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竅生煙的碉堡裡,人和狗張著眼夢他們的吃。一些曾被各種說不定甚麼液體分別浸過的廢紙,火化出甚麼樣複雜的氣味——烹飪之前的烹飪,多少複雜調味的佐料!老黃的鼻尖漫空划動著。近乎公廁裡爨眼的阿摩尼亞,夾雜一些婦女們一月一回的氣味,也還有其他,都該是老黃的食譜裡條條款款記載的。
火已升旺了,耳朵大的鋁鍋坐上去。手上還握著一把紙,理開來,一張一張塞進爐口兒裡。「化化紙錢給你用,陰陽臉——也不是咒你,你該我二十五塊錢,裝孬不還我,操你的!」最後一塊包甚麼的報紙,一朵朵油斑,上有大酒店表演衝浪舞的廣告,保證滿意甚麼的。撲撲手,該結條繩子了,總要先扣住脖子,然後再下手。得花兩角錢買點大蒜瓣兒,再來三角錢的大茴香。肉上了鍋再去買也不遲的,先結條繩子。
從尺把深的紙塘裡趟過去,挨著籬笆找那上面壯一點兒的繩頭。
「你裝孬不還我錢,落我吃頓狗肉抵賬了。哆啦嗦,哆啦嗦,哆哆哆來哆……」
一頓哪裡吃得完?光吃肉,不吃飯,放開量來三頓也吃不完。「哈哈,二十五塊錢,利上滾利。」繩子結有三截兒,理開來比畫比畫,還嫌不夠長。
太陽一走掉,人身上就有些冷颼颼。這樣的時候,不免又罵陰陽臉穿走了他一件棉背心。要吃十頓才能把棉背心拉上。
別說十不全兒有多傻蛋;長麻臉板一板,餿主意倒又生出來。不吃燙狗了罷。「老黃,不給你洗熱水澡了。」吃燙狗落不到狗皮。落一張狗皮豈不抵上三件棉背心!
人又從這邊趟到破摺扇那樣拿不上把兒的籬笆門那裡。腦袋伸長了看看前面那條小街,要幹就快點兒,免得陰陽臉又找上來。
夾在違章建築中間彎彎曲曲的小街上,塞著炊煙和板車、和三輪兒、和追逐的孩子們、和蹲在屋簷下不要動的勞工們。盡都是違章建築,年年淹水淹不走這些菌一樣高度繁殖的人口,只有十不全兒住在國庫撥款營造的合法建築裡面。
路上——一眼看到底的第一個彎子這裡,沒有甚麼可疑的人影。
也曾好過一陣子;都是同一個縣城的小老鄉,憑鄉音拉的交情。「住我那兒去,不怕颱風,不怕地震,還不怕失火。」陰陽臉把他從魚市場拖到這兒來住。那半邊臉兒怕比包黑子還黑——臉是這麼的,心也一定是黑了半個。說是鄉情鄉情,屁的,拖他來存心就想吃倒了他。欠他的何止二十五塊錢、一件棉背心!小小不言的,計較不了那麼多。
相好的時節,夜夜頭並頭,聊老家的軍教場、鳳凰山,黃河決口沖走了日本兵的南營盤。喝的是他一元五角一兩買來的茶葉,再不然,「借你五塊錢,買包煙去」。從沒還過。等於說,抽的是他五塊錢一包買來的洋菸卷兒。小小不言的,計較不了那麼多。好到脫光身子抱著睡,把他陰陽臉該花的錢也省下來——自己當然也省了。頂著半個黑臉,那些地方怕都不敢接這樣的客。祖上不知損了甚麼陰騭,積德的半張黑臉——半個黑心。乾的也是沒出息的行業,幫魚販子遲魚鱗。老家有那句話:「腥騷不可交」。賣魚賣肉的,都交不得朋友。那一身的腥糟!抱一條腥魚睡,當作美人魚。操他的罷,臭美!不可交不可交,還是交了。交情過去,就是交惡。
