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目漱石 第1頁,共2頁

事情不出所料,兩三天之後,使小六陷於苦惱的佐伯家送來了迴音。內容極為簡略,不過是嬸母親筆寫的。本來用一張明信片就足夠了,卻鄭重其事地用了封口的信,貼了三分錢的郵票。

宗助從機關下班回家,把緊身的筒袖工作服扒下來,換於衣服剛在火盆前坐下,看到抽屜處插進了一封特意留了一些在抽屜外的信。宗助喝了口阿米斟好端來的粗茶,立即啟封看信。

「喲,安弟到神戶去了哪。」宗助一面看信一面說。

「什麼時候的事?」阿米就這麼保持著把茶碗端到丈夫面前時的姿勢,問道。

「信上沒寫具體日期,只是說反正不久就回東京的。看來就會回來的吧。」

「什麼不久就怎麼怎麼的,畢竟是嬸母的說話口氣呀。」

對於阿米的這種看法,宗助不置可否,而是徑自把看過的信卷好,隨手一扔,去摩挲著自己那四五天沒刮過鬍子的臉頰,感到有些扎手。

阿米隨即把信拾起來,卻不大想讀,只是把信放在膝上,望著丈夫的臉。

「信上說不久就要回東京,這算是什麼意思呢?」阿米問。

「那就是說,一俟回來就同安之助商談,然後當來拜訪。」

「這‘不久就要’嘛,真夠含糊的。應該寫清楚什麼時候回來嘛……」

「是啊。」

阿米出於慎重,把膝上的信紙展開來讀了讀,然後按原樣折起來。

「請把那信封拿給我。」阿米把手伸向丈夫。宗助拿起位於自己同火盆之間的藍色信封,遞給妻子。阿米朝信封中「噗」地吹了口氣,使封口張開,把信紙裝進去,然後到廚房去了。

宗助就此把來信的事拋到腦後,不再理會了。他想到今天在機關上班的時候有同事談及「在新橋旁碰見了不久前從英國來日本的基欽納元帥」,似乎成了那樣的人物後,走遍全世界都會引起社會的轟動,不,實際上這種人也許生來就是那樣的人物吧。宗助把自己迄今為止在人生道路上的遭遇以及緊接著將在自己眼前展開的未來,同基欽納這種人物的境遇對照著比較了一下,覺得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宗助心裡這麼想著,同時不停地抽著香菸。屋外,自傍晚起颳風了,傳來的風聲彷彿是從遠方認準目標奔襲而來似的。風不時停歇一下,碰到這種間歇時,顯得寂靜極了,竟比狂風大作更覺悽慘。宗助抱著兩臂,想到現在已臨近鳴警鐘防火災的時節了。

宗助走到廚房看看,見妻子把炭爐燒得很旺,在炒魚片;阿清則彎著腰在水槽那裡洗著鹹菜。這兩個人都一聲不吭,專心致志地幹著自己的事。宗助推開拉門,站著聽了一會兒從魚片上滴下油汁的聲音,然後默默地關上拉門,回到原來的坐處。妻子是目不轉睛地只顧炒菜。

吃過飯後,夫婦倆面對火盆相向而坐。

「佐伯家那裡真傷腦筋哪。」這時阿米又搭訕道。

「唔,毫無辦法。看來只好等安君從神戶回來再說了。」

「是不是先去見一見嬸母,把事情說一說呢?」

「是啊。哦,我想這幾天當會有訊息來的,暫且等一等吧。」

「小六弟要生氣的呀,你說是不是哪!」阿米特別提請丈夫注意這一點之後,微笑笑。宗助低著眼,把手中的牙籤插到和服的衣襟上。

隔了一天,佐伯家總算來了信,宗助便寫信告訴了小六,並在信末按常例添上了表示這幾天大概會有著落的話。這麼一來,宗助感到在這件事上暫時鬆了口氣。宗助的臉上露出「在事情的自然趨勢未再逼至眼前時,還是把這事忘掉,免得煩神」的神情,每天到時候上班,到時候下班。他下班回家已經不早,一般回家後就懶得再出去了。來客幾乎沒有。沒什麼其他事情的時候,他就在十點鐘之前讓阿清去睡了。夫婦倆每天晚飯後都要面對面地坐在火盆的兩側,作一個小時光景的閒聊。話題不外乎日常生活上的事。不過從來不談及諸如「這個月底如何付清米款」之類的家計窘境,也不作青年男女間那種豔情蜜語,關於小說或文學評論方面的話就更不用說了。他倆的歲數都不算大,卻已像是那種過來人似的,天天過著樸實無華的日子。看上去,好像一開始就是兩個極平常、極不顯眼的人為了結為例行的夫婦關係而湊合到一起來似的。

