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截肢

白色獵人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太過於幸福的罪過,太過於美麗的罪過,擁有過分迷人肢體的罪過。

不錯,你應該判重罪!處於僅次於死罪的終身監禁。今後如果寂寞的話,就由我來安慰你,平靜地看著你那醜陋的切口。明明只有我能愛撫你,卻還來反抗我……這點深町麗子很快就會明白了。在此之前,不能讓她自殺。

村形萬里子的日記四月二十三日(星期天)萬里無雲

麻子那傢伙今晚和尾高大夫約會。雖然沒能去成音樂會,但聽說先去新宿一起吃了晚飯,然後又去了一家櫃檯式酒吧。十點半回來後,麻子面帶羞怯地說了許多在一起時的開心事。還說本來尾高大夫邀她再去一家的,因為太晚所以拒絕了。兩人的話題自然是圍繞著醫院的事,聽說還是不可避免地提到了二番町大夫。

尾高大夫說:「人雖然美也挺有魅力的,但總覺得有點可怕。」雖然麻子以此推斷尾高大夫不喜歡二番町大夫,但其實並不是這麼回事。會感到可怕正說明了抱有一定的興趣啊!

大夫確實有可怕之處,有些令人看不懂的地方。但我就是被她所吸引了。

只顧驕傲地談論著和尾高大夫之間約會的麻子可能有些太老實了。

我一邊中途開始心不在焉地聽著麻子說話,一邊爬到地鋪上去了。

話說回來,我可真是個傻瓜。天氣這麼好的一個週日,卻上班上到了傍晚,看著電視就這麼度過了一個晚上。

不趕快抓緊的話……

可是抓緊什麼呢?怎樣抓緊呢?

人啊,一輩子的目標是什麼呢?

男人、女人……愛還是做愛呢?

手術後的第三天,深町小姐仍然對大夫進行著無言的反抗。大夫無論問什麼深町小姐都不說話,而由她的母親代為回答,就像為啞巴做翻譯一樣。

我理解醒來之後發現被截了肢的深町小姐會有多生氣,但也差不多該停止反抗了吧。

因為不管怎麼反抗,失去的腿也不會再回來了。再說大夫也沒有截錯,這樣做是不是有點任性了呢?但不管深町小姐如何反抗,傷口還是一天天地好了起來,雖然還會出血,但左右的疏導管已經拿下了,腫也有些消了。

傍晚,深町小姐又抱怨「幻肢」。「好痛啊,右腳尖!」

說完叫道:「康,救救我!」

我不怎麼喜歡那種撒嬌似的叫法。

二番町眉子的日記四月二十三日(星期天)萬里無雲

昨晚因為一個人看書看到很晚,今早睡了懶覺,直到八點鐘才醒。

開啟窗簾一看,是個美麗的大晴天。

昨晚讀了馬爾基德的施虐狂,真令人興奮。一說到施虐狂,往往容易由性虐待狂一詞想到它是什麼變態的鼻祖。這種想法是錯誤的。

施虐狂有著窺視人性本質的眼睛。雖然可怕,但其中蘊含著真理。施虐之所以到了現代仍為許多人所認可,定是因為在其強烈之中有著不可動搖的窺探人類本質的視點。

話說回來,男孩的心臟能進入女性的那個地方嗎?當然,像那些夫人們那樣用刀將其切成碎片的話,也不是不可能。可是把它插入後,那些肉片究竟會不會溫熱地抽動呢?記得小時候,殺了一條從灌木叢中抓到的蛇,扒了它的皮,還取出了心臟。當時它那粉紅色的心臟被放在石頭上卻還保持著不

停地跳動。我記得跳了十幾分鍾,不,跳了二三十分鐘的樣子。真是頑強的生命力啊。

如果按原意來理解休斯蒂努所說的話,那麼用刀子切下的部分心臟也會同樣繼續跳動,而且那種悸動感會很舒服。但是如果插入整個心臟也就算了,只取其中一部分的話是不可能的吧。

確實,心肌具有橫紋絡,又硬又有彈性,可能和男性的那個部位很接近。但是不管怎麼說也不過是割取的一片肌肉。心臟的確會自己律動,但如果處於缺血狀態的話就很難了。既然已經從身體上切離下來,那麼由於血液流失,大概就不能繼續律動了吧。不,這種想法太過於理論化了。應該更直接地考慮,空想一下就好了。

像休斯蒂努那樣將少年的心臟插入後,短時間內「或許」會動的。

會讓人認為「或許」的地方,就是施虐小說的恐怖而精彩之處。施虐小說的確和情節方面有些類似的恐怖小說不同,它真真切切地將隱藏在人類中、我們自身中的本質願望抽取並展現出來。破壞中才存在著真理。

