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也不用說了,她認識了e。
認識了e,一切都那麼快,快得像瞌睡時閃現的夢,夢中十年只是午後一秒。她大學畢業,e拿到了博士班獎學金,要翻山越嶺漂洋過海去用英文研究亞洲人。e說你跟我一起去。我得想一想。我必須先去學校報到,求你準備好即刻來。
或者問題不是她有否準備好。週日的晚餐桌上,她與阿叔分食一鍋雜菜面。那就是來過我們家兩次的那個男生。嗯。他申請到美國博士班要我一起去。你們認識不是才半年。嗯。你去那是能做什麼。不知道,先去看看再說。想什麼時候去。對不起阿叔我其實已經辦好籤證……也買好機票了。你要離開我,你不會回來了。不會啦怎麼可能不回來,阿叔——
不要說了。他平心靜氣打斷,隨即搖搖頭,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將兩人的碗筷留在桌上,鎖好客廳大門,也回到自己的房間,關燈,躺上床,今天並沒有勞動奔波,但她覺得很累。
然後阿叔來了。
他安靜地,不是躡手躡腳或鬼鬼祟祟,只是安靜地走進她的房間,坐在她身旁。
沒有聲音,沒有氣味,沒有光線。官能既無所不在也全面引退,空氣裡有各種理所當然、不需符號背書的詭異自明性,天經地義,像他撫養她那樣天經地義,像她屈膝腿彎、他側身輪廓那樣天經地義。他軌跡確定的熱手不斷順流著她披在枕邊的冷發,掠過她耳後脖根。
沒有抗拒,沒有顫喘,沒有狎弄。她古怪地直覺這不過會像一場外科手術,有肉體被開啟,有內在被治療,有夙願被超度,然後江湖兩忘。他雙手扶住她腰與乳之間緊緻側身,將她臉面朝下翻趴過來,揭開她運動t-shirt的下襬(自六年級班導莊老師帶她買少女內衣穿的那日開始,她的睡眠一定規矩無惑地由各式運動長褲與長短袖t恤包裹)。她雙臂往前越過耳際伸展,幫助衣物卸離,處女的雪背在夜裡豁然開朗。
阿叔雙手遞出,說了當晚的第一句與最後一句話。
「不會痛。」
大椎、陶道、身柱、神道、靈臺、至陽、中樞、脊中、懸樞、命門、腰陽關、上髎、次髎、中髎、下髎、腰俞、長強……自上徂下,依脊椎走勢遞延,阿叔在她秘密微妙的柔軟穴位,插入或堅或柔、或長或短、或粗或細的金針鋼針。確實不痛,她卻開始想喊了,但筋肉失重,崩壓住喉頭胸腔,身體是一場大背叛,與她為敵,她叫不出來。
接下來的事果真像一場外科手術,或者神術或魔術。他將她顛過來倒過去,在諸般奇異或乏味的部位埋下訊息,她感到自己在身體裡一寸一寸往後退,最後失守的是咬不住的牙關,唇瓣一分齒列一鬆舌根一塌,徹底癱掉了。
※
…………
你甚至不回我e-mail,
msn,大概也把我封鎖,再也沒看你上線過,
電話、手機都不接。
剛到美國落腳的時候,每天打電話給你,
連打一個月,都是你繼父接的(我感謝他的耐心跟好脾氣)。
他最後終於告訴我你其實不是睡了、剛好出去或手機忘了帶,
只是不想接我電話,
然後隔週我再撥,空號。
我猜你終於煩不勝煩。
…………
※
作為一個癱瘓者的看護,阿叔無懈可擊。他賣掉了老公寓,帶她搬來海邊的房間,日常生活很快重整路線。早上,他拉開窗簾讓鮮活的海景衝進來,扶她斜坐起身,開啟電視,讓她看見外面的世界。有時她會突然像貝類咬住自己的殼那樣閉上眼睛,他就拉來一張舒舒服服的讀書椅,親親熱熱坐在她床邊,從頭到尾讀起幾份報紙,各種propaganda,謀殺與欺詐,鹽有一百種用法,名模最愛大弟弟(內容其實是講她跟手足感情親密)……
為了保持良好的癱瘓,種種瑣事辦完他還得花好多時間繼續下針。這原本是個貪怨摶結的場景,兩造都感覺房內充滿黑氣,但久後她開始期待這個過程,因為二十四小時密閉的恆溫空調使她皮膚乾燥發癢,只有身體被翻動與床單纖維摩擦、針尖刺入膚底時略可緩解。她不想屈服,肉的現實迫她屈服。
