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一天沒去上班,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請我吃了午飯,然後我們去了國家美術館。我們早早地吃了晚飯,然後去看戲。他就像是個到學校來接孩子的家長,而其實呢,他自己就是那個孩子。
1946年2月5日
亨利正在計劃我們春天去國外度假的事兒。他拿不定主意,是該去法國盧瓦河沿岸看城堡呢,還是去德國,做一個有關盟軍飛機轟炸下德國人精神面貌的調查報告。我一點也不希望春天的到來。我又開始了:我希望,我不希望。如果我能愛你的話,那麼我也就能愛亨利。天主是人創造的。他是眼睛散光的亨利,臉上有黑斑的理查德,而不僅僅是莫里斯。要是我能愛麻風病人身上的潰瘍的話,還不能愛亨利叫人厭倦的無趣嗎?問題在於:如果真有麻風病人在這裡的話,我想我會像躲開亨利一樣地躲開他的。我總是想要讓人興奮的東西。我想自己還沒有準備好去經受你的指尖所經受的痛苦,我受不了一天二十四小時同地圖和《米其林導遊手冊》打交道的日子。親愛的主啊,我不爭氣。我還是那個婊子和騙子,讓我滾蛋吧。
1946年2月6日
今天我和理查德之間出現了糟糕的一幕。他在給我講基督教各教會之間的矛盾,我儘量在聽,但聽得不太用心。他察覺到了,便突然對我說:「你上這兒來是幹什麼的?」我沒管住自己的舌頭,脫口而出道:「來看你。」
「我想你是來學習的。」他說。我告訴他,我說來看他就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他不相信我的話,我覺得他的自尊心會受傷,他會生氣,然而他卻一點也沒生氣。他從自己坐著的那把蒙著印花布套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在蒙著印花布套的沙發上我看不見他臉頰的那一側挨著我坐下。他說:「每個星期看到你,這對我來說很重要。」於是我知道,他要向我求愛了。他摟著我的腰問道:「你喜歡我嗎?」
「是的,理查德,當然喜歡,」我說,「不然我就不會在這兒了。」
「你願意同我結婚嗎?」他問。他的自尊心使得他問此話的口氣跟問我要不要再喝一杯茶的口氣差不了多少。
「亨利可能會反對。」我答道,想對他的問題一笑置之。
「什麼都不能讓你離開亨利嗎?」我生氣地想:如果為了莫里斯我都沒有離開他的話,那麼天知道為何為了你我就該離開他呢?
「我已經結婚了。」
「這對你我都毫不重要。」
「噢,這很重要。」我說。反正遲早我都要告訴他這一點,「我信天主,還有所有其他的東西。你們教會了我這樣做,你和莫里斯。」
「我不明白。」
「你老是說,是神父們教會了你不信神,那麼事情反過來也行得通。」
他看著自己那雙漂亮的手——這些是他還有的東西。他緩緩地說:「我不在乎你信什麼。你儘管去信那一整套愚蠢的把戲好了,我不管。我愛你,薩拉。」
「對不起。」我說。
「我對你的愛勝過對所有那些東西的恨。如果你為我生了孩子,我會放手讓你去腐蝕他們的。」
「你不該這麼說。」
「我不是個有錢的人。放棄自己的信仰:這是我能夠提供的唯一賄賂了。」
「我愛的是別人,理查德。」
「如果你覺得自己受著那個愚蠢的誓言約束的話,那麼你就不可能對他有太多的愛情。」
我沒精打采地說:「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去打破那個誓言,但是沒有用。」
「你認為我是個傻瓜嗎?」
「我為什麼要這樣認為?」
「傻到會指望你會去愛一個長著這種東西的人?」他邊說邊把自己糟糕的那側臉頰轉向了我。「你信天主,」他說,「這個很容易。你長得美,你沒什麼可抱怨的,但是我為何要去愛一個給他孩子這種東西的天主呢?」
「親愛的理查德,」我說,「這並非什麼太不好的……」我閉上雙眼,把嘴唇貼在他那側臉頰上。有一會兒我感到噁心,因為我害怕殘缺畸形的東西。他靜靜地坐著,讓我親吻他。我想自己正在親吻痛苦,而痛苦屬於你,正如快樂從不屬於你一樣。我愛痛苦中的你。我幾乎能在他的皮膚上嚐到金屬和鹽的味道。我想:你是多麼的好啊,你本可以用快樂殺死我們,但你卻讓我們在痛苦中與你同在。
我感覺到他突然把臉挪開了,於是睜開了眼睛。他說:「再見。」
「再見,理查德。」
「別再來了,」他說,「我不能忍受你的憐憫。」
「這並不是憐憫。」
「我讓自己丟人現眼了。」
我走了。繼續待下去沒有任何益處。我無法讓他知道:我羨慕他,羨慕他那樣臉上帶著痛苦的標記,每天能在鏡中看到你,而不是我們稱作「美」的這個人間俗物。
1946年2月10日
我不必給你寫信或者對你說話,這就是不久前我開始給你寫信,又自覺慚愧,最後把信撕了的原因,因為任何事情在我想到以前,你便已全然知曉,而我還要給你寫信,這看起來太愚蠢可笑。我在愛你以前是不是同樣地愛莫里斯?抑或我一直愛的其實是你?我在撫摸他的時候,是否就是在撫摸你?如果我沒有先撫摸他——用我撫摸亨利,或者任何其他人時都沒有用過的方式撫摸他——的話,我會撫摸你嗎?莫里斯愛我,他也用撫摸任何別的女人時從未用過的方式撫摸我。但他愛的是我,還是你呢?因為他恨我身上那些你所恨的東西。他自己不知道,但他一直是站在你那邊的。你想要我們分開,但他也想要這樣。他用自己的怒火和嫉妒促成了這種結果,他也用自己的愛促成了這種結果,因為他給了我那麼多的愛,而我也給了他那麼多的愛,以至於戀情結束之後,我們很快就除你之外一無所有了。我們兩人都是這樣。本來我可以用一生的時間來愛,一次只花掉一點,在此處和彼處,在這個男人或者那個男人身上省著用。但是甚至在帕丁頓車站附近那家旅館裡頭一次幽會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花完了我們所有的一切。你在那兒,教導我們大肆揮霍,就像你教導富人們所做的那樣,以便有朝一日,我們會除了對你的這份愛之外別無所有。但是你對我太好了。我向你要求痛苦時,你卻給了我安寧。也給他這個吧,把我的安寧給他——他更需要。
1946年2月12日
兩天前,我有一種如此強烈的安寧、平靜和愛情的感覺。生活又要變得快樂起來了,可是昨天夜裡我做夢,夢見自己在爬一段很長的樓梯,去見樓上的莫里斯。那時候,我依然是快樂的,因為爬到樓梯頂上後我們會做愛。我大聲告訴他我來了,但回答我的卻不是莫里斯,而是一個陌生人的聲音。那聲音像大霧天裡向迷航船隻發警報的霧號一樣低沉地、嗡嗡地響著,讓我感到害怕。我以為他把房間租給了別人,自己已經走了。我不知道他人在哪裡。我重新走下樓梯時,大水漫過了我的腰際,門廳裡迷漫著濃霧。隨後我醒了。我再也不覺得安寧,我真想像以往一樣地要他。我想同他一塊兒吃三明治。我想同他一塊兒在酒吧裡喝酒。我很累,我不想再要任何痛苦了。我要莫里斯。我要平平常常的、墮落的、凡人的愛。親愛的主,你知道我想要你的痛苦,可我不想現在就要。把它拿開一會兒,下次再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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