所謂愛就是自私,就是獨佔,就是據為己有。將其追根究底、純粹化的話,就是從破壞到死亡。而最美的在於施虐的過程。

破壞才是美,死亡才是愛。

因為以前沒讀過這本書,所以我對施虐的偏見真是太深了。深町麗子仍是沉默作戰,可是傷口的恢復卻很順利。

那個女孩即便想反抗,身體也逐漸習慣了單腿的狀態。即使大腦背叛,身體也是不會背叛的。

有人詢問深町麗子的病情、截肢理由、今後的目標還有重返舞臺的可能性。

我說今後的目標是三個月左右後能借助假肢在街上自由地行走。

至於能不能重返舞臺我不是很清楚。我能說的僅僅是可以憑藉假肢行走這件事。

過去有用單腿在舞臺上表演的喜劇演員,還有像澤村田之助之類的歌舞伎演員。

但是古典芭蕾中有沒有基本上不用動的角色呢?按常識來說的話,有點勉強吧。

我拒絕了他們要給深町麗子拍照的請求。新聞界真是神經大條。

本人的悲傷不是靠他人各種各樣的安慰來平復的。在一段時間內,讓她儘可能地傷心吧。人最終是能從那個深淵中爬上來的,只要等待就行了。

笨拙的幫助只會延遲恢復。

村形萬里子的日記四月二十七日(星期四)雨

雖然四月份已經快要結束了,還是略感寒意。報紙上說今年比往年低了五攝氏度,已經十年沒有經歷過這麼冷的四月了。今年的冬天比較溫暖,春天卻那麼冷,總覺得氣候和季節不一致。

是公害的原因嗎?整個日本都一團糟。三〇三號病房住進了一位名叫匂坂的男性病人,三十五歲。聽說一個月前在志賀高原滑雪的時候摔斷了右腿,在私人醫院接受了治療,可病情並不見好轉,於是就轉到這個醫院來了。病歷卡中的職業一欄寫的是公司職員。高個頭,忽然陷入沉思時的眼神非常溫柔。雖然不愛說話,卻是位感覺不錯的病人。主治醫生當然是二番町大夫。今天只是照了x光片,進行了血液檢查,還不知道要不要再次進行手術。

今天深町小姐的藥線拆了一半。剛做過手術的時候傷口像袖口那樣帶有稜角,但現在兩端消瘦了些,微微帶點圓弧狀,也好好地結了疤。

儘管如此,頂端還是泛紅,並稍微有些發腫。中間向上凸起,這種比喻可能有些不太恰當吧,但看起來確實就像是研磨棒一樣。

「藥線拆了一半了啊!」我說道。

「謝謝!」回答我的是站在旁邊的母親,深町小姐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但是也不像那時那樣痛哭、慪氣之類的了,偷偷地抬起頭來看了看傷口。並且臉上化了淡妝,還塗了口紅。看起來好像不用擔心會自殺了。

話說回來,那麼一個發狂似的哭叫著「我想死」的人,竟會照著鏡子化妝……

人不論當時有多傷心,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適應的吧。看著深町小姐的樣子,我感覺像是隱藏在人體內的堅韌都擺在了我的面前。

下午,三〇一號房的野澤病人要進行椎間盤手術。結束後,我推著擔架車到手術室去帶回病人,可是卻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情景。

那當真是偶然。我看到了二番町大夫袒露著肌膚時的樣子。我到手術室去把病人抬上了擔架車。不知道是不是由於當時剛開始從麻醉中醒來,病人出現小幅度顫抖的症狀。我在擔架車上鋪上報紙,又給躺在上面的患者蓋上睡衣,可看起來還是非常冷的樣子。我想再給他蓋上點什麼東西,就去找消毒布了。

不巧手術室裡沒有乾淨的,我就去了對面的滅菌室,但那裡也沒有。我想旁邊隔了一間的女子更衣室裡應該有吧,就自顧自地開啟了房門。

那一瞬間,我的眼中映出了一具雪白的軀體。對方轉過臉來的同時,我不禁叫了聲:「啊!」露著裸背的是二番町大夫。

我說了聲「對不起」就慌慌張張地關上了門。沒想到竟會在離門扇這麼近的地方赤裸著身體!

