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有可能。」

對於這間屋子來說,他顯得過於強勢:他同印花布不協調。她妹妹坐在這裡時,他們是不是在另外一間屋子裡……或者他們打發她到外面辦事,而自己在這裡做愛?

好了,我已經見到這個人,沒有什麼理由需要再待在這兒了——除了所有那些因為見到他才生出的新問題以外:他們是在哪兒認識的?是她主動的嗎?她看上了他的哪一點?他們成為情人有多久了?多長時間約會一次?她寫過的那些話我都能背下來,「我不必給你寫信或者對你說話,在我能把話說出來以前,你已經無所不知了。不過人在愛的時候,會覺得有必要採用自己一直在用的老辦法。我知道自己是剛剛開始在愛,但我已經想棄絕除你之外的任何東西、任何人了。只是恐懼和習慣在阻礙著我。親愛的……」我瞪著他臉頰上那些粗糙的青黑斑,心想:沒有什麼地方是保險的,駝背、瘸子——他們都有激發愛情的絕招。

「你上這兒來的真正目的是什麼?」他突然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告訴過斯邁思小姐——有個叫威爾遜的人……」

「我記不得你的面孔,不過我記得你兒子的面孔。」他失望地做了個簡短的手勢,彷彿像是要摸摸孩子的手似的——他的眼睛裡有一種高深莫測的溫情。他說:「你不必害怕我。我習慣了人們上這兒來。你儘管放心,我只想能為你效勞。」

斯邁思小姐解釋道:「人們常常臉皮太薄。」我怎麼也弄不明白他們都在說些什麼。

「我只是在找一個叫作威爾遜的人。」

「你很清楚:我知道沒這麼個人。」

「如果你能借我一本電話號碼簿的話,我可以核實一下他的地址……」

「還是再坐坐吧。」他邊說邊愁容滿面地來回打量著孩子。

「我得走了。阿瑟已經感覺好了點,威爾遜……」他的含糊其詞讓我感到不太自在。

「你想走的話當然可以走,但你把孩子留在這裡不行嗎——哪怕只留半小時?我想同他談談。」我想他已經認出了帕基斯的助手,正打算要盤問他,所以便說,「你要問他的任何問題都可以問我。」每次他把沒有青黑斑的那半邊臉對著我時,我的怒火都會增加,因為只要我一看到他那鬆弛醜陋的另一側臉頰,它就會慢慢轉開。我實在無法相信:斯邁思小姐去沏茶時,這兒的印花布沙發套上會橫流著淫慾。不過絕望總會給人一個回答,此刻絕望正在問我:你難道願意那是愛情,而不是淫慾嗎?

「你和我年紀都太大了,」他說,「可是牧師和學校的老師們——他們用自己的謊言來腐蝕他的過程才剛剛開始。」

「見鬼!我不懂你什麼意思。」說完這話後我趕緊對斯邁思小姐補充了一句,「對不起。」

「瞧,我算說對了吧!」他說,「‘見鬼’,我要是惹惱了你,你很可能還會說‘我的上帝’呢。」

我覺得自己惹他不高興了。他可能是個不信奉英國國教的新教牧師,因為斯邁思小姐說過他星期天工作。可是這樣一個人竟會成為薩拉的情人,真是荒誕極了。它一下子降低了她的重要性:她的情事成了個笑柄;她本人也可能會在我將出席的下一個宴會上成為有趣的談資。有一會兒我不再去想她了。男孩說:「我覺得難受,我能再喝點橙汁嗎?」

斯邁思小姐說:「親愛的,我想你最好還是別再喝了。」

「我真的得帶他走了。太謝謝你們了。」我儘量盯著斯邁思先生臉上的青黑斑對他說,「如有得罪之處,十分抱歉。那純屬偶然,我只是碰巧接受不了你的宗教信仰。」

他詫異地望著我。「可我並無任何宗教信仰。我什麼也不信。」

「我以為你反對……」

「我痛恨前人留下的花哨玩意兒。請原諒,我知道自己扯得太遠了,布里奇斯先生,但有時候我怕平常用的詞兒——比如說‘再見’——也會讓人們想起那些花哨的玩意兒。要是我能相信自己的孫子連「上帝」這樣的詞兒對我們來說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斯瓦希里語某個詞的意思一樣,那就好了。」