卻又是美麗的肉。她從沒這麼美麗過。他的針術不只把她停住而已,不是,那太業餘了,太沒意義了。他密密熬成藥液湯汁有講究,用針時辰季節有講究。他每日一定扶她起身,節制地(絕不橫衝直撞或誤入歧途)脫乾淨她的衣物,讓她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有多好,多滋潤的白,多巧妙的攀升與落陷,半透明的鎖骨與胯骨,別說臥床,健康十六歲少女都不能蒙賜這樣美麗,玻璃棺中白雪公主都不能這樣美麗,咒眠百年睡美人都不能這樣美麗。「我沒有辜負你,絕對沒有辜負你。」他邊幫她剪指甲邊這樣說,地毯上落著片片半月形瓷屑似的殼衣。她感覺自己像枚密封的漿果,泌出甜汁慢慢浸爛入骨。又想,他這門保鮮技巧如用在菜場的生鮮攤檔上或許也有很好的效用。
十指都修乾淨了,天光還早,閒日尚長,他撣撣床緣站起來:「我今天幫你收了一封e-mail,我來唸給你聽。」
※
…………
所以這幾年我沒有回去過,
因為我沒辦法懂,也沒辦法想,
我們……唉,算了,過去的事就算了,
講這些好像在翻舊賬。我只是覺得難受,
這時代什麼新東西都招之即來,老困境卻不能揮之即去。
不說了,f,下禮拜我終究要回去了。
你離不開,那我回來。
不勉強,但是,仍想見你一面。
天啊這句話聽起來好土。
我會帶你喜歡的那種巧克力。
仍想見你一面。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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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大可不必念這封信給她聽,她曉得他後來就佔用了她的筆記型電腦,她看過他端進端出,還笑著跟她說:「好多人寫信找你。」他大可以像收拾所有別的訊息那樣按一個鍵收拾掉。
但他不。
終於雙眼棄守陣地,四年來她第一次真正被擊潰而流出眼淚。四年來無數次她夢見自己倏地從床上立起,他不在,她快速敲破玻璃窗跳進海里,波平無事她就一直往外遊,等他發現的時候她早就遠了,且他也不會游泳。她知道自己以後連夢裡都沒有這一天了。
「可憐他還記著你,」他說,「可憐你也還記著他。」他想告訴她沒關係,哭吧,儘量哭,沒關係,我不像你媽那樣軟弱,軟弱就算了還善妒。你那時候太小了,一定不記得的,當時她多麼嫉妒,她無法忍耐你一齣世我眼裡就沒有她。她實在太不明理,一個母親把自己的親生女兒當作敵人,真蠢。不能容忍父親對女兒的愛,真蠢。她離開也好,否則我想她很有可能殺死你。你媽有一次罵我有問題,她才有問題,我是醫生,我知道我沒問題。
他只是都沒有講,他知道她不會懂這一切只會覺得自己被他騙了。孩子總是不懂父母的苦心,女人總是不懂男人的苦心,病家總是不懂醫家的苦心,學生總是不懂教師的苦心,人民總是不懂政府的苦心。這說遠了。
她仍泣,要下手止住也可以,但她面無表情掉淚的樣子很好看,完全不動靜的身體卻有睫毛眨一下撲一滴淚下來,眨一下又撲一滴淚下來。他坐在讀報的扶手椅上觀察了一下,覺得這場景很好。
今天的海也很好,沒有風雨到來;海邊的房間也很好,沒有裂變到來。兩人的日子還長,不怕。他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好了,海潮在退,時辰差不多。他從懷裡取出一幅絨布,抖出裡面一束長短針,太陽光打上使其精光亂閃,這些光會貫入她的身體,使她不虞匱乏,恆常美麗,長相左右,只要待她平靜下來,不會因思慮悲泣打壞針效時,就能夠動手了。
(2006年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評審獎)
臺灣注音符號,語氣詞,音同há。
臺灣注音符號,語氣詞,音同hò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