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壺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這樣,你妻子的所有一切便全都沒有了呀。」妻子的母親帶著些許嘲諷的語調。雄介趕緊搖起了頭。

「靈臺沒有了,可家裡的一切還是愁子生前的樣子。」

睡的床,坐的沙發,最關鍵的是那隻淚壺還留在家裡,那要比那靈臺不知多多少倍地勾起雄介對妻子的思念呢!

靈臺搬走半個月後,麻子終於去了雄介的家裡。

「我不會惹你夫人忌恨吧?」

麻子這麼說著,環視著到處留有男人大大咧咧痕跡的房間。

「很整潔呀,這房間。」

「經常請鐘點工來打掃的。」

「這壺真漂亮呀!」

突然麻子看到了沙發前面桌子上的淚壺,這麼說著,雄介不由得一下子慌了起來。

「你喜歡嗎?」

「這是我花大價錢買來的,所以……」

麻子繼續盯著那淚壺看著,突然身體朝壺湊了過去,伸出手指在潔白的淚壺上叩了一下。

於是,「嗡……」的一聲沉悶的聲響從淚壺中傳了出來,麻子神情肅穆地囁嚅道:

「這壺,在哭呢。」

是說著玩玩的,還是心有所指?麻子這樣的舉動實在有些出人意料。

這天夜裡,雄介讓麻子住下,麻子起先也並沒有反對,可是當她去浴室沖洗出來後,卻搖著頭一下改變了主意。

「對不起,我來月經了。」

都已經鑽進被窩等著的雄介,不由得感到掃興,但想想麻子又不至於說謊。

「應該還有四五天呢,這麼早來了,奇怪呀……」

麻子自言自語地穿好了衣服,雄介也只好起身。兩人重新坐到沙發上喝起紅酒來,可雄介心裡到底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怎麼會偏偏這種時候,發生這種事情呢?麻子這麼想著,突然恍然大悟地叫了起來:

「該不會是你夫人在作梗吧?」

「這話,這種事情……」

雄介一個勁兒搖頭否定,可心裡也不由得感到有些道理。

結果那天晚上,兩個人可以說是乘興而來,掃興而歸。雄介的心裡,更是鬱結起了一團焦慮和不安。

那以後,雄介又邀請了麻子好幾次,半個月後麻子終於又一次去了雄介的家。

這次總不會有事了吧?雄介這麼想著,正想將麻子抱去臥室,突然電話鈴響了起來。

拿起聽筒,是總編輯打來的,有一篇稿子要臨時調換,讓雄介馬上趕去公司。

又是節外生枝,兩次不能如願的雄介,心情更是焦躁。半個月後,他又一次將麻子約到家裡,這一次總算沒有生出什麼事情來。

兩個人喝了不少酒,都有了醉意,擁抱在一起親吻了好一會兒,才一起進到臥室裡。不料,發現那隻淚壺竟擺在床邊的床頭櫃上,這也許是鐘點工為了改變一下臥室的氛圍,從外面搬過來的。

「這壺跑到這裡來了呀。」

麻子嘴裡嘀咕著,脫去衣服鑽進了被窩。

「喂,將燈關了。」

麻子要求著,雄介便關上了燈,順手在麻子的身上撫弄起來。

迄今為止,麻子來家已三次了,可一次也沒有好好地盡興相愛,這當然並不會有什麼大的影響,但兩人之間的關係這段時間有些冷淡卻是事實。

因此今夜一定要好好地溫存一下,再順勢向麻子正式提出結婚的請求。雄介心裡這麼盤算著。

外表看上去顯得瘦瘦的麻子,身上卻意外豐滿。

雄介激情滿懷地感觸著麻子富有彈性的肌膚,情不自禁地將頭湊到麻子的懷裡,一個勁地舔著她的乳房,同時右手也朝著她的下身行動起來。

漸漸地,麻子興奮了起來,雄介便欲行其事,翻過身子剛要撲到麻子身上,眼前卻映出那隻雪白的淚壺。

一瞬間,雄介怔怔地凝視著淚壺,身子癱瘓似的不由得趴在了麻子身上。

與麻子做愛已經好多次了,相互也已習慣,如果在平時,只要雄介按部就班地行動,一切便會盡情盡興。

然而,不知什麼緣故,今晚有些奇怪,雄介感覺自己趴在麻子身上竟一點勁兒也沒有了。

這是迄今為止從未有過的事呀!