「你有孫子嗎?」

他愁容滿面地說:「我沒孩子。我羨慕你有兒子。這是偉大的義務和偉大的責任。」

「你剛才想問他些什麼?」

「我想要他在這裡的感覺就像在家裡一樣,因為那樣的話他以後就可能還會再來。人有這麼多的東西想告訴一個孩子,比如世界是怎麼來的。我想告訴他有關死亡的事情,我想從他腦子裡清除掉他們在學校裡灌輸給他的所有謊言。」

「半小時裡做這一堆事可是夠多的。」

「人可以播下種子。」

我語帶惡意地說:「那可是福音書裡的話。」

「噢,這個你不說我也知道,我自己也已被腐蝕了。」

「人們真的來找你嗎——悄悄地?」

「你會感到出乎意料的,」斯邁思小姐說,「人們都渴望得到有關希望的訊息。」

「希望?」

「是的,希望。」斯邁思說,「你難道看不出,如果世界上每個人都知道我們除了此世今生擁有的東西外別無所有的話,那麼會出現什麼樣的希望?沒有什麼未來的補償、回報、懲罰。」當半邊臉頰隱藏起來的時候,他的面部有一種古怪的高貴味道。「那麼我們就會著手把這個世界變成天堂了。」

「會有許許多多的東西需要先解釋明白。」我說。

「我帶你看看我的圖書館好嗎?」

「這是倫敦城南部理性至上派最好的圖書館。」斯邁思小姐解釋說。

「我不需要被人家說服改變信仰,斯邁思先生。我什麼也不信,除了一些偶然的時候。」

「我們與之打交道的就是偶然的時候。」

「不過奇怪的是,這些時候正是希望的時刻。」

「自負可以假扮成希望。自私也會。」

「我不覺得它們同希望有什麼關係。希望會突然間無緣無故地產生,它是一種氣味……」

「啊,」斯邁思說,「花的結構、設計的主題、鐘錶需要有製造它們的鐘表匠之類的道理,所有這些都是老掉牙的玩意兒了。施韋尼根二十五年前就對所有這些問題作了解答。我來解釋給你聽……」

「今天不啦。我真的得帶孩子回家了。」

他像一個遭到拒絕的情人一樣,又做了一下那個表示愛意受挫的手勢。我突然間想道:不知在多少臨終病人的床前他被拒絕過。我覺得自己也想給他一點有關希望的訊息,可就在此時,他的另一側臉頰轉向了我,於是我便只能看到那張傲慢的演員般的臉了。我更喜歡他可憐、信心不足、落後於時代的時候。艾耶爾、羅素——他們是今日的時尚,不過我懷疑他的圖書館裡是否會有許多邏輯實證主義者的著作。他那裡只會有變革世界的鬥士,而不會有超然物外的哲人。

在門口——我注意到他沒有用那個危險的術語「再見」來同我道別——我衝著他那半邊漂亮的臉頰開了一炮:「你應該見見我的一個朋友,邁爾斯太太。她會感興趣的……」說到此處我便一下打住話頭。炮彈擊中了目標。那側臉頰的青黑斑上似乎泛起了些許絳紫色,他猛地掉開了臉。這時我聽到斯邁思小姐說:「哦,我親愛的。」無疑我弄得他難受了,不過感到難受的並不僅僅是他,還有我。我真希望自己剛才的炮彈偏離了目標。

在外面馬路的陰溝邊上,帕基斯的兒子感到噁心。我讓他吐出來,自己則站在那兒納悶:難道他也失去她了嗎?這一切難道就沒個完嗎?我現在是不是該去找y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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