從表面上看,夫婦倆都是無憂無慮的人。從他倆對小六的事情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就不難想像了。但阿米畢竟是個女流,她曾經提醒過宗助一兩次:

「安弟還沒有回來嗎?你這個星期天去番町走一次行不行……」

「嗯,去一次也好。」宗助只是這麼回答而已。等到這「去一次也好」的星期天到來時,卻又像忘掉完事了。阿米見狀也沒有責難的表示。

如果哪天碰上好天氣,阿米就說:「去散一會步吧。」碰上颳風下雨,又會說,「今天幸好是星期天哪。」

總算走運,小六此後沒有來過。這個青年人有些神經質,執拗得很。他一旦有什麼想法,絕不肯半途而廢。這與學生時代的宗助十分相像;但有時也會突然變卦,現出把昨天的事完全忘卻的神情。畢竟是同胞弟兄,凡此種種,小六悉肖早年的哥哥。此外,小六的思路比較清晰,他是把感情摻進了理路呢,還是在感情上套了理性這個框框呢?這雖然不得而知,但是不講清楚理由,小六絕不罷休;如果理由充足,他就一心要使這些理由起到作用。加上他的精力充沛,在程度上超過了他的體質強度,所以大都能憑他那年輕人的血氣行事。

宗助每次看見弟弟小六,無不感到那是昔日的自己再次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眼前似的。宗助有時候會產生惴惴不安的情緒,有時又會覺得心裡很不痛快。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宗助心裡就會想:「這是不是上蒼故意把小六擺在我眼前,以便儘量反覆地喚醒我對往事的苦痛回憶呢?」這是多麼可怕!「難道我這個弟弟就是為了重蹈我的命運而降臨人世的嗎?」想及這一點,宗助越發感到惴惴不安了。有時候毋寧說是感到很不愉快。

但是迄今為止,宗助既沒有對小六提出過什麼說得上是意見的話,也沒有對他的前途指點些什麼。他對待弟弟的態度,是極其平庸的。宗助現在的生活是消沉的,以致不能想像他是一個有過那種過去的人,他在對待弟弟的態度上,也不大擺出自己乃是有過什麼不凡經歷的長者腔。

在宗助同小六的中間,本來還有兩個兄弟,但是都過早地夭折了,所以這長兄和季弟竟相差了十歲光景。再說宗助在大學一年級的時候因故轉學京都,兄弟倆一起生活的日子遂告結束,其時小六是十二三歲。那時候小六是一個脾氣犟、不聽話的搗蛋鬼,這使宗助至今記憶猶新。當時父親還活著,家境也不壞,家中的下房裡還住有長僱的包車伕,一家的生活過得很寬裕。包車伕有一個比小六小兩三歲的孩子,這個孩子老是同小六在一起玩。有一年夏天,太陽火辣辣的,兩人在長竹竿的一端安了個裝點心的袋子,到大柿樹下捕蟬。宗助見狀,叫道:「小阿兼,你這樣腦袋頂著太陽,會中暑的哪。喏,把這個戴上!」說著,把小六的舊涼帽給了那個孩子。小六見哥哥把自己的東西擅自給別人,很惱火,一下子奪過孩子接下的帽子,摔到地上,同時一個箭步踩住帽子,把一頂麥秸草帽踏得不像個樣子。宗助赤著雙腳從廊廡上奔下來,揍了小六的腦袋。自此以後,小六在宗助的眼睛裡就成了一個可惡的壞孩子了。

