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頭大叔提著「對我生財」的小條兒趕去貼到場南那邊的當門老椿樹幹上,算是該貼春聯的地方都貼了,該貼方福兒和小條對兒的地方都貼了。灑金屑的紅對子紙還剩得多著,爹那杆兒大筆舔著飽飽胖胖的墨還不肯這就放下。大約除掉毛房,真沒有甚麼地方還空著。
爹把水菸袋拿到手,翻起眼睛望著屋頂笆發怔。屋頂橫椽上一溜貼著四張斜方塊,上寫著「吉星高照」四個大墨字。當然是蓋房子上樑之前貼上去的,要不然誰也爬不上那麼高。紅紙業已褪色,那字也是爹的墨寶,吊著些蜘蛛網穗穗,彷彿是從那筆畫上滴下來的黑墨汁。
大門外一陣子亂狗叫,不要又是鬼子兵下鄉來捉雞了罷,或許又是誰捧著對子紙上門來找爹寫春聯,總不會是二叔家來過年了!爹兩手能寫梅花篆字,一年裡就這個時節樂得過過癮,誰找上門來沒有不是當面揮毫的。
爹放下水菸袋,提筆一揮,又是一幅鮮墨淋漓的小條對兒:
槽頭興旺
爹剛一放筆,可不就是二叔家來了!二叔掮著捎褥子,拉一杆月牙鏟,上面串著白銅環,沒見著人就聽見環子嘩啦嘩啦響。
爹立時冷下臉來,彷彿做兄長就得擺出那副架子。天曉得,二叔生就專做犯衝的事兒,一年裡難得回來那麼幾趟,可是早不,遲不,偏挑「槽頭興旺」剛落筆,一腳踏進來。二叔是個走鄉串村有名的「秦獸醫」。爹一定覺著二叔這麼一闖進來,他的「槽頭」就興旺不起來了,當著二叔的面,一握就把這幅還沒有幹墨的小條對兒握縐成一團兒丟進火盆裡。
從這起,年裡年外,爹那張臉一直都掛搭著,好像這天氣一樣,一直沒晴過。要說爹全是為二叔冒犯了他的吉祥這麼懊躁不樂,那就太沒氣量了,萬不會的。似乎不光是爹,娘和嬸兒好像也都嫌這個家多出二叔這個人,連夥計也都是,當面替他趕狗,暗下里就會偷偷打個手勢唆使衝他咬。二叔終年不常在家,家裡和村上的群狗都把他當作生人欺侮,撲前撲後地猛吠,不知銜著多大的仇。
二叔不光給牲口看病,也給人看病,針灸都來,只是手頭很重,給牲口下藥下慣了,給人開方子也是整兩的,七錢八錢都好像不過癮。可是他看牲口遠近都知名,閹牲口更有一手,牛馬豬驢他都騸,閹起公雞可更是乾淨麻利快,翅膀底下割個小口兒,狗尾草梢上接一個活釦兒,探進去只一拉,白白的雞腰子就拉出來了。逢到立夏前後——那是個閹牲口季節,他若回家來,就會日里忙,夜裡忙,三餐茶飯都吃不安。要問他一年能在家裡待上幾多天,那真沒個準兒。難得回來一趟,也許兩隻腳剛洗了一隻,人又拉著病牲口找上門來了,或是遙遙地趕來接他去看病。這一去,十天半月算是最快的,通常不要半年,也得三四個月,這都說不定。要不是這個寨子剛醫好一條折了腿的大騾子,就是那個村兒上又有頭老舐牛倒生難產了。這麼樣走這個莊子串那個村兒,出了縣界都不稀罕。
家裡大人都怨二叔不顧家,把嬸兒一窩丟給公份兒養活,裡裡外外啥事都不管,油瓶倒了都不扶一扶。早年當兵吃大糧,如今只知道獨自個兒拖著月牙鏟,跨一條白叫驢去雲遊四方,賺來的錢只管攢私房,公份兒見不到他一個大子兒。可是嬸兒又是見人就哭窮,怨我二叔在外不知混個甚麼勁兒,勞苦奔波也不知落著了甚麼。一大窩兒閨女小子三年沒件新的,老二拾老大的,老三再拾老二的,挨個兒拾下去,棉袍改小襖,小襖改背心兒。蘆花也白了,大雁擺著人字兒往南飛,公份兒不管你呀,總是說著說著眼淚簌簌滾。