看著仰面朝天緊閉著雙眼的麻子,雄介心裡不由得焦躁起來。

雄介只好從麻子身上滾了下來,用嘴巴不停地舔著麻子的嘴唇、乳房,雙手也慌慌忙忙地不斷撫弄著她的身子。

然而一點效果也沒有,越是焦躁越是打不起精神來。

實在沒有辦法,雄介只好將頭埋進麻子的雙腿間,正想用舌頭去舔她那最敏感的地方,只聽黑暗中麻子深深地嘆息道:

「算了,別再瞎折騰了。」

明明是在同一個被窩裡,可麻子的聲音聽上去卻完全像另外一個人似的,語氣冷冰冰的。

雄介尷尬地躺直了身子。淡淡的黑暗中,只見麻子睜大著眼睛,怔怔地看著天花板。

「我要起來了。」麻子怏怏地嘆道。

雄介不作聲響,於是麻子又緩緩掃視了一下週圍。

「這屋裡,好像有什麼人呢?」

「這屋裡?」

「我不想再待在這裡了……」

也許麻子為了鎮靜一下自己的情緒,用手將自己的頭髮往上攏了攏,然後動作迅速地穿好了衣服,走出臥室。

雄介一個人在床上,不由得又朝一邊的床頭櫃上望了望,只見那淚壺圓圓的、白白的,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這怪事……」

雄介慌忙起身穿好衣服,然後也走到外面的客廳裡,喝著剛才剩下的紅酒。一會兒,麻子從浴室裡出來說:

「我要回去了。」

「再稍微坐一會兒不好嗎?」

「不行,我突然想起了一件急事。」

麻子不由分說地將包掛在肩上,連「再見」也沒說一聲,便出門離去了。

與麻子的關係冷淡,便是從那次不歡而散開始的。

從那以後,麻子再也沒給雄介去過電話。雄介打電話約她,她也總是以工作太忙,推託不見。

最後雄介幾乎是死皮賴臉了,一個月後終於約上了麻子見面。可麻子卻像完全換了個人似的,一點兒也沒有了昔日的溫柔與可愛。

雄介約她去家裡,麻子乾脆頭搖得如撥浪鼓。

「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見面了吧。」

「什麼地方不稱心了?你和我講明白嘛。」

「沒什麼不稱心的。」

「瞎說,這樣不明不白的,我不答應。」

「那好,我說。因為你身上還附著你老婆的影子。」

「你這話……」

「你那房裡,你老婆時時在看著你呢。」

「哪會有這樣的怪事……」

雄介一個勁兒搖頭否認,麻子卻兩三口喝完了杯中的咖啡告辭了。

麻子走後,雄介回到家裡,不由得又想起了麻子的話來。

麻子說自己身上附著妻子的影子,這難道是真的嗎?

當然,雄介深夜一個人回到家裡,躺在床上,有時會想念妻子。可只是如此這般而已。而且平心而論,這一年來,自己心裡對麻子的思念比對妻子的不知深多少倍呢。

「這也許是她想分手的藉口吧……」

可對麻子來說,雄介也是個不錯的丈夫呀。工作暫且不說,兩人的身體也已結合在了一起,在外人看來,他們應該是早已訂了婚的。

然而麻子卻突然要求分手,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理由。

雄介這麼想著,轉過頭去,一眼又望見那沙發旁桌子上的淚壺,它依然潔白透亮,奶白色的壺身閃著迷人的光彩。

「該不會因為這壺……」

雄介不由得想起麻子第二次來家裡時用手叩這淚壺的情景。

從那以後,雄介便感到與麻子總有些講不清道不明的不融洽來,不會是這壺在作怪吧?

「盡是些瞎想……」

雄介摒棄掉了頭腦裡的胡思亂想,找了塊乾布,帶著一種寬慰的心態輕輕地擦起了那隻淚壺來。

和麻子分手後,雄介反而更加認真考慮起了再婚的事來。

迄今為止,自己的心思一直在那死去的妻子身上,可畢竟她已不在人世兩年了呀。

雄介再想想自己已經四十一歲了,儘管他自己還覺得很年輕,但畢竟已到了不容再折騰的年齡了,再這麼磨磨蹭蹭,也許人生便會在孤獨中無情地步入中年。另外,工作方面雄介也不太稱心,最近他被從以前頗有人氣的女性雜誌編輯崗位上換了下來,貶到十分枯燥的校對部門去當校對員了。本來人到了這個年齡,待在一線編輯位子上會感到力不從心,總有一天會被調動這件事,雄介本人心裡也是有所準備的,但真正事到臨頭,雄介心裡還是十分失落的。