二年級的時候,宗助無奈何地離開了大學,而且不能回東京的老家。他從京都徑直去了廣島,在那兒生活了半年光景,父親去世了。母親是六年前先於父親下世的,所以老家只剩下兩個人,一個是父親的小老婆,二十五六歲;一個是小六,十六歲。

宗助接到佐伯家拍來的父死訃電,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東京。在葬儀等事宜了結後,宗助覺得應把家務處置一下,清查之後,發現家底竟出乎意外的可憐,而且債臺高築,簡直令人大吃一驚。他去同叔叔佐伯商量,說是別無辦法,只好賣房子。最後商定,付一筆錢給父親的小老婆,打發她立即離開這裡;小六嘛,則暫拜託叔叔家照顧。但是,主要的問題——那房產絕不是想賣掉就頓時可以脫手的。無奈之下,宗助只好央求叔叔暫且張羅一下,先把眼前的難局打發過去。叔叔這個人染指過各種事業,都失敗了,可以說是個愛冒險的事業家。宗助從前在東京的時侯,叔叔已經會時常把事情說得天花亂墜,說動宗助的父親拿出錢來。宗助的父親也可能有他自己的貪慾,但他擲到叔叔事業裡的錢,確實相當可觀。

在父親已經下世的當時,叔叔的情況好像沒多大改變,不過礙於父親生前的情誼,加上這一類人的一般規律——碰上某些場合,還是表現得比較能夠通融的。叔叔很爽快地接受了侄子的委託。而宗助就把變賣房地產等一切事宜,交給叔叔全權處置了。換言之,宗助彷彿是把房地產當作急於取到錢而給人的一種報酬似的獻了出去。

「反正我看哪,要是沒找著這些東西的合適買主而賣掉的話,是會吃虧的呢。」叔叔說。

至於傢俱之類只會佔地方而又不值錢的東西就悉數出賣了,只有五六幅掛軸和十二三件古董交付叔叔保管,宗助接受叔叔的意見——還是耐心地物色到適當的需求者再賣,以免吃大虧。除去一切開支後,宗助那次淨得了兩千圓左右。但是,還必須從中拿出一部分來給小六作學費,如果將來分月郵寄給弟弟,那麼,在自己尚未站穩腳跟的當時來說,恐怕會陷於難以兌現的局面。所以,宗助雖然感到有些進退兩難,還是斷然分了一半錢交給叔叔,作為照料小六之用。他想,自己已經半途失學,至少該讓弟弟就學成材;並且抱著一線很不可靠的希望——手頭這一千圓錢用完後,總有辦法可想的,也有可能從別人那裡得到些錢的——回廣島去了。

大概是半年之後吧,叔叔寄來了一封親筆信,信上說:「房子終於賣掉了,請放心。」但是壓根兒不提賣了多少錢之類的話。宗助回信去詢問,隔了兩個星期才來了迴音,說是「反正足夠還清上次墊付的款子,別掛念就是了」。宗助看了這封回信,頗感不滿,但是見信裡還寫著:「詳情日後面告……」便想立即到東京去一次。他半帶商量地對妻子說:「其實是這麼回事……」阿米現出了不勝同情的神色,說:「不過,你去不了呀,真沒辦法呢。」她又照例微笑笑。宗助這時才像是從妻子嘴裡聽到宣判的人似的,抱緊著兩臂沉思了一會兒,確實,自己是處於絞盡腦汁也無法擺脫的境遇之中,只好聽其自然了。

事不得已,又通了三四次信,結果毫無新的進展,對方的回信老是像印出來似的,一味重複著「詳情日後面告……」的話。

「你看,毫無辦法哪。」宗助現出一肚子氣惱的神情,看著阿米。大約三個月之後,宗助總算碰上了機會,可以帶著阿米到闊別已久的東京去一次。不料在出發前夕受了風寒,只好臥床。後來竟轉為傷寒症,在病床上躺了六十多天,病後衰憊得厲害,又有個把月無法好好工作。

