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洗了一遍,衣服也換了新的,你放心吧。又一陣酥癢。螞蟻開始在臉上竄了。麥香沒洗頭,她總是把頭臉和身子分開洗。那隻螞蟻一定藏匿於某根髮絲根部,躲過一劫。
螞蟻在竄。
麥香大聲說,我保證!
宋品擔心呢,他從未這麼婆婆媽媽的。麥香抓住我的手,就算喬石頭不回來,我也盡心竭力,你說是吧,祖奶?螞蟻在竄。麥香距我的臉不過一尺,難道看不見那隻遊竄的螞蟻?我沒法提醒她,我什麼都做不了。
祖奶,我昨夜做了一個怪夢。麥香對我沒有秘密。她的每一個夢,她和羅包的每一場戰爭,在嫁給羅包之前夭折的私奔,都會告訴我。有時,她也給我講她聽來的半真半假的傳言。陰雨綿綿或颳著風雪的日子,麥香百無聊賴,會說上一整天。麥香有這個便利,不像那些跑幾十裡上百里的膜拜者,運氣好的——這得看麥香的心情,能傾訴一兩個鐘點,若運氣差,麥香連窗前都不讓他們靠近,他們最多在大門口或大門外伸長脖子朝他們想象中的我張望。我就是個老朽的接生婆,可經過一張又一張嘴,經過渲染、傳說及秘不可言的眼神,最終成了神婆。麥香說,羅包和那個賤貨被我關在玻璃罐子裡,兩人哭訴求饒,讓我放他們出來。我沒應,還踢了罐子一腳。沒想我和罐子都在房頂,罐子墜落,我也跟著跳下去。螞蟻在竄。祖奶,這是怎麼回事?我仍割捨不下羅包嗎?
6
單縣留在我記憶裡的只有兩樣:羊肉湯和牌坊。羊肉湯是父親獎賞給我的,因為我終於長進,既可單獨打孔,又可單獨鋦釘。只是我喊不出悠揚迴盪的「鋦盆鋦碗鋦大缸」。父親說喊不重要,重要的是技術好。後來我才明白父親話裡的深意。某天傍晚,我和父親歸來,剛至城邊,便聞到直逼肺腑的香味。那是從老孟羊湯館飄出來的。我吸吸鼻子便低下頭。這樣,我貪婪地聞嗅,父親便看不到我「沒出息」的樣子。父親卻叫住我,說就在這兒吃吧。我還以為聽錯了,父親已經朝老孟羊湯館走去。一間房,四張桌子,桌面坑坑窪窪的像被牙齒啃過。桌上的碗卻很精美,白瓷藍紋,辣子是剛炸出來的,鮮豔得像揭了蓋頭的新娘。父親給我要了一碗羊雜湯,他要了碗白水。另有一碟鹹菜,四個燒餅。
今兒長臉了,父親面帶笑容。在龍王廟外埠,我和父親碰到一位五十幾歲的錮爐匠,尖嘴猴腮。按理,我們先到街口的,他該換個地方才是,可他沒有。父親衝他抱抱拳,那人只冷冷地點點頭。父親小聲告訴我,那人用的是皮鑽,本地人。山東錮爐匠習慣用皮鑽,我和父親用的是弓鑽,父親說直隸那邊多用鉈鑽。但不管用什麼鑽,沒鋦釘不行。而鋦藝的關鍵也在於鋦了釘子後盆罐盤碗的光滑程度,與用什麼鑽無關。父親提醒,不過是讓我敬著那人。可那人仗著是本地人,霸道了些。物主明明走到我和父親跟前了,他突然說,瓷細,適合皮鑽,還舉舉自己的鑽。物主猶豫一下,折返。父親向我示意,不要理他。我沒忍住,提高聲音,弓鑽才好。物主看看那人,又看看我。女人與父親的年齡差不多,她的孩子也該有我這般大小。我有預感,她會改變主意。果然,停了一分鐘,她問我,你會鋦嗎?我說,當然,幹這行不是一年兩年了。那人嗤地一聲,很不屑。這不屑讓女人反感了,這是她的表情告訴我的。我開鑽,圍攏來幾個人。他們很少見過女錮爐匠吧,而且年齡這麼小。鋦完,女人反覆端詳,爾後說家裡還有一件。我和父親便隨她去了家裡。賺了錢,當然還有父親所言的長臉,我喝上了羊湯。
單縣的牌坊有一百多座,最大的百獅坊,刻了一百隻石獅子,據說是乾隆賜予的。我和父親曾在牌坊下歇息。父親在其中一隻石獅的鬃毛上摸摸,嘆息一聲,人和人,不能比呀。他大約是想到了表親。表親三年前陷進沼澤裡,屍體都沒找見。表親的老婆喪期剛滿便帶著孩子改嫁給一個做饃頭的。對我後來嫁一個又一個男人,若父親地下有知,會發出怎樣的感慨?
