉,由於鬆解得不得法,嬰孩便被勒住了氣管,悶死了。

產婆當然是有責任的。但阿米本人無疑也有一大半的責任。臍帶纏繞現象顯然是遠在五個月之前由阿米自己造成的——她當時在井臺邊滑倒,把臀部都摔痛了。阿米產後坐在被褥中聽到了這事情的來龍去脈,不過她只輕輕地點頭表示首肯,什麼話也沒有說,而她那疲乏得微微發瞘的眼睛飽含著淚水,長長的睫毛在不住地翕動。宗助一面溫言勸慰,一面用手絹給阿米拭去淌到臉頰上的眼淚。

這是夫婦倆在孩子問題上的一段歷史。他倆品嚐過這種苦痛,所以那以後不大喜歡提到這有關幼兒的話題,但是在生活的深處,兩人都受到這段歷史的影響,看來內心的傷痕是不容易消弭的。有時候,連他倆的笑聲裡都依稀反映出存在於彼此內心深處的這段陰影。為此,阿米從來不想對丈夫舊事重提。宗助也認為事至如今,根本沒必要聽妻子談這些事了。

阿米要告訴丈夫的事情,本不是有關兩人共有的事實。阿米在失去第三次的胎兒時,從丈夫口中獲悉當時的經過後,深感自己不啻是一個殘酷的母親,儘管不是出於有意下手,但是剖析一下就會明白:這跟守候在暗路上奪取親生骨肉而予以扼殺,並沒有兩樣。自己真是一個犯下了可怕罪行的兇手!至少內心不能不受到道義上嚴厲的譴責。而且,沒有第二個人能懂得她的這種心情,來替她分擔一些痛苦。阿米甚至無法向丈夫吐露自己的這一痛苦。

那時候,阿米也像一般的產婦那樣,在床上過了三個星期。從休養身子來說,這無疑是極安靜的三個星期。但從心境來說,乃是可怕而不堪忍受的三個星期。宗助為夭折的孩子製作了小棺柩,安排了不顯眼的葬禮,而且事後又為這個亡靈立了塊小小的牌位,牌位上用黑漆寫好了戒名。牌主有了戒名,但是無人知其俗名,包括親生父母在內。宗助起先把牌位放在吃飯間的櫃子上,下班回家就不斷地焚香。躺在六鋪席房間裡的阿米不時聞到線香的香味。當時,阿米的感官變得很靈敏。過了一些時間,宗助大概是有所考慮,把小小的牌位藏進了櫃子抽屜的底部——這裡收著分別用棉花仔細裹好的另外兩塊牌位:在福岡時死去的孩子的牌位和在東京去世的父親的牌位。宗助在舉家離開東京舊居的時候,估計到外出漂泊時帶著所有的祖宗牌位畢竟很不方便,就挑出父親這一塊最新的牌位,放進了包裡,其餘的牌位被悉數送到寺廟中去了。

阿米躺著,能聞見和看見宗助的全部動靜。她仰臉睡在被褥裡,感到有一根肉眼看不到而有因果關係的細線在漸漸伸長,把兩塊小小的牌位聯結起來了。接著,細線向遠處延伸,奔向那連牌位也沒有的流產兒——根本沒成形的、身影模糊的死嬰了。阿米認識到,在廣島、福岡和東京三處各留有一個記憶的深處,是受著命運的嚴酷統制的,簡直難以抗拒;而身處這種嚴酷統制下所度過的歲月,乃是一個母親不可思議地重複著同一種不幸歲月的軌跡,看到了這一點,阿米的耳際就會不時聽到詛咒的聲音。為了確保產後那三個星期的安靜,阿米在生理上不得不竭力忍耐,但是在這段日子中,她的耳膜里老是響起那種詛咒聲,幾乎沒有停的時候。對阿米來說,這三個星期的臥床休養實在是度日如年。

阿米在枕上楞著眼度過了這不勝悽苦的半個多月。在休養接近尾聲的時候,阿米雖然竭力忍耐著躺在床上,但實在忍無可忍了,遂在女看護走後的第二天,悄悄地起床,試著踱踱步,然而,要拂去橫在心中的不安,實在不容易做到。病後虛弱的身子雖然勉強起來活動了一下,但是思想裡的東西絲毫沒有得到鬆動,這使她大失所望,只好重新鑽進被窩,把眼睛閉得緊緊的,以便自己跟現實世界離開得遠一點。

規定的三個星期終於過去了,阿米的身體輕健起來。她把地板擦拭乾淨。鏡子裡重新映出了她眉目一新的倩影。眼下正是換裝的季節,阿米脫下背了好久的老棉襖,感到神清氣爽,身上輕鬆得纖塵不染了。加上在這春夏更替的時節,宇宙景物生氣盎然,使人心曠神怡,這也使阿米那悽寂的心田受到一定的感染。然而,這僅僅是使沉積物泛起而已,是從深水裡浮到陽光的照耀中來而已。一種好奇心理也在阿米幽暗的生活歷程中萌芽了。

一天上午,風和日麗,阿米像往常一樣照料宗助出去上班後,自己也踏出了家門。這時已到了女子出門要撐起太陽傘的季節,阿米在陽光下匆匆趕路,額部有些冒汗了。她一邊走,一邊不住地思量著在換衣裝時,開啟衣櫃,手不由得觸及第一隻抽屜下那塊新牌位的事。走著走著,阿米終於跨進了算命先生的門檻。

她自兒童時期起,就滋生出那種大多數文明人都有的迷信觀念。但是,她平時的這種迷信觀念也同大多數的文明人一樣,只是遊戲性地從外表——不是從內心——表露一下就完事的。這次卻同嚴峻的現實生活瓜葛在一起,可說是絕無僅有的事。阿米這時抱著一顆虔誠的心,用虔誠的態度坐在算命先生面前,她想要弄清楚老天爺是否賦予她將來生養孩子、哺育孩子的資格。這位算命先生同那些在馬路上設攤為過路人占卜而賺取一兩分錢的人相比,可說沒有絲毫兩樣——桌上排列著種種占卜道具,數弄著占卜用的竹籤,最後煞有其事地捋著頦下的鬍子,思索一番之後,仔細地打量著阿米的臉,從容不迫地宣告說:

「你命裡沒有孩子。」

阿米默默無言,在頭腦裡咀嚼了一番算命先生的這一宣判後,抬起臉來,反問道:「為什麼呢?」

阿米希望算命先生在作出回答之前,再仔細算一算。但是算命先生正視著阿米的眉宇,不多加思索地斷言:

「你有過對不起人的事。你有罪,絕不會有孩子的,這是對你的報應。」

阿米聽後,心如刀割,立即轉身回家。當天晚上,她簡直沒有抬眼望一望丈夫。

阿米從來不曾向宗助披露過那位算命先生說的話。宗助是在今天——壁龕處的細芯油燈似乎要隨著夜闌人靜而消失的時候,才第一次聽到阿米嘴裡說出這一經過,心裡當然不會舒暢。

「莫非你神經有毛病,才上那種鬼地方去!出錢去聽那種鬼話,這不是自尋煩惱嗎?今後還去上那種當嗎?」

「我被嚇壞了,當然不會再去啦。」

「不再去就行。你也真是。」

宗助曠達自若地作了回答,就顧自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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