等到身體康復沒多久,宗助竟又不得不離開廣島搬到福岡去了。宗助本想利用搬移之前的好機會,到東京去一次,但又礙於種種的事情而未能如願以償,只好把自身的命運繫到了下行列車上,奔赴福岡而去。這時候,他從東京帶來的那筆典賣房地產的錢已經花得所剩無幾了。在福岡生活了兩年光景,日子過得拮据不堪。宗助時常緬懷自己在京都求學時,可以隨時以各種藉口向父親要取大筆的錢來隨心所欲地花費,同眼下的情況對比一下,不免感到一種受因果宿命所控制的恐懼。有的時候,宗助暗中回顧一下已經逝去的青春,就會如夢初醒時眺望遠處的煙霞似的,領悟到那是自己的榮華正處在頂峰的時期哪。

宗助在苦惱不堪的時候,會對妻子這麼說:「阿米,事情是擱置了很久了,還是上東京去交涉試試怎麼樣?」

阿米當然是不予攔阻,只是垂著兩眼,有點兒憂慮似的答道,「看來是徒勞哪。因為叔叔這個人太靠不住了。」

「也許對方認為我們靠不住呢,而我們又認為對方靠不住。」宗助先是自以為是地說道。但是望望阿米低垂著兩眼的樣子,頓時又有些顯得氣餒了。

這樣的對話,起先是每月出現一兩次,後來是兩個月出現一次,三個月出現一次,再後來,終於出現了這樣的對話:

「算了,算了。只要小六能得到照顧就行。別的事嘛,哪一天上了東京,當面總能解決的呀。唔,阿米,這樣不就行了嗎?」

「這當然行哪。」阿米答道。

宗助便不去理會佐伯家那頭的事了。他覺得,即使從自己的過去來說,也不能貿然向叔叔啟口索取錢。所以有關這方面的事情,宗助始終不曾在信上提出交涉過。小六雖然時常有信來,也多是極短的形式性的話。宗助腦海裡的小六形象,一直是父親去世時在東京所見到的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也就當然不會產生讓這樣的孩子作代理人去同叔叔交涉的念頭。

宗助夫婦宛如在沐浴不到陽光的世間抱在一起取暖禦寒的生物似的,相依為命地生活著。

碰到艱辛難捱的時候,阿米總是對宗助這麼說:「唉,日子真是沒法過哪。」

宗助聽後,就對阿米說:「我說,還是忍耐忍耐吧。」

兩人的生活裡,總是籠罩著這種「聽天由命」、「忍耐忍耐」的氣氛,幾乎看不到「未來」、「希望」的影蹤。他倆不大談往昔的事,有時甚至像是商量好似的,有意避開這個話題。

阿米有時像慰藉丈夫似的說道:「我看不久一定會好的,不能老是這麼一味地倒霉下去吧。」

宗助聽了這話,簡直感到這是命運的毒舌藉著真摯的阿米之口在嘲弄自己,便一聲不吭地只報以苦笑而已。要是阿米沒有留意到而繼續說些什麼,他又會怫然地說:

「難道我們連期待日子稍稍好轉的權利都沒有嗎!」

妻子這才覺察有異而閉上嘴不作聲了。於是夫婦倆相對而坐,默默無言,不知不覺地讓自己陷在那自己造就的「往昔」的大黑窟窿裡了。

他倆自行自得地抹掉了自己的未來,絕望地認為不會有美好的前途,只是這麼手攜手地生活下去罷了。對於由叔叔賣掉的房地產,他倆本來就不抱多大的期待。

但是宗助時而會想到似的說:「不過,依照近來的行情,即使大甩賣,也要比叔叔那時作給我們的價錢多一倍呢。真是太不公道了。」

阿米聽後,會悽然而笑地說:「你又提這些事啦?怎麼老是丟不開呢!當時還不是你自己拜託叔叔,一切請他照料的嘛。」

「那時候毫無辦法呀。當時若不那樣做,事情解決不了哪。」宗助說。

「對呀。所以叔叔當時很可能認為這些房地產是作為他拿出錢來救急的代價呀。」阿米說。

宗助聽阿米這麼一解釋,似乎覺得叔叔的做法也不無道理。可是嘴上還要為自己辯護地說:

「他那麼認為總是不像話的吧。」但這個問題的輪廓畢竟是談到一次而淡薄一次了。

夫婦倆就這樣寂寥而和睦地生活著。到了第二年的歲末,宗助同一個名叫杉原的同班老同學不期而遇。兩人在學生時期情誼甚密。杉原畢業後參加高等文官考試及格,眼下在某個部裡任職,因公事到福岡和佐賀出差,特意從東京來此地。宗助在當地的報紙上看到了這一訊息,很清楚杉原是什麼時候抵達這裡和在什麼地方下榻。然而宗助自慚形穢,覺得失敗者在成功者面前是低人一頭的,而且宗助本就要特意避開同舊時學友的見面,所以壓根兒不想到杉原下榻的旅館去拜訪。

但是杉原方面卻從某種不尋常的關係,探悉宗助在這兒過著清貧的日子,堅決要同宗助晤面。宗助不得已,只好放棄了初衷。而現在宗助之所以能從福岡移居東京,完全是藉助了杉原的力量。

當宗助接到杉原的來信,獲悉事情都已辦妥,便放下正在吃飯的筷子,說道:「阿米,去東京的事終於成了。」

「啊,那好極了。」阿米望著丈夫的臉。

在到達東京後的兩三個星期裡,宗助夫婦忙得焦頭爛額。大凡重新安家落戶、著手新的工作的人,無不由於日常事務的繁忙和日以繼夜受市囂的刺激,弄得對什麼事情都無暇好好想一想,也無法從容而有計劃地進行。

夫婦倆乘晚間的火車到達新橋站,見到了分別多年的叔叔和嬸母。也許是燈光的關係吧,宗助覺得叔叔和嬸母的神情並不歡快。老夫婦倆顯出一副等得很不耐煩的樣子,彷彿火車因中途碰到了意外而晚點了半個小時乃是宗助的過錯似的。

這時嬸母說了這樣一句話:「喲,阿宗,這些年不見面,你可真是見老不少哪。」

阿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由宗助介紹,第一次拜見叔叔和嬸母的。

「這就是那個……」嬸母游移了一下,望望宗助。阿米什麼寒暄的話也不想說,只是默默地行了個禮。

小六當然是隨同叔叔、嬸母一起來接宗助夫婦的。宗助一眼瞥見小六,頓時吃了一驚,想不到弟弟已經長得這麼大,簡直超過自己了。其時,小六已經初中畢業,正打算進高階中學。他同宗助見面時,既沒叫聲「哥哥」,也沒寒暄一句「你回來了」,只是笨拙地點了點頭。

宗助和阿米先在旅社住了大約一個星期,然後才移居現在的這個住處。在這段時期裡,叔叔和嬸母從各方面照料了宗助夫婦。老夫婦表示:「那種瑣碎的廚房用具之類的東西就不必買了,舊的尚能對付著用的話……」於是送來了足夠小家庭用的全套用具。

「你們是重起爐灶,要花費錢的地方一定不少。」於是,老夫婦倆又給送來了六十圓錢。

宗助夫婦有了新家,在忙亂中,不知不覺半個多月過去了。而對於沒上東京來時那麼耿耿於懷的房地產事項,竟然至今沒向叔叔提起過。

「我說,你沒向叔叔提過那事嗎?」有一次阿米問宗助。

宗助彷彿這才想起來似地回答說:「嗯,還沒有提過。」

「這可奇怪了。你那麼放心不下,怎麼……」阿米嫣然而笑。

「可是……我沒有空閒同叔叔好好地談這件事呀。」宗助作著辯解。

又是十天過去了。

「阿米,那件事我還沒有提。我覺得真夠煩的,不想提它了。」這次是宗助主動同阿米說了。

「你不願談,我看就不必勉強了。」阿米答道。

「這行嗎?」宗助反問了。

「你是問我行不行?這本來就是你的事嘛。我本就是無可無不可的哪。」阿米回答。

「唔,我是覺得一本正經地提出來確有些彆扭,還是改日有機會時再提吧。唔,不久一定會有機會問問看的。」宗助說。事情就這麼拖延著。

小六生活在叔叔家中,並沒有什麼不滿意。如果通過考試能進入高階中學,就得住讀。為此,小六似乎已預先同叔叔商量過了。小六也許是覺得新來東京的哥哥不能特別顧及自己的學費問題吧,所以有關自身前途的事,同叔叔交談得最為親切。小六同堂兄弟安之助的關係也一直非常好,倒好像是親兄弟似的。