無意中連門也沒敲就闖了進去,真是做了件錯事。之後在辦公室裡見到了大夫,我又說了一遍「剛才真是失禮了」,可大夫只是像哼了聲似的點點頭,什麼話也沒有說。

還是生氣了呀……總之,除了道歉別無他法。話說回來,大夫的身體真是漂亮。雖然只有一瞬間,只見大夫正用毛巾擦拭著肚子周圍,上身微微彎曲著。

柔軟的溜肩膀,纖細的背,緊緻的腰身,豐滿的臀,再加上美腿以及勻稱的體形,簡直就像維納斯裸體雕像一樣美麗。還有那驚人的白色肌膚。不知是不是手術後剛剛洗過澡,腰際周圍有些泛紅,這更凸顯了她肌膚的白嫩。

哪位男士會擁有大夫那美麗的身體呢?那麼白嫩柔軟的肌膚,連我都想摸一摸。

可是在她的背上,我看到了奇怪的東西:幾根紅色的尖細的條紋。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我也再沒有看清楚,可那不會就是抓痕吧?但是沒有理由在自己的背上留下那種抓痕啊!

這麼說是別人做的嗎?

不明白,大夫真的讓人想不明白。

二番町眉子的日記四月二十七日(星期四)雨

早上開了暖氣。雖說已經是四月底了,但還是那麼冷,真少見。地球進入降溫期了嗎?人類和大地都變冷,最終會是什麼樣子呢?所有生物都滅絕的地球上只剩我一個人活著的時候,會是一種什麼心情呢?

一邊想一邊喝著咖啡。聞著那讓人感覺過於安穩的咖啡香,我突然感覺想笑。

深町麗子拆藥線及傷口的治療過程都基本順利。仍是不說話。

但是臉上顯出了想要說話的表情。從目前的情形來看,還是不能讓她的態度突然軟化下來嗎?

話說回來,偷看傷口時那不安的眼神真是漂亮。早點把她治好,把她勾引到手吧……

下午手術後洗了個澡。正擦拭身體的時候,村形護士突然闖了進來。

雖說是女人,但不敲門就直接進入女子更衣室,看見了人家的身體也太……

她的眼睛的的確確看到了。怎麼懲罰她呢?可怕的懲罰,還是寬鬆點的懲罰呢?

晚上,金澤的母親打來了電話。

說繼父因胃潰瘍住院,希望我抽空去看望一下。既然因為縱情女色而把身體給搞壞了,卻還想讓我去探望,母親人也太老實了。

那是女人的天性嗎?那樣的話真是太可憐了。

但是與母親的可憐之處不同,繼父其實也挺可憐的。還要顧慮雖說曾經愛過,但現在已經沒有感覺的母親,偷偷摸摸地和別的女人交往。

即使有錢有地位,那種不自由還是挺值得同情的。雙方都是一夫一妻制度的犧牲品。因為這個制度而互相傷害,互相折磨,卻又不對這個制度本身抱有絲毫的懷疑。奇怪。

話雖如此,但是與以前那個吊兒郎當的生父分開,與現在的繼父在一起,是母親在這個世上所做的唯一高明的決定。

可我不會忘記為此所受的屈辱。生父、繼父,男人們全都是一路貨色,都會讓我感到痛苦。

但是雖說如此,繼父還是養大了我。從上女子中學開始一下子富裕起來的生活也全是繼父的功勞。養恩總比生恩大。當初愛著母親,隨後又對他逐漸長大的沒有血緣聯絡的養女產生了興趣。

不僅如此,還對我每天帶回家的那些女性朋友表現出了一副興趣濃厚的樣子。

那個向我提出禽獸不如的要求的繼父現在老了,因為胃潰瘍而臥床不起。真是滑稽。

村形萬里子的日記四月三十日(星期天)陰

因為受了絲原師姐的拜託,所以又要在星期天上白班。今年已經是第五次週日出勤了,而麻子才只有三回。我認為

有點過分,於是昨天找護士長抱怨了一下,可護士長卻說這只是按照排班順序來的,並沒有什麼差別待遇。

在這裡待了一年時間,大家終於可以一樣平起平坐了,但我總感覺像是被人巧妙地拉攏進了這個集體。

中午幫忙送飯的時候去了三〇三室匂坂先生的病房,他的太太和女兒都在。

她太太只有二十七八歲,身材嬌小,穿著和服,是個彬彬有禮的人。女兒四歲左右吧,頭上彆著髮卡,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繫著一條圓形的腰帶,非常可愛。

「這是我太太,這是一直照顧我的村形護士。」匂坂先生介紹道。

她太太禮貌地寒暄道:「我先生承蒙您的照顧了。」我也回了禮,但是見到他太太和女兒後對匂坂先生的印象卻產生了轉變。因為結了婚,當然會有老婆有孩子,但是一旦見過面,不知為什麼總覺得有點掃興。

說來有些奇怪,送飯的時候給他拿到病房去了,可見過他太太之後,就怎麼也不想去病房把餐具拿回來。

「謝謝招待!」他太太把餐具給送了回來,我卻只是沉默地接下了。

擺出這麼一副態度,難道是因為我對匂坂先生產生了好感嗎?