「眼看,我老婆過世也有兩年了……」

雄介最近也開始在親友、上司面前表示自己想結婚的意思。

「你終於也感到一個人生活挺寂寞的了吧?」

上司和親友也能十分理解雄介的處境。

「到了這個年齡,也沒什麼可挑三揀四的了,只要身體好,能顧家,便可以了。」

在雄介心裡,當然還想找一個漂亮的妻子,但麻子的事情使他有了自知之明。自己已是這個年齡了,與其找個場面上的摩登妻子,倒不如尋一個能為自己營造一個溫馨家庭的賢惠妻子為好。

又過了半年,這中間雄介有過幾次相親。

雖說雄介年齡不小,但在大出版社工作,又沒有孩子,所以雄介在女人眼裡還是頗有魅力的。

這樣託人介紹了好幾次,總算與一位叫上野朋代的姑娘開始了交往。

朋代二十九歲,沒結過婚,是中學的音樂教師,她父親是東京都內一所小學的校長。也許家庭環境很是正統,所以便不知不覺耽擱了婚嫁的年齡。

初次與朋代見面,印象並不算漂亮,但肌膚白嫩,十分可愛。茶道、插花也學過,結婚後也願意不工作待在家裡,這幾點都符合雄介的要求。而且她又比雄介小十六歲,比過世的妻子還要小十歲,這對中年的雄介來說正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事呢。

連著約會幾次,雄介很快就喜歡上了朋代。

與麻子相比,朋代要溫文爾雅得多,然而卻不顯得呆板,而且時常露出燦爛的笑顏。除此以外,她對雄介還十分順從、體貼。

交往兩個月後,雄介正式向朋代提出了結婚的請求,朋代也十分爽快地答應了。

照雄介的心思,馬上就要結婚,但朋代卻說她母親患腎病正在住院,等母親的病好轉一些,到了秋天再說,讓雄介再等半年。

當然,對此雄介只好依從朋代,不過兩人的關係進展十分迅速,沒過多久便住在了一起。

完全出乎雄介的意料,朋代竟還是處女。

「如今的年代,竟還會有如此純潔的姑娘……」

雄介對朋代更加愛不釋手了,朋代也投桃報李,對雄介倍加體貼。

「這樣老是在外面吃飯,花費太多,如果不嫌棄我做的菜的話,以後到你家去,我做給你吃吧。」

這話正中雄介的下懷,馬上他便將家裡的鑰匙交給了朋代,使她能自由地出入自己的家裡。

雄介真正又煥發了青春的朝氣。

以前與愁子戀愛時也有這種感覺,如此看來,男人是離不開女人的呀。

到了夏天,朋代說她買了一套新傢俱要送來。已經決定結婚了,朋代的家裡也許及早地做起了嫁妝的準備。

雄介心裡本來也打算結婚時房子不換,裡面的傢俱全部換新的。床、沙發、衣櫥都已顯得陳舊,而且都是妻子留下的,難免睹物生情。新的妻子來了,本應該有個新的環境、新的心情,當然,對朋代也應該儘量地報以愛情。

這樣想著,突然雄介又想起麻子來。

如果當時換一套新傢俱,也許麻子就不會棄我而去了呢。

八月初,朋代的新傢俱來了,於是原來的舊傢俱全部被處理掉,而且連地毯和窗簾也換成了朋代喜歡的樣式。

「這樣,這屋子終於成了我的家了。」

朋代坐在她搬來的鋼琴前,心滿意足地打量著房間。

「舊西裝,再見啦……」

雄介念起了一首老歌的歌詞,可朋代卻沒聽懂,含糊地點了點頭,突然用手指著陽臺說道:「那些東西不丟掉嗎?」

雄介順著朋代的手指望去,原來陽臺上堆著一些紙箱、啤酒瓶,還有那隻潔白無瑕的淚壺。

「這壺可不能丟呀……」

雄介慌忙去陽臺將淚壺抱在懷裡,小心地放到沙發邊上的桌子上。

「是誰將它扔到陽臺上去的?這壺可貴重呢。」

「可我不喜歡呀。」

平時一直深明大義的朋代今天顯得格外固執,雄介不由吃驚地回首看著朋代,只見她正對那淚壺怒目而視。

「一隻壺為什麼這麼寶貝呀?」

「這麼貴重的東西,當然寶貝。」

雄介這麼解釋著,朋代卻悶聲不響地起身走到廚房裡去了。

再看看房間,妻子留下的東西全都不見了,連妻子生前喜歡的cd唱機、複製的維納斯石版畫以及客廳門口的門簾也都不見了蹤影。

都讓朋代丟掉了。

「這些東西,全丟掉了,她是會哭的呀……」

雄介用手撫摸著淚壺,用輕得使朋代聽不見的聲音嘀咕道。

也許是按自己的心願置換了傢俱擺設,朋代每天都來雄介的家裡。已經訂了婚,婚禮也定在了兩個月以後的一天,所以她每天來,也沒有人說三道四的了。反而大家都認為她應該來,她已經是這家的主婦了。雄介自己也已完全將朋代看成自己的妻子了。