我和父親在單縣暫時落腳。父親說單縣人好相處,這是實話,但其中更重要的原因是有了住處。表親死了,房子還在。雖然透風漏雨,總比沒有強。夜晚總算可以安安穩穩睡覺。某天清早我和父親離開,一個老漢滿臉驚愕地說,這房子鬧鬼,你們不害怕嗎?父親說我鎮得住。老漢又講之前如何如何,父親走得很快,老漢的故事只講了一半。稍後,父親說,別聽他胡扯。我並不害怕,這個廟那個廟地住,膽子比我個頭長得快。
兩年後,我和父親離開單縣北上。雖然每天有進項,但掙那點錢就是回到虞城也不可能把水塘邊的房子買回。我日漸精湛的技藝讓父親生出另一個念想,應該是讓我學徒時便有那樣的念頭,當宮廷鋦匠。走村串鎮的錮爐匠乾的都是粗活,宮廷裡的錮爐匠乾的是細活。幹粗活只可餬口,那些幹細活的,五六年七八年,一輩子的費用就掙下了。在錮爐匠的故事中,不乏這樣的傳奇。父親鋦藝雖好,但幹細活還差些。那些幹細活的都是童子功,從小練的。父親眼底又有火苗在躥。我想起那位三歲登基的皇帝,也許我能見到他。我眼裡雖沒火苗,但心底的奢念怕是要超過父親。
次年春日的下午,我和父親住進高碑店的悅來客棧,據說離京城不足百里了。剛淋了雨,衣服都溼透了,我一個勁地打噴嚏。但父親絕不是因為這個住店,至少不全是。以前淋了雨,夜晚籠火烘烤。我結實得很,不會因為一場雨病倒。第一次住店,我很好奇,這摸摸那瞅瞅。房間不大,兩張床,一張方桌,十分簡陋。半空橫懸一條繩子,應該是晾衣服用的。箱底有備用衣服,我和父親各自換了。父親上下打量我一番,說該買套新衣服了,穿成這樣……他停住。那樣子,好像是送我選妃,而不是幹活的鋦匠。我不管他怎麼打算,難得他這麼大方,立即問,今兒就買嗎?父親責怪地瞪我,說老大不小了,一點兒沉不住氣。父親有空就教導我,對宮廷的鋦匠既要敬著又要防著,多長心眼之類,我耳朵裡的繭子怕要超過腳底厚了。我以為父親又要說這些,但他沒有,說你先歇歇,我去打聽打聽。
我只想躺躺,不知怎麼就睡著了。若不是屋外的鳥鳴,怕是要睡到天黑。父親還沒有回來,房間突然空闊了許多。鳥仍在叫,很好聽,像短促的哨音。我推開窗戶四下裡瞅,什麼也沒有。似乎是從另一座院子傳過來的。垂柳距窗戶三四步,快有水桶粗了,樹身裂開巴掌大的縫,嫩黃的柳葉還未展開,如懸掛的針。一朵柳絮飄過來,我伸開手,柳絮沒落到手心,懸粘到肩上。我輕輕撕起,猛吹一下,柳絮飄遠了。
我正要接第二朵,屋門有了動靜。我回過頭,父親立在門邊,臉如死灰,目透哀光。當然,讓我驚駭的還不是這個,而是他的辮子沒了,炸