宗助自然而然地不大上叔叔家中走動了。偶爾去一趟,也多為禮節上的應酬,所以每次在歸路上都甚感無謂。後來發展成真想只寒暄幾句就回來。宗助感到在這種場合坐下來閒聊半個小時,實在是如坐針氈。對方也顯得有點不自在。

「喲,再坐坐吧。」嬸母照例是這麼留客。而宗助在這種情況下更加坐不下去了。不過,隔一段時期不去一次的話,宗助又會感到於心不安,所以還得去。

「小六真是多蒙照顧了。」宗助去時,往往主動行禮致謝。但是有關弟弟日後的教育費問題以及自己遠遊他鄉而拜託叔叔賣去房地產的價款問題,宗助終感難於啟口。但是,宗助一面對去叔叔家不感興趣,一面又要不時勉強去走一次。很明顯,這並不是單純地為了維持叔侄關係而抱有什麼世俗性的義務心理,而無非是想伺機解決一下梗在心中的事情。

「阿宗可真是完全變了個人啦。」嬸母曾經對叔叔這麼說。

「是啊。畢竟是因為有過那種事哪,這種傷痕大概永遠不會消弭啦。」叔叔回答。好像因果報應不勝令人心寒似的。

「實在可怕哪。阿宗本來是個活潑得亂蹦亂跳的孩子,不是這麼沒精打采的。這兩三年來沒有見面,誰知竟會未老先衰,變得像是換了個人。眼下看來,似乎比你這個老頭兒還要老些呢。」嬸母又說道。

「不至於吧……」叔叔答道。

「不,且不說他的臉相,你就看看他那情態吧。」嬸母還是要辯解。

自家助上東京來之後,上面的這番對話已經在老夫婦之間有過好幾次了。實際上宗助每到叔叔家去,舉止也確實像老夫婦所感覺的那樣。

阿米在到達新橋時見過老夫婦倆一次後,迄今不曾踏進過叔父之門。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從老夫婦倆的角度來看,侄媳婦雖然在拜識長輩時彬彬有禮地叫過「叔父母大人」,但是分手時老夫婦倆對她說「歡迎你常來」,她只是低頭致意地答了一句:「謝謝。」而迄今一次也不曾去過。

「我看你還是到叔叔家去一次吧,你說呢?」後來連宗助也這麼動員過她一次。

但是阿米神情異常地答道:「可我……」

宗助見狀,也就從此不再提了。

兩家人家就在這種狀態下過了一年左右。這時候,一向被認為精神狀態比宗助來得年輕的叔叔突然死了,患的是一種名叫脊髓性腦炎的急症,只是像患了感冒似的在床上躺了兩三天,那天上過廁所回來想洗手時,竟手持水勺子昏倒了,不到一天的工夫就嚥了氣。

「阿米,叔叔竟什麼話也沒留下,就這麼死了。」宗助說。「你是老不死心,總惦念著向叔叔詢問那件事哪!也真夠執著呀。」阿米說道。

大概又過了一年吧,叔叔的兒子安之助大學畢業了,小六也已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嬸母同安之助一起遷居中六番町。

在第三年的暑假裡,小六去房州的海濱洗海水浴。他在那裡住了一個多月,就跨入九月份了。他由保田徑朝對面插去,由上總海岸沿九十九里浜到了銚子,可是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事似的,就此由銚子回到了東京。小六到宗助的家中去,是在回到東京兩三天後一個天氣還十分熱的下午。小六的臉被太陽曬得黑油油的,兩眼神采奕奕,一派南方土人的樣子,簡直叫人不認得了。小六走進那間平時不大能曬到陽光的客堂,一頭躺下,靜候哥哥回家來。他一眼瞥見宗助回家的影子,立即站起來。

「哥哥,我有點兒事要找你談談。」小六猝然很認真地說。

宗助帶著些驚訝的神情,顧不得去換下身上那件頗感悶熱的西服,聽小六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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