然而,也許是巧合,八月中旬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奇妙的事情。

正是盂蘭盆節放假,雄介去了好久沒去的愁子的孃家向愁子孃家人說了自己準備結婚的事。愁子的母親也表示理解。了卻了一樁心事的雄介回到家裡,不料卻發現那隻放在桌上的淚壺不見了。

「放到哪裡去了……」

以前淚壺曾被朋代放到了陽臺上,所以雄介現在發現淚壺不見了便馬上緊張地追問起來。於是朋代朝著壁櫥上努了努嘴:

「那裡呢。」

以前,這餐廳的左邊有一架壁櫥,壁櫥上曾放過愁子的靈臺。現在的壁櫥換了新的,但地方還是老地方,那地方原本是放愁子靈臺的地方,現在卻鬼使神差地放上了那隻淚壺。

「為什麼放到那裡?」

「這麼大的一隻壺,礙手礙腳的,放到陽臺上,你又不高興,所以才搬了過去的。」

這理由也不能說沒有道理,但在雄介看來,那曾是放過愁子靈臺的地方,而朋代卻將那淚壺放了上去,他對此不由得感到有些意外,同時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當時事情就這麼過去了。可過了一個星期,兩人又為淚壺發生了爭執。

那天特別熱,雄介好久沒與同事們在一起喝酒了,便應邀一起吃了晚飯,又去了新宿的酒吧,到家已是深夜十二點多了。

朋代還沒睡,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裡竟抱著那隻淚壺,用布在擦拭。

「你這是幹嗎?」

雄介不明所以地問道,朋代於是深深地吸了口氣,對著淚壺上的那個痕紋吹了吹。

「這壺,染上髒東西了。」

「這不是髒東西。」

雄介說著便伸手去拿壺,可朋代卻不肯鬆手。

「等一下,我正在擦著呢。」

「擦不掉的,這是買來時就有的!」

「可是,這東西真奇怪,我越擦,這痕紋就變得越多。」

聞言驚奇不定的雄介不由分說地將淚壺奪到手裡,只見那壺上的痕紋果然又多出了一點。

「這痕紋,好像是兩隻眼睛裡流出的淚水呀。」

朋代的話,使雄介驚異不止。

「你怎麼說是眼淚呢?」

「這形狀,不是很像嗎?你不在家裡,這壺都寂寞地哭了呢!喂,想哭就放聲地哭吧!」

朋代說著從雄介手裡拿過壺狠狠地用布在壺身上擦了幾下。

「住手!」

雄介情不自禁地叫了起來,朋代一下子將壺朝雄介身上扔了過去。

「你果然是喜歡這個壺呀!不,你是愛這個壺!」

雄介慌忙接住淚壺反駁道:

「說什麼傻話,愛這麼一隻壺!你當我發痴嗎?」

「發痴!這隻壺可是女人呢!」

「女人?」

「你喜歡這隻壺超過喜歡我啊!所以我氣不過,存心捉弄捉弄這隻壺。」

朋代說著突然伸出手去,要用指甲抓那隻淚壺。

「你要幹什麼?快住手。」

雄介緊抱著淚壺,朋代的目光氣勢洶洶地追了過來。

朋代這種表現還是第一次,只見她雙手不顧一切地抓過來,雄介只好抱著淚壺逃入了臥室裡,並將房門反鎖上。

「渾蛋!渾蛋!你開門,我要看看那隻壺到底是什麼貨色!」

朋代歇斯底里的叫聲傳入房裡,雄介不由得感到,這壺又給自己惹來了不小的麻煩。

朋代因交通事故死亡是那之後三天的事。

為了淚壺爭吵後,兩人終於言歸於好,於是他們一起去橫濱中華街吃了晚飯,之後沿著第三京濱高速公路回家。

那天夜裡,雄介喝了些酒,所以由朋代開車,雄介坐在一旁。

車到港北出口處,對面入口處一輛小車突然衝過道路中間的隔離帶,迎面撞了上來。

雄介只感到眼前一黑,接著便失去了知覺。等到醒來,自己已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了。

