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宗助踩著白霜,走到這頗值得紀念的一側,視線落在細長甬道上的一個地方,於是,他戛然止步,站在照不到太陽光的寒氣中。

他的腳前丟著一隻黑漆描金的小型文卷箱。箱內的東西看來是被人特意弄來的。箱子好好地放在霜地上,但是箱蓋離開兩三尺遠,像是撞在板牆腳處翻倒在地的。箱內糊著的千代的花紋清晰可見。由文卷箱中漏出來的信件和檔案之類的東西撒得滿地都是,其中比較長的一卷,被人特意展開了兩尺左右,卷首部分像廢紙似地被揉成一團。宗助走上前,望望這揉得亂七八糟的紙下,禁不住苦笑了——紙下是一堆大便。

宗助把這撒了一地的信件和檔案都歸在一起,放進文卷箱,然後捧著沾有霜和土的箱子,走到廚房的門口。他推開格子拉門,把箱子交給阿清,說道:

「我說,你找個地方暫且放一放。」

阿清顯出不解的神情,不無好奇地收了下來。阿米在裡面的客堂間撣塵。宗助籠著手,到正門口的周圍仔細地轉了一圈,沒有看到任何不同於平時的現象。

宗助終於回進屋子。他步入吃飯間,一如平時那樣在火盆前坐下來,但立即大聲呼喚阿米。

「你一起床就到什麼地方去啦?」阿米一邊說一邊從裡面走出來。

「你聽我說,昨天夜晚睡在床上時聽到的那一下很大的聲響,果然不是什麼夢,而是賊!那響聲是賊從坂井家的崖上落到我們院內發出來的。我方才到後面去轉了一圈,看到一隻文卷箱,箱內的信件等物丟得遍地都是,還留下了一堆點心呢。」

宗助由文卷箱內取出兩三通訊件給阿米看,信上都寫著收信人坂井的名字。阿米見後吃了一驚。

「坂井先生總還有別的東西被偷了囉?」阿米保持單膝著地的姿勢,問道。

「照這種情況看來,是還有東西被偷了呢。」宗助交叉著雙臂答道。

夫婦倆暫且談到這裡,便把文卷箱擱在一邊,面對飯盤吃早飯了。但是舉筷之後,還是離不了關於賊的話題。阿米向丈夫誇示自己的聽覺和頭腦很靠得住,宗助則以自己的聽覺和腦子不靈為幸事。

「說得倒輕巧。這事如果不是發生在坂井先生處而是輪到我們頭上來,像你這樣呼呼大睡,豈不壞事啦!」阿米發起反擊。

「哦,賊是不會光臨我們這種人家的,放心好了。」宗助也不示弱。

這時,只見阿清從廚房裡探出臉來,認真地表示道賀:「要是先生先前購置的大衣被偷的話,那真要熱鬧一番了。幸好事情沒出在我們家,而是坂井先生遭殃,真是謝天謝地。」

宗助和阿米都有點窮於應答了。

吃完飯,離上班時刻還有不少時間。宗助認為坂井家一定亂得不亦樂乎了,決定把文卷箱主動送去。這箱子雖是描金漆器製品,但無非是在黑漆的底子上描有金色的六角形而已,看來並不是什麼太值錢的東西。阿米取出一塊進口細條紋料子的包袱布,把文卷箱包起來。由於包袱布不夠大,便把布的四隻角作對角聯結,在正中央的部位系成兩個死結。宗助提著這隻包袱,簡直像提了點心盒子去送禮。

從客堂間望出去,崖上就在眼前。但是,由木門外繞過去,得順著道路走五十來米,然後上坡,再朝反方向折回五十來米,才能到達坂井家的門前。宗助見石頭上野草萋萋,就沿著整潔的扇骨木樹籬,進入坂井家。

大門裡簡直太寂靜了。宗助行至正門前,見磨砂玻璃門關著。他摁了幾下電鈴,但是不見有人出來,好像電鈴是壞的。宗助只好踅到廚房門口去,見這兒的兩扇磨砂玻璃的格子門也關著,但能聽到裡面有拾掇器皿之類的聲響。宗助開了門,見一個女僕蹲在擱有煤氣爐的地板上,便向她打招呼,說:

「這是府上的東西吧?今天早晨,它落在我家的後院裡了,所以送過來。」宗助說著,取出文卷箱。

「是嗎?多謝了。」女僕簡單地致謝後,拿著文卷箱走到地板間的間壁前,招呼一個像是幹內房雜活的女工,然後小聲地說明了原由,把東西遞過去。那女工接過東西時,朝宗助瞥了一眼,立即走進去了。只見同女工擦肩而過,一個圓臉大眼的十二三歲的女孩子同一個扎著蝴蝶結、像是她妹妹的小女孩跑了出來,她倆頭靠頭地把小腦袋探向廚房,注視著宗助,交頭接耳地說:「這就是賊哪。」宗助把文卷箱交出後,認為已經完事,沒有必要進去打招呼,想就此告辭。

「文卷箱是府上的東西囉?沒錯吧?」宗助向那一點兒也不知情的女僕釘問了一句。對方聽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方才那個女工走出來了。

「請先生裡面坐。」女工恭敬地行禮致意。這倒使宗助有點兒不好意思了。女僕殷勤地反覆邀請,遂使宗助由先前的不好意思進而感到有些為難了。這時候,只見房主自己走出來了。

同預料的一樣,房主果然是一副福相,氣色很好,下臉部胖得向下垂,不過不像阿米所說的那樣沒有鬍子,而是在鼻下長著修過的短髭,臉頰至腮下一片青色,颳得很乾淨。

「哦,給你添了這樣的麻煩……」房主表示謝意,眼角處出現明顯的皺紋。他身穿碎白點的米澤料子衣服,膝蓋頂住地板,向宗助打聽具體情況,態度不慌不忙。宗助扼要地談了談昨晚至今晨的事情經過,然後問房主「除了文卷箱外,是不是還有東西被盜」。房主回答說「放在寫字桌上的一隻金錶也失竊了」,但是沒有絲毫沮喪的神色,彷彿丟的是別人家的東西似的。比較起來,毋寧說,他還是對宗助的講述抱有更大的興趣。他問:「賊究竟是打算沿著山崖由後面逃跑呢,還是逃跑時由崖上掉落下來的?」宗助聽了,當然無法作答。

這時候,先前那個女工端著茶和煙,由裡面走出來,宗助又不便馬上告辭了。房主還特意取過坐墊,執意邀宗助坐下來,然後講起今晨已有警察來過,據警察推定,賊是在傍晚時溜進房子裡,隱藏在堆房之類的地方,據估計,賊是從後面廚房進來的,然後擦亮火柴,點起蠟燭,放在廚房裡的一隻小提桶裡面,接著進入吃飯間,由於鄰屋裡睡著女主人和孩子,賊便沿著走廊來到主人的書房,動手偷東西,這時,可能是遇上了出生不久的小少爺的吃奶時刻了,賊聽到小少爺醒過來的哭泣聲,便推開書房的門,逃進了院子。

「要是像往常那樣有狗在的話,就沒有問題了。但是很不巧,這狗得了病,已在四五天之前送到醫院去了。所以……」房主遺憾地說。

「這真是太不巧了。」宗助表示同感。

於是,房主開始大談這狗的品種、血緣關係以及時常帶它一起去打獵等等的情況。

「我是愛好打獵的。可是近來因神經痛而暫停了。在初秋到冬天這段時期裡去打鷸鳥,腰以下的部分非得浸在水田中泡兩三個小時不可。所以是極傷身子的。」

看來,房主是個一談起來就沒完的人。宗助無非是「對呀」、「是嗎」地對付著,後來見房主老是往下說個不停,只好中途站了起來,說:

「我還得照常去辦事,不能不告辭了。」

房主這才有所醒悟似的為自己耽擱了宗助的時間而致歉。接著說:「改日,警察說不定還要來看看現場,屆時務請多多協助。」

最後,房主彬彬有禮地打招呼說:「有空請來坐坐。我近來也閒著沒事,改日再去打擾你啦。」

宗助出門後,匆匆趕回家裡,但是已經比每天早上出門的時間晚了三十分鐘。

「我說,你今天是怎麼搞的?」阿米焦躁不安地迎出正門來。

宗助立即脫去和服,一面換西服一面說:「那位坂井呀,真是個不知憂慮的人呢。人有了錢,就能夠那麼自由自在哪。」

根據1905年的《日韓協定》而設定在朝鮮京城的機構。統監是日本政府駐朝鮮的全權代表。1910年廢除。

一種有花紋的彩色手工紙。

在山形縣東南部,以產織物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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