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上來的飯菜打斷了我們乏味的閒聊。一直到吃完飯以後,她才透露出一點來意。「我想要你同我一塊兒吃午飯,」她說,「我想問問你亨利的事情。」
「亨利?」我重複道,儘量剋制著,不讓聲音裡流露出失望的語氣。
「我為他感到擔憂。那天晚上你覺得他怎麼樣?是不是有點反常?」
「我沒注意到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啊。」我說。
「我想問問你——哦,我知道你很忙——你能不能有時候來看看他。我想他很孤獨。」
「同你在一起?」
「你知道,他從來沒有真正注意過我,多少年來都是這樣。」
「或許他已經開始注意到你什麼時候不在了。」
「我並不常出去,」她說,「現在。」一陣咳嗽襲來,來得正是時候,使她可以不用再說下去。儘管迴避事實並不是她的習慣,但咳嗽過去後,她已經想出了新話題。「你在寫新書嗎?」她問道,口氣就像是在與不認識的人——人們在雞尾酒會上碰到的那種不認識的人——說話一樣。就連第一次見面我們一起喝著南非雪利酒的時候,她也沒問過這樣的話。
「當然。」
「你的上一本書我不太喜歡。」
「那段日子裡寫東西就是一種掙扎——心思平靜下來……」其實我還不如說「心思紛亂起來」。
「有時候,我害怕你又會鑽到過去的想法裡面出不來——我指我討厭的那種想法。有的男人會這樣。」
「寫一本書得花上我一年時間,如果為了報復而寫書,那可是太辛苦了。」
「如果你知道自己要去報復的東西有多麼微不足道的話……」
「當然了,我是在開玩笑。我們在一起有過好時光。我們是成年人了,知道它總有一天會結束。你瞧,現在我們可以像朋友一樣地見面,在一起談論亨利了。」
我付了賬,和她一同走出餐館。沿街向前二十碼,就是那個前面鋪著陰溝蓋的門道。我在人行道上停住腳步,說:「我想你是去斯特蘭大街吧?」
「不,去萊斯特廣場。」
「我去斯特蘭大街。」
她站在門道那兒,街上空蕩蕩的。「我就在這裡同你說再見吧,見到你真高興。」
「好吧。」
「有空隨時給我打電話。」
我走近她身邊——我能感覺到腳下的陰溝蓋。「薩拉。」我說。她一下子掉開了頭,彷彿在觀望有沒有人過來,是不是有時間似的……可是待轉過頭來後,她又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她弓著腰站在門道上,咳了一陣又一陣,連眼睛都咳紅了。她身上穿著皮大衣,看上去就像是一隻被人堵住了去路的小動物。
「對不起。」
「得去看一下了。」我像自己被剝奪了什麼東西似的恨恨地說。
「只不過是咳嗽罷了。」她伸出一隻手說,「再見——莫里斯。」這名字聽上去活像是句侮辱。我說了聲「再見」,沒握她的手便頭也不回地匆匆走開了,裝出一副忙得不得了、巴不得趕快離開的樣子。當聽到身後又響起咳嗽聲時,我真希望能有本事哼出首喜氣洋洋、帶點冒險味道的小曲來,只可惜自己身上沒有音樂細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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