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夏目漱石 第1頁,共2頁

「小六弟,先糊吃飯間的,還是先糊客堂間的?」阿米問道。

小六終於在四五天之前搬至哥哥家來了,所以今天不能不幫著把紙拉門重新糊一糊。小六往日住在叔叔家中的時候,曾經同安之助一起換舊裱新地糊過自己的房間。那時,他倆在盆裡打漿糊,使用竹篦這樣的工具,大致都按正規程式乾的,但是等紙乾透,把拉門往原處裝時,兩扇拉門都曲得走了樣,無法嵌入門檻的滑槽了。後來,兩人又遭到過一次失敗,那是聽從嬸母的吩咐,在糊紙前先用自來水嘩啦嘩啦地衝洗門架,但是幹了之後也走了形,很難裝上了。

「嫂子,糊拉門時要當心,不能先用水沖洗哪。」小六邊說邊從吃飯間面向廊廡的地方,嘶啦嘶啦地開始扯掉舊紙。

廊廡的右側是小六那呈彎折形的六鋪席房間,左側是向前突出的正門,對面被一道同廊廡呈平行走向的牆所擋,這就圍成了一個方形的內院。一到夏天,大波斯菊盛開,夫婦倆很欣賞每天清晨露水濃重的景色,也愛在牆下去豎起細竹子,好讓牽牛花攀附。兩人又往往一起床就去數當天早晨開了多少朵花兒,樂此不疲。但是秋冬之季,花草都枯萎了,院子像是成了一小塊沙漠地,看看也感到淒涼。小六背對著這塊落遍了白霜的方形區域,在不住地剝扯拉門上的紙。

朔風不時刮來,從身後向小六的光頭和頭頸處撲打。小六也就不時想由露天的走廊上退回六鋪席房裡。他悶聲不響,用發紅的手幹著,又在鉛桶裡搓絞抹布,擦洗拉門的木格子。

「很冷吧,真是受罪了。不巧遇上了這種陰雨天……」阿米討好地說著,把鐵壺裡的開水衝進昨天調好的漿糊裡,讓它溶化。

其實,小六心裡非常鄙視這種家務勞動,尤其是近來被迫處於難堪的境地,使他手持抹布,自己也抱有一些人格受到侮辱的想法。小六昔日在叔叔家也幹過這種家務,但那時候無非是為了消遣,記得不但沒有什麼不快,反而興味不淺呢。可是現在大有「環境迫使自己認命舍此之外幹不了其他事」的味道,廊廡上這麼冷就更令他惱火了。

所以,小六根本沒有好好回答嫂子的問話,他的腦際浮現出同寓所的那位法律系大學生可以隨心所欲花錢的情景,此人在散步時順便彎到資生堂,就花了近五圓錢去買了三件一套的肥皂和牙粉。於是,小六感到自己現在竟陷在這種窘境裡,這是完全沒有道理的。接著,小六覺得哥哥和嫂子甘於在現狀下過一輩子,又是多麼的可憐。在小六的眼中,哥嫂倆連買一張糊拉門的美濃紙都要三心兩意,這種生活態度未免太沒出息了。

「這種紙頭呀,過不了多久又要破嘍。」小六邊說邊把約有一尺長打卷的紙片,迎著日光的方向用力抖響了兩三下。

「是嗎?不過家中沒有孩子,沒多大關係的。」阿米回答著,取了把蘸著漿糊的刷子,在木格子上來回地刷。

兩個人由兩頭拽著一長條的紙,儘量不讓紙往下垂。小六不時露出不耐煩的臉色,阿米有時只好讓步,馬馬虎虎地用刮臉刀裁斷算數,致使糊過的地方根本不熨貼,到處向上鼓,十分礙眼。阿米帶著一副洩了氣的神情,瞅著豎在放板窗處的紙糊拉門,心裡在想:對手不是小六而是丈夫的話……

「有點兒不平整呢。」

「我只有這點兒水平,反正是糊不好的。」

「哪兒的話,你哥哥遠不如你呢。而且要比你懶哪。」

小六不答腔,接過阿清由廚房拿來的漱口杯,站到放板窗處的紙拉門前,向整個紙面吹噴水霧。在糊第二扇拉門的時候,方才吹噴過水霧的紙面基本上幹了,不平整的地方也大致上平整了。糊第三扇的時候,小六就嚷著:「腰痛了。」老實說,阿米今天一早就頭痛了。

「再糊一扇,把吃飯間的全糊完再休息吧。」阿米說。

糊完吃飯間的紙拉門,已經是中午時分了。兩人一起坐下來吃飯。在小六搬來後的這四五天裡,阿米只好同小六面對面地吃午飯,因為宗助不回家吃午飯。自從與宗助一起生活以來,每天同阿米一起吃飯的人,除宗助無他人。宗助不在家時,阿米便獨自進餐,這已是多年的習慣。所以現今突然讓自己同小叔子隔著餐盆面對面地用餐,這對阿米來說,是有一種異樣的感受的。如若女僕當時是在廚房裡幹活,那當然要好得多,一旦阿清影蹤全無時,阿米尤其感到窘不可言。當然,阿米的歲數要比小六大,而且從兩人的一貫關係來看,即使在感覺拘束的初級階段,兩人之間也不可能產生涉及到兩性問題的氣氛。阿米的心裡在嘀咕:這種與小六同桌吃飯時的彆扭情緒總有一天會消弭的吧。在小六搬進來居住之前,阿米根本不曾料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所以格外感到發窘。阿米平常只得在吃飯時儘量講話,聊以填補一下那百無聊賴的間隙。但是很不幸,今天小六的頭腦裡來不及閃出適當的辦法來應對嫂子的這一番用心。

「小六弟,那邊寓所的伙食好嗎?」

聽到嫂子這麼問,小六當然不能像昔日由寓所來此作客時那麼坦率地回答。

「哦,不怎麼樣。」小六總算迸出了這麼一句話,語氣相當含糊。所以在阿米聽來,有時也理解成「大概是嫌我們招待不周吧」。在這種沉默中,小六有時也猜得到嫂子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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