爹跟二叔這老哥兒倆也不是生來合不攏,爹也不光為二叔長年在外不問家務,又不拿錢回來交給公份兒,才這麼老瞧他不順眼。我家的老夥計——我們喊他花頭大叔的禿老頭,他對這事摸得比誰都清楚。冬裡遇著雪雨天,窩在倉屋裡鍘牛草,一鍘就是一整天,就能把咱們家陳年八代的老古董都給翻騰出來。滿倉屋噴著乾草料香氣,鋒快的大鍘刀一起一落,能鍘出逗人饞勁兒的酥脆的板眼兒,這就是花頭大叔亮他一手的時候,懷裡抱著大捆的高粱葉,一隻腿蜷起來壓住,不管鍘刀起落有多快,他是穩穩當當衝著鍘刀底下續草。平時花頭大叔不大言語,總是悶著頭幹活兒,逢上鍘牛草,滿肚子積聚的陳芝麻爛豆子就一粒不留地往外抖了。包公鍘陳世美早給他講爛了,我們家不知多少散雜都打從那張掉了好幾顆長牙的嘴裡數落出來。
「這筆賬時節,誰弄得清?——誰也弄不清時節……」
人要不仔細聽,只覺得花頭大叔滿口的「時節」。好像離了「時節」就開不了口,不說「時節」也閉不上嘴。
我就替他數「時節」。鍘牛草也是我們孩子們頂開心的時候,鋪上十床被窩只怕也沒草料堆那麼軟和,我們就在上面打滾兒翻跟頭,爬到丈把高的吊鋪頂上往下跳,那種心懸懸闖險的一陣子酸,不知有多樂。翻騰累了就坐下來喘,打主意再怎麼取樂。一頭替花頭大叔數他的「時節」。
「那年子南北都開著火時節,集上到處駐滿了軍隊,風聲很緊時節,可集上來了耍大把戲的,走馬賣解,大卸八塊,走鋼絲,還有時節……橫直大夥兒還當太平日子時節……」
掌鍘刀的夥計停下了手:
「你說這個大卸八塊,當真就把胳膊腿兒都卸掉?光聽說呢,沒見過,真有那檔子事兒?」
「何止是胳膊腿兒!腦袋瓜子時節,都抹下來擱在大洋盤子裡時節,還哇啦哇啦嚷著啦:‘各位父老爺臺時節,有錢幫個錢忙,無錢幫個人忙,老腿站穩別鑽空子溜時節。溜了時節,小兄弟今天半夜三更時節去跟你討腦袋時節……’你說可麻不麻森人?」
「那可不把人麻森死了!」
「人可就拼著花錢時節,去看那個嚇人的把戲不是集上耍那個大把戲時節,咱們二大爺又怎會帶著大寶子趕集去看大把戲時節,又怎麼把大寶子給丟了時節?命裡註定的時節!」
奶奶還沒過世時,我聽過奶奶跟一個拉駱駝相面的問過我大寶子哥還能不能回家。拉駱駝的怎麼說,我聽不懂,大概是沒指望。奶奶過世也有三四年了,大寶子哥也一直都是生死不明。要真是被老柺子拐了去,就算還活著,怕也不放他回來的。平時咱們小孩兒若是到處去跑著撒野,大人就拿這個嚇唬人:「野罷,野罷,讓老柺子拐去,賣給燒窯的去燒黑盆罷!」是真是假咱們都弄不清,可是看到黑釉子盆,就覺著會從那亮晶晶的黑釉子上找得出大寶子哥的黑頭髮,看到他亮晶晶的黑眼珠子。
四五年過去,記不仔細大寶子哥的模樣了。只知道跟二叔去紅花集看大把戲,人多衝散了就沒回來,要是沒賣給燒黑釉子盆的,該也長大成人了。
「那天時節,」花頭大叔有板有眼兒續著草,「沒吃晌午飯時節,二大爺就拉著白叫驢:‘大寶子啊,那個半拉饃時節,你還啃它幹嗎啦?’這話時節,還像留在耳根兒底下,可眨眨眼時節,五個年頭就過去嘍。‘給大黑罷!’那條大黑狗後來讓東洋兵的刺刀給捅死了。‘扔給它,二叔請不起你油茶水煎包子?’一聽油茶水煎包子時節,小子流口水了,好腿放在前頭時節,奔上去竄上白叫驢。老奶奶時節可不答應。‘我說二房,你可想作孽,啥不好看時節,去看大卸八塊!把大寶子嚇著時節,娘得跟你拼老命!’哼,嚇著?一去不回頭啦,哪隻是嚇著時節!」
「說也叫人糊塗,不是十二三歲半樁小子了嗎?還能迷了路找不到家?」
