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哦?」阿米聽後,兩眼對著丈夫的臉望了一會兒,又說:「唔,一定是那架屏風,一定是的。」

小六起先沒有插嘴,但是聽著聽著,大致聽明白哥哥嫂子在談的什麼事後,便問道:

「究竟賣得多少錢呀?」

阿米在回答之前,望了望丈夫的臉色。

吃完晚飯,小六徑自回六鋪席房間去了。宗助又回到暖爐處。過了一會兒,阿米也來爐邊暖腳。於是兩人交談起來,認為不妨在這個星期六或星期天去拜訪一下坂井,看看那座屏風。

到了星期天,宗助照例像每個星期天一樣,睡了個大懶覺,白白耗去了午前這半天的時間。阿米又說頭痛什麼的,偎近火盆,顯得懶洋洋的,什麼也不想幹。宗助想到,在這種時候,要是那間六鋪席房間空著,阿米從早晨起就有地方落腳了,但是給小六住了,這就等於間接地剝奪了阿米的避難場所。為此,宗助心裡感到很對不起她。

宗助建議,要是感到不舒服,可以在客堂間鋪床睡下。但是阿米有所顧忌,沒有隨便表示同意。於是宗助說,那麼,再把暖爐搬到那裡好嗎,反正自己也要烤烤火的。這才命阿清把暖爐和爐罩子以及爐蓋被搬到客堂裡。

小六在宗助起來之前,就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上午連個人影都不見。宗助也沒為此特意向阿米探問。近來宗助日益覺得,由自己提及小六的事而要阿米來解答,這是頗為難人的做法。宗助有時冒出過這樣的想法:要是阿米主動在弟弟的事上進讒言什麼的,那自己或者批評她一通,或者安慰她一番,事情反而好辦。

到了晌午時分,阿米依舊擁爐而睡。宗助想,索性讓她靜睡一番,倒可以養養身子,便悄聲地離開房間,到廚房裡對阿清說,自己現在到崖上的坂井處去一次,然後在日常穿的衣服上套一件和服馬褂,出去了。

大概是:因為先前一直處在陰鬱的屋子裡的緣故吧,現在來到大街上,頓時感到很舒暢。同時身上的肌肉同寒風相搏,一時緊縮起來,令人在這隆冬的振奮心情中產生了某種快感。這都使宗助邊走邊想及阿米老呆在家中實在不好,天氣好一些的話,也得讓她出來呼吸呼吸室外的空氣,否則有損健康。

宗助踏進坂井家的院門,見正門同廚房門之間的那段樹籬上,有一件紅色玩意兒躍入了眼簾——冬天不該有這種紅色花草吧?走近去仔細一看,原來是件罩在玩偶身上的小睡衣,衣袖中通有細細的竹篾,使睡衣緊貼在扇骨木的枝條上而不致掉下來,那掛法極其巧妙,看來非女孩子莫屬。但宗助從來沒有撫育過孩子,更不曾有過這種愛淘氣的女兒。所以見到這種本很尋常的曬乾紅色小睡衣的情景,不禁停步瞅了好一會兒。於是,他聯想及二十年前的舊事——父母為已經不在人世的妹妹擺設了紅色梯形偶壇、五童子合奏的玩偶、圖案很美的乾點心,以及甘美的醇白酒。

坂井先生雖然在家,卻正在吃飯,只好等他一下。宗助一坐下來,便聽到鄰室傳來曬紅色小睡衣的孩子們的騷鬧聲。女僕推開紙拉門端茶出來時,門後出現四隻大眼睛瞅著宗助;端火盆出來時,背後又露出另外的小臉。大概是因為初見面的關係吧,紙拉門每開一次,露出來的臉兒看去都是不同的,令人分不清究竟共有多少名孩子。好不容易等到女僕退下了,頓時又有人把紙拉門推開一寸左右的門縫,只從縫隙間露出一些又黑又亮的眼睛。宗助覺得怪有意思,默不作聲地招招手,紙拉門卻一下子緊緊關上了,門裡傳來三四個人的一陣笑聲。

不一會兒,聽得一個女孩子說道:「我說,仍像平時那樣,由姐姐來當姑媽吧。」

於是,身為姐姐的女孩子作了說明:「好,我今天來當西洋姑媽。東作當父親,得叫他‘爸爸’,雪子當母親,得叫她‘媽媽’。大家同意嗎?」

這時傳來了第三個人的聲音:「真是新鮮呀,要稱呼‘媽媽’……」說著快活地笑了。

「我嘛,當然照舊,當祖母啦。這祖母也得有個洋名稱才行吧。該怎麼稱呼祖母呀?」有人問道。

「這祖母嘛,還是稱祖母算了。」姐姐又作了說明。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可以聽到互相頻頻致意的對話,諸如「有人嗎」、「從哪兒來的呀」。其間還穿插著學電話鈴「叮鈴鈴」的聲音。這一切使宗助聽得饒有興趣。

這時候,裡面傳來了腳步聲,大概是房主來了。他先走進鄰室,立即加以制止地說:

「哎呀,你們不能在這裡胡鬧,快到那邊去,家裡有客。」

於是,立即有聲音回答說:「不高興嘛,爹爹。不給買大馬的話,就不走。」

聽嗓音,這是個小男孩。可能年齡還小的關係,舌頭不大靈活,所以想表示反抗,也顯得很費勁。這使宗助感到格外地有趣。

房主就坐後,為讓宗助久等而表示了歉意。這時候,孩子都跑光了。

「好熱鬧啊,太有趣了。」宗助說出了真實的感受。

房主大概認為這是客氣話,便帶著點兒解釋的味道,回答說:「哦,您也看到的,真是吵死人!」

接下去,房主向宗助談了許多孩子們調皮搗蛋的事。例如:拿漂亮的中國貨花籃去盛滿煤球放在壁龕裡當擺設;在房主的高統靴裡灌水養金魚等等。這都是宗助前所未聞的新鮮事。

房主又說:不過,由於女孩子多,在衣物上的開銷頗大,出去旅行兩個星期後回家一看,全都像一下子長高了一寸,叫人覺得像是在背後緊緊逼上來,非要你給添置新衣不可似的;好,要不了多少日子,有的又得給籌備出嫁了,那就不光是忙得你團團轉,經濟上的負擔也夠你受的……這些話在沒有孩子的宗助的耳朵裡聽來,並沒能產生什麼同情感。與之相反,宗助覺得房主在嘴上直嚷孩子太煩,臉上卻一點兒也沒有出現苦惱的神色,這倒叫人不勝羨慕。

宗助看準時機差不多了,便向房主表示:能不能拜見一下上次談到過的那架屏風。房主立刻表示同意,啪啪啪地擊掌招呼僕人把收在庫房裡的屏風取來。然後對宗助說:

「兩三天之前還一直豎在這裡的,可是那些孩子愛成群地聚到屏風後面胡鬧,要是被弄壞了還得了,便收起來放進庫房了。」

宗助聽房主這麼說,不禁感到現在還來麻煩人家,要求看屏風,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其實,宗助也並沒有那麼強烈的好奇心——非把事情搞清楚不可。東西一旦屬於別人所有,不論它原先是不是自己的舊物,反正核實清楚了,也是毫無實際意義的事。

然而遵照宗助的要求,屏風不一會兒就從裡面經過走廊搬了出來,出現在宗助的眼前。不出所料,這正是不久前豎在自己客堂間裡的東西。可是目睹這個事實,宗助的心裡卻沒有產生什麼震動。只是看到這屏風豎立在眼下自己所坐的環境裡:那壁龕裡的擺設,那地席的色調,那天花板上的木格子,那紙拉門上的花紋,再加上得由兩名僕人小心翼翼地從庫房中搬出米,凡此一切,就使得他看去覺得比放在自己家中時不知要名貴多少倍了。可是他一時竟想不出應該說些什麼,便只能用原有的眼光,呆呆地看著原來看熟的東西完事。

房主誤以為宗助是有相當程度的鑑賞家,所以站著把手搭在屏風的框框上,望望宗助的臉,又望望屏風的畫面;見宗助不肯輕易作評論,便說道:

「這是一件有來歷的東西,很有身分哪。」

「哦,怪不得呢。」宗助只是這麼答道。

房主接著繞到宗助的身後,用手指東指指西點點地向宗助作著介紹和品評。其中有一些是宗助不曾聽到過的,諸如「不愧是大名家的手筆,不惜用貴重顏料上色,美極了,這是這位畫家的特色」。但也有不少話是屬於常識性的。

宗助抓住合適的時機,很有禮貌地道謝致意後,回到原座位上。房主也重新在坐墊上落座。這一次兩人扯起了「野路和天空」云云的題字和字型。在宗助看來,房主是個對書法和俳句很感興趣的人,簡直不知他是如何把這許多知識和素養裝入腦袋中去的。宗助不免自慚形穢,儘可能不吭聲地洗耳恭聽對方的高論。

房主見客人對這方面缺乏興趣,便把話題拉回到畫上,熱忱地表示說:所收藏的畫冊和掛軸雖然無多,要是願意,則可取出來請過過目。宗助對這樣的厚意,只好表示婉謝。倒是說:「太冒昧了,可否請教是花多少錢買的。」

「哦,簡直同拾得來差不多,只花了八十圓。」房主立即答道。宗助面對房主而坐,心裡在猶豫:要不要把這屏風的事悉數攤出來呢?結果認為還是說出來舒暢,便原原本本地說了。房主聽著,頗感驚訝,不時回答著「啊」、「哦」,後來明白是自己誤解了對方的來意,不禁縱聲笑了起來,說道:

「哦,你原來並不是為愛好字畫而來看屏風的呀。」

同時表示:早知如此,當時用相當的代價徑自向宗助求讓就好了,真是可惜。最後,還大罵支路上那爿傢俱店的店主「實在混賬」。

宗助同坂井的關係從此大為親近起來了。

渡邊華山(1793—1841),江戶後期的學者和畫家,工肖像畫和寫生,吸收西洋畫的表現手法。著有《慎機論》等書。

3月3日女孩節時陳列偶人等玩意的階梯式臺架。

女孩節時盛行的玩意,製作五個童子偶人,分別為吹笛、打鼓、唱歌等形態。

日本當時還不時興稱母親為「mama」。


作者「夏目漱石」的其他小說

虞美人草》《》《後來的事》《路邊草》《三四郎》《行人》《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