交惡時節,兩人就不頭對頭地睡;碉堡是一盤八卦,八卦中央嵌兩條陰陽魚,黑一條,白一條,腦袋移到另一頭來睡,寧可聞腳臭,認了罷。
交惡也不是一天兩天;日久天長,數不完他陰陽臉不夠交情的臭事。居然偷他辛辛苦苦拾來的字紙去賣,誰那樣無聊?除非是生半張黑臉,生半個黑心的孫子才幹得出。「不是我疑心,八成沒錯兒,老黃你說是不是?」衝著老黃問,拉動結成的繩索,拉拉試試壯不壯。兩臂平伸開來,左一個疙瘩右一個結子的爛繩索,雙過來足有兩臂扯直那樣長,夠了。
坐到紙窩兒裡,人是陷進去。「來罷,親乖乖。」張著手裡的爛繩索,衝著老黃點點頭。「親乖乖,來罷……」老黃挑起秤鉤子尾巴約略搖了搖,鼻子插進紙窩兒裡嗅,不肯馬上走過來。
「磨菇個鳥!」一隻兇惡暴突而不中用的大眼,一隻猙獰而中用的小眼,齊瞪著不肯走過來的老黃。「你別聞,沒你可嚼咕的,你爺從來不撿衛生紙。」
「替你主人來還債罷!快罷快罷,別在那兒窮磨菇,遲早你賴不掉這筆賬。」陰陽臉就是因為不肯讓他吃老黃,才搬走。真是不夠交情。喝他不知多少一元五角一兩的茶葉,抽他不知多少五塊錢一包的洋菸卷兒,還有別的和別的,小小不言都不去計較了,不讓他把老黃殺掉吃,說不過去的,只他陰陽臉這樣不通人性——豈止是不通世故!
就有那種人,寧可丟掉這座碉堡不再住下去,一根麻繩把老黃拉了走,不通人性的!
「陰陽臉不通人性,你總通人性,過來罷,你爺爺今晚上要吃你!」厚嘴唇流著饞涎。
老黃鼻子插進爛紙窩兒裡嗅了許久又許久,沒有嗅出甚麼來,很灰心的樣子,立時重又振作了,跑進十不全兒的懷裡來。
總是惡有惡果罷,善有善報罷,欠債的不來還債的來,吃定了你,今晚上。繩子扣住老黃沒有狗牌的脖子,緊一些兒,掙掉再捉的話,怕就不方便。
老黃拱在十不全兒的懷裡,亢奮不安地扭擺著臀。十不全兒沒有過這種好顏色對它:肯張開懷來抱它。狹長的紅舌報恩地舔到大麻子臉上,繩釦就在這樣的時候結上了。
「好,舔得好,舔得好。等會兒爺也舔,舔你肉,啃你骨頭。」
一下子十不全兒就虎下臉來,笑還是笑,笑有多麼獰惡!繩子拉直了,找一根牢些的籬笆柱子拴上去。若是早做人情,少不掉你陰陽臉二一添作五,半蓋子香肉,壯漢一天吃不完。如今看你落得甚麼,找來罷,狗頭也沒有你的份兒,留根繩子給你帶回去供奉罷。
沒見過把一隻癩狗當祖宗。人道不人道的,狗盜!心眼兒裡淨是男盜女娼,抽了煙,喝了茶,欠二十五塊錢不還,穿走一件棉背心,沒有見過那樣忘恩負義的畜生。沒刮乾淨豬毛就搶來投胎託生的,不是個好東西!
豬狗不如的!老家裡就興這樣罵人。真就對上了,一豬一狗。豬不還賬狗還賬,有的還就行,管他是豬還是狗!