「醒啦……」

聲音遠遠的。雄介睜開眼睛,只見一位護士站在床前。

「沒事兒吧?」

護士安慰著。於是雄介動了動自己的手腳,他感到右手與右腳有些痛,但還是可以動的。

「朋代呢?」

雄介問道。那圓臉蛋的護士難過地搖了搖頭。

「很遺憾,她死了。」

「……」

「當場就死了。」

雄介望著病房視窗上雪白的窗簾,不由得想起了三天前朋代為淚壺發火的樣子。

雄介的面前,站著那隻潔白的淚壺。

夕陽西下,從陽臺射來的殘陽,將淚壺的影子映得如一條長長的尾巴,陽光裡那壺散發著熠熠的光芒。

「朋代已經死了。」盤腿席地而坐的雄介對著淚壺囁嚅道,「全都沒有了。」

先是麻子離自己而去,如今朋代又車禍身亡。對雄介來說,一切的一切都變得如白茫茫的大地,什麼都沒留下。

當然,這不能都怪罪在淚壺身上。麻子也好,朋代也好,都討厭這淚壺,都唯恐躲之不及。特別是朋代,因為雄介太珍愛這壺而將它丟到陽臺上,甚至想用指甲去抓它。

本來是個文雅溫和的姑娘,怎麼會如此反常呢?

「是你,太美麗了吧……」

可為什麼就朋代一人死了呢?確實事故發生前的一瞬間,車子是在靠右的超車道上的,可誰又會想到對面逆向行駛的車子會撞上來呢?只差一秒鐘,只要錯開這一秒鐘,兩輛汽車就不會相撞了。

據說駕駛撞上來的汽車的是個男人,他喝了好多酒,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

誰又會想到會遇上這麼個駕駛員呢?

這一切都是偶然,但實在是太離奇了!

而且,朋代死了,雄介卻安然無恙,這是偶然。平時總是雄介開車的,這天卻換了朋代,這也是偶然。

「為什麼……」雄介不由得對著淚壺問道,「是你在操縱著這一切的吧。」

「……」

「是恨朋代才這麼狠心的吧?」

可是雄介問淚壺,淚壺也只能默默無言。只有殘陽的光線角度變化,使淚壺上那硃色的痕紋顯得格外清晰。

連空氣都凝住了似的,夕陽中,雄介不由得默默地打量起房間裡的一切來。

三室一廳的房間裡,全是朋代搬來的東西,妻子的東西已經不復存在,但是雄介的心裡還是不能將妻子忘懷。

「留下的,只有你了。」

雄介從淚壺中看到了妻子,彷彿聽到了臨死時氣喘吁吁地希望雄介將自己的骨灰製成壺的妻子的聲音。

「你是怕我將你忘卻,一個人太寂寞吧?」

淚壺依然沉默不語,殘陽已是強弩之末,只有壺身的上半部分在閃著光芒,下半部分已經沉在暮色的陰影中了。

「不用再怕了。」

雄介在與淚壺對話期間,殘陽半陰半陽地灑在淚壺上,看上去那隻壺就好像是破涕而笑。

「現在這樣,稱心了吧?」

「你真是這樣離不開我呀……」

雄介想起以前碾妻子骨灰時,骨灰裡曾滲出水來的情景,已經過烈火的焚燒成了灰竟還會滲出水來。這是為什麼呢?也許這是愁子對雄介愛的執念,是妻子對丈夫愛的思念。

現在雄介切身體會到了妻子的愛。

「只要我活著,你是不會離開我的吧……」

殘陽終於落了下去,暮色開始籠罩了房間,然而那淚壺卻顯得更加潔白無瑕了。

「真是個厚臉皮的傢伙呀……」

雄介想起妻子走後一個人與這淚壺一起度過的那些不平凡的夜晚。現在同樣的夜又來臨了,雄介不由得又產生了將淚壺抱入房裡去的衝動。

「我又是一個單身漢了。」

暮色中,雄介伸過手去將淚壺抱在了懷裡。

這淚壺已陪伴自己三年半了,可色澤形態依然如故。

雄介又將臉湊近淚壺,卻發現三天前朋代用布擦過的那痕紋又恢復到了從前那一點。

那一點,果然是妻子的淚呀……

當時確實是與朋代一起看到的,絕不會出現錯覺,實實在在的兩點,可現在確確實實只剩一點了。

這麼看來,融入這壺裡的骨粉還是有靈氣的。

「靜一靜,別出聲。」雄介提醒著自己,懷著一種祈禱的心情對著淚壺唸叨,「我還是一直守著你吧……」

唸叨聲中,雄介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妻子的靈氣所包圍,於是他慢慢地、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註解:

骨灰壺:日本人去世火化後,習慣用來盛裝骨灰的容器。

上水:日本的習俗,在靈臺上供上一小瓶水,表示對死者的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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