掌鍘的夥計一說話,手底下就停著不動了,不像花頭大叔手底下從不放下活兒,大約這就是他為甚麼在我們家一干就幹二十多年的道理。
「何止十二三?十六歲啦時節!那年秋裡時節,本就打算給他帶媳婦了。路是迷不了,拐也拐不去的,不是三歲兩歲的奶孩子時節。也不怪人都疑猜二大爺時節,都疑猜他不安好心眼兒,把大寶子時節賣給耍大把戲的了。」
「這話也得趁熱聽,十五六歲的大小子不是不懂事兒!」
「說是這麼說,大寶子一去沒回頭時節,可不假呀!大夥兒也是瞎猜,沒準。也興——給大軍糧仔抓去當兵了,總是二大爺時節不能不擔這個過。」
「你說時節,哪個頂傷心罷?」
花頭大叔抬起頭質問起掌鍘的夥計,那神情好像要跟他吵鬧吵鬧才行。
「敢情是大爺大奶奶,還用得著說?」
「用得著說?大爺大奶奶時節,可還沒老奶奶那麼傷心傷到了肋巴骨。俗話時節,爺爺奶奶疼長孫,巴望著秋裡帶孫媳婦,來年時節就該四代同堂了。你說老奶奶怎不氣個死!跟二房要人哪!二房那個溫吞水的性子時節,大火燒不熱,大雪凍不冷的。老奶奶時節,拼死拼活逼著他討孫子,他呀——拉他那頭花叫驢走了:‘好啦,就去一趟找找時節,看還找不找得到罷。’丟掉只小雞時節,也沒他那麼不當事兒。就難怪老奶奶時節,指他鼻子罵:‘你別居心不良!你當是把大寶子丟了時節,你就把承重孫那份兒承受了,別混了頭!不把大寶子找回來時節,你休想再進這個家門!’老奶奶時節,可真氣到家兒了!」
「這話除掉老奶奶說,換別個說這話,是非就多了!」
「還要換別個?換大爺大奶奶說這話時節,也就顯著時節,為弟兄太沒情分了。話可又說回來時節,大爺大奶奶兩口子嘴裡不說,心裡時節可不能不那麼想時節。老哥兒倆弄得臉上酸酸的,就是打那個時節起……」
掌鍘的夥計又停下了手:「我看,二大爺倒是啥也不放在心上。人家冷臉也罷,熱臉也罷,他是衝誰都嘻嘻哈哈笑不夠。也不知真的看不出大爺那臉色,還是裝看不見。」
「依我看時節,有點七分裝憨,三分真憨,這話時節也說不齊……」
我和二叔跟前的小弟弟數他花頭大叔的「時節」,就會數得前張後合地笑癱在草料窩兒裡,那一老一少倆夥計,可永遠摸不清咱們樂的哪一門子。樂總歸樂,花頭大叔抖出來的咱們家這些老古董底子,便讓咱們知道不少東西,那好像都是大人瞞著咱們的。
大寶子哥就是那樣丟了。娘動不動便掐指頭算,猜想大寶子哥該有多大,該有多高了。「秦家上幾代都沒出一個矮子,你大寶子哥走這二道門該低低腦袋啦!」說著,娘彷彿就看到大寶子哥正從那邊二道門走進來,頭上也許戴的是頂六合帽,碰到門上檻兒碰歪了。娘一雙眼睛就會為這個亮起來,可很快又會回覆那樣空落落的黯淡了。
丟了四五年的大寶子哥,我可只能記得曾經有過他這個人,就沒辦法把他想成有多高,有多大,也就壓根兒覺不著有甚麼親味兒,反而覺著二叔這個人不知多有意思。二叔長年不在家,來家也蹲不住,也不常在家裡吃飯。好像他不回來則已,一回來,左鄰右舍的牲口家禽多多少少總要鬧點毛病才行。人就覺著誰都能閒著,只有二叔這人永遠閒不住。瞅著我爹不留神,就拼著捱揍,也要偷偷釘在二叔後頭,跟著去看他給人家騸羊淨豬,或是挑雞瘟,給小豬鉗麻牙。大人不準跟二叔出去,連夥計也會嚇唬人:「留神哪,留神你二叔也把你賣給老柺子。」我可不理那些,去替二叔拉羊腿,或是看他怎麼樣把瘟雞翅膀下面的黑筋挑破,用嘴巴一下下吮進滿口的壞血。不問多大的牲口,落到他手底下都像死了一樣地一動不動。