總是豬肉嫩一些,總是狗肉香一些。一黑、二黃、三花、四白,黃狗沒有黑狗補,不過總算是二等肉。不是吹牛屄,陰陽臉養的若是條白狗,就是雙手端在捧盤裡供奉上來,還興他十不全兒懶得睜一隻眼睛瞅。
「你不要猛掙了罷,親乖乖。」十不全兒四周望著,要找一根合手的傢伙。「掙也沒有用,還想賴賬來著?能掙斷我繩子,我就不吃你!」心裡他跟自己說:哪有那樣的好事兒!也得防著它掙斷繩子,到了嘴邊兒再跑掉,不成話。要是跑掉了老黃,再上小街買麵條來下鍋,那才沒有味道嘞,寧可省一頓晚飯不吃了。
老黃把繩子掙拉作一條直線,翻著白眼看十不全兒。不知道它知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也不知道它知不知道十不全兒要怎麼樣對付它。直到十不全兒摸過一根用作挑字紙去賣的黃竹筒子扁擔,老黃才似乎弄清楚十不全兒到底要怎樣對付它了,這就唧唧地尖叫著,好像已經捱揍到身上來,掙呀,掙呀,一掙就把身體掙得直直地立起來,翻一個倒跟斗,然後再掙呀,掙呀,一定很後悔了——或許也不一定就是。它會懂得死是甚麼?所以不一定。如同老黃不明白他這個兩腳神為甚麼忽然張開雙手摟抱它,又忽然拖過那樣粗的竹槓走近來。為甚麼?沒有教科書教他懂得一身的黃皮毛抵得上三件棉背心,肉是叫作香肉,滋陰壯陽取暖的冬季大補品。
「再見了,老黃親乖乖!早死早託生,給你念往生咒……」竹槓直豎到空中,「冤有頭,債有主,去找陰陽臉算賬罷,夥計!」
槓子揮一個扇面形狀,一隻眼睛有一隻眼睛的優越之處,瞄得真夠準;躲不及而只好努力往碉堡的水泥弧壁上抗擠的老黃,那隻單車坐墊形狀的嘴臉,給準確地重擊了一記,便像打盹那樣低垂下眼皮,向前衝一下身體,長嘴巴抵到地上,但只稍稍愣了愣,又掙著撐起來。
你不曾聽見十不全兒無意義而恐怖的那一聲吼叫,尚存在一遍一遍禿疤間隙裡有限的幾綹披髮飛散在空裡。十不全兒彷彿自己被致命地重擊了那樣地發瘋,第二記竹槓打下來,老黃便很規矩地倒下去,貼在碉堡弧壁上的身子就好像一個沒有放穩的物件,無機能地癱倒在地上一堆廢紙窩兒裡。那個單車坐墊形狀的嘴臉,害羞地垂進紙堆裡,壓翹起兩片紙角兒,紙迎著溜牆小風微微地搧合,似兩方撫慰的手絹,撫慰那個受創的腦殼:痛麼?痛麼?還痛麼?
能看出那兩片紙角,雖已暮色很沉,一片似是某一號候選人發表政見的招貼,另一片則系過時的廢報,兩行二宋正題,單行三號方體的副題,是說幾號的太空火箭升空了,大約便是那個意思。
十不全兒一彎腰拱進碉堡裡,爐火正旺,耳朵大的小鍋裡,開水嘩嘩地滾。火光照閃他那一隻雞爪似的黑幹手,摸索著找那柄不常用的鈍刀。火這樣旺,就不如把老黃架到火上烤了,免得開水燙,沒有那樣足量的開水,烤可更省勁兒。刮毛和剝皮,恐怕都要弄到大半夜,拼著三件棉背心不要了。十不全兒提著菜刀走出來,總要先把腦袋解下來。
只是,老黃站在他面前,又活過來了,衝他搖尾巴,那麼友善地搖著、搖著……彷彿不曾發生過甚麼。
碉堡背後的地勢高,路基高。瀝青路上滑過高爾夫球地歸來的轎車,一輛又是一輛,每一輛都是四車燈,「嗶——嗶——」禮貌而有教養地低鳴著喇叭,燈光從菌狀的碉堡上掠過。
老黃亮著磷綠的眼球,仍在搖它那隻蓬鬆的尾巴,那麼不計舊惡地友善地搖著、搖著……彷彿一點兒也不曾發生過甚麼。
鈍刀從十不全兒的手裡不經意地落下,落在返潮的廢紙窩兒裡。老黃越發熱烈地搖著尾巴,友善地望著他。
一九六五·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