可那樣的人也實在是太討厭了!表面擺出一副寂寞的樣子,卻有那麼漂亮的太太。真是狡猾……

二番町大夫可能也是因為討厭男人這個樣子才選擇單身的吧。我要不也像二番町大夫那樣一直單身吧……

二番町眉子的日記四月三十日(星期天)陰

上午集中洗了一下內衣。

雖然已經是春天了,房間裡還是冬天時的樣子。因為厚重的窗簾看起來感覺鬱悶,下午就去了銀座的商場。

卸下了一直掛著的一套藏青色窗簾,玄關和廚房裡遮擋外人視線的裝飾也全都換成了綠底印花式樣的,還給朝北的那扇用於採光的小窗戶裝上了紅白相間的方格花窗簾。

這種窗簾帶有些少女情趣,只換了這兩處,房間中就突然有了春的氣息。

傍晚約品子出來吃了晚飯。去了六根木的中式餐廳「香蘭」。

她說她爸媽都在家所以要早點回去,可我還是硬把她拉到了公寓。

她嘴裡說著為難,實際上卻想來。邊喝白蘭地邊聽唱片,但品子好像對古典音樂不怎麼感興趣。放上她所喜歡的流行音樂的唱片,輕輕地抱住了她。品子一副等不及的樣子,把身體湊了過來。

第三次開始就大膽起來了。我敞開外套,撫摸她的乳房。品子一聲不響地閉著眼睛。看著她那如痴如醉的表情,我突然想要對她施虐,讓她墜入地獄的深淵。

就像以往一樣,品子的淫亂中一點也看不到良家女孩的拘謹。忘記了她那淫亂的樣子已經全都被我看到過的事,過了十一點,品子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回家去了。

品子並沒有什麼魅力,身體也不算結實,但是想到她那在一流銀行中擔任要職、整日裝腔作勢的父母的臉,結果連自己也開始興奮起來。

今晚叔叔嬸嬸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迎接品子回家,而品子也會若無其事地說聲「我回來了」,但實際上脖子一定是縮著的。狡猾的傢伙!

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往金澤的家裡打了個電話。母親接的,說繼父昨天住院了。

聽說還沒有決定要不要進行手術。母親還是擔心著:「進行手術不要緊吧?」

母親之所以會怕父親,是不是因為自己淫亂的樣子已經全都被父親看到了呢?

村形萬里子的日記五月三日(憲法紀念日)雨

連休中間下起雨來,但對於哪兒也沒去的我來說,反倒是件痛快事。

今天麻子也老老實實地待在房間裡。

下午兩人邊吃點心邊看電視的時候談到了二番町大夫。

麻子從其他大夫那裡聽說二番町大夫的老家好像在金澤,有一大片山林,是個不得了的大富豪。

那山從石川縣一直延伸到富山縣,他父親就往返於當地和事務所之間。

三年前在金澤召開學會的時候,千葉大夫和井川大夫他們遊覽了半島。當時二番町大夫的父親介紹了一家一流賓館,請他們免費住了超豪華間。

但是二番町大夫從沒和我們說過她老家及父母的事。

「所以下次去能登的時候,拜託大夫免了我們的住宿費吧!」

雖然精明的麻子這麼說了,可是大夫會給我們也提供這種待遇嗎?

且不說這些,我以前只認為大夫會是哪個小康之家的女兒,倒是不知道竟會是這麼大富大貴人家的千金。

可能大夫的溫柔高雅正是這種良好出身的自然流露。正說這話的時候,醫院打電話過來了。一接電話才知道原來醫院裡送來了交通事故的緊急患者,所以要我們去幫忙。我雖抱怨說難得才能休假,但待在房間也沒什麼重要的事。不情願地來到醫院一看,是井川大夫當班,來了五名急診病人,井川大夫正在孤軍奮戰。

聽說在醫院前面百米的十字路口處發生了一場車輛正面相撞的交通事故,有兩名患者臉部和頭部出血,而且貌似足部骨折動也動不了,另外兩名患者好像腰部、腕部骨折了,還有一位女患者失去了意識,面色蒼白。

給這些患者打上點滴、吸入氧氣後,又為骨折患者進行了手術。做完兩個手術,再處理完其他病患,全部結束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了。

雖然難得的假期就變成了這樣,但作為今天特殊情況的補償,我和麻子這個月能獲得休假。

晚上讀了女性週刊。

上面有關於深町小姐的報道。

報道上寫著「悲劇的白天鵝」。二番町大夫「生命不能替代,不得不截肢」的談話也刊登在上面。

未婚夫門脅先生那張沉痛的臉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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