拋起繩釦兒鎖驢馬牛羊,更有他一手,人都說那是二叔的絕招,是他當年在口外當兵吃糧學來的,他那手醫道也是一個喇嘛師傅傳給他的。二叔要是淨起小母豬來,也挺有意思,肚皮開個小口兒,大小腸一點點順理出來,順理到玉簪花骨朵那樣兩小條腸頭兒,剪子剪了去,然後再把那一堆發著髒腥臭的大小腸一圈又一圈往回塞。小母豬嗚嗚哭,二叔就要開開玩笑了,留那麼一圈兒拖在肚皮外面,他要洗洗手不幹了,人都知道他有這個老毛病,趕緊會煙倒茶罷,一頂頂高帽子衝他頭上戴,他人樂了,大夥兒都樂了。二叔那種人,他要的不是這些,他只要熱鬧。正經事兒也辦了,也把大夥兒都給逗得樂成一團兒。猜想他終年在外,就是這麼嘻嘻哈哈過日子的。
在家裡可又不是這樣了;不知是二叔不肯把這份兒熱鬧帶回家來,還是家裡不要他這份熱鬧。大約人死之後鬼魂回家就是這樣子,不管二叔也說也笑,不管二叔不住腳地走來走去,一家人都像沒看見他、聽見他、覺著他。就那麼樣孤魂怨鬼地游來蕩去,也不怪他在家裡待不住了。
記不得奶奶在世時是個甚麼樣子,反正如今二叔一回家,咱們這前後兩進四合房子頂上便罩了一層黑雲,爹和孃的臉、嬸兒的臉都長了,連夥計也看我爹的臉色行事。就如同家裡的狗、家外的狗,總是圍著二叔跳上跳下地吼,除非為他身上老帶著一股子人聞不見的血腥味兒,或許狗老見他收拾牲口,物傷其類地對他懷著深仇大恨罷?再不就是二叔自個兒說的:「瞧我犯了天狗星啦!」笑眯眯地聽任群狗繞著他周圍吼叫。他說這話時,顯得很興頭,彷彿犯上天狗星是樁光耀門楣挺體面的事兒。這就如同家裡一個個都猜忌他,都沒有好臉色對他,他一點也不懂得,照樣吃喝,談談笑笑,似乎以為誰都對他不知有多好。
二叔這趟家來過年,頂面就為了那幅「槽頭興旺」小條對兒惹得我爹滿肚子不舒坦。後來爹又重寫一張「六畜興旺」貼到青石槽頭上。晚上上炕便和娘嘆一陣子氣,怨咱們家怎麼就該招上這麼個魔蠱星!他不家來倒好,一家來就惹得你凡事不順和。
「咱們也是耕讀傳家,世代清白,前人也沒作過半點孽,怎麼就該出了這麼個吃了大糧又走江湖的敗家星!」
「那壞嗎?」我娘說。忙年忙得兩手面粉沒洗淨就上炕了。「吃大糧壞嗎?走江湖壞嗎?算盤可沒人家打得精,老婆孩子往家裡一撂,有傻蛋替養活嘛!人家外邊賺一個,落一個,交給老丈人又置地,又蓋屋,這明兒分了家,看人家的日子罷!」
爹悶著頭,一袋又一袋抽著旱菸。爹上了炕就不抽水煙了。
「早晚總免不了要分的,勸你不如早點分了,少煩多少神,總不信!也不曉得護個甚麼勁兒,護來護去替人家護了,沒的讓人數落你做老大的貪兄弟便宜……」
「有便宜落給我來貪?哼!」
爹把煙窩子就著炕沿兒,兇狠狠地磕,好像煙窩子裡裝的淨是兄弟的便宜,得趕緊磕個乾淨,免得人疑心。
「落沒落到便宜,你有十張嘴也說不清。」娘懷裡抱著銅火爐,開啟蓋子讓爹菸袋吸火。八仙桌上那盞油燈,把兩個人的影子併成一個,照在後牆上。
「咱們也沒歪心眼兒,」娘說,「也沒貪過誰一根草截兒。早點兒把家分了,各立門戶,誰也不沾誰,怕他哪個嚼舌頭根的去搬弄!」
「明兒你就找著跟他提提。」娘見爹不作聲,就又跟著催了催。
「挨挨再說罷,年根歲底的……」
「你這人哪,不是我說,凡事總這麼害怠!你不趁今兒說個明白,等人家下一趟再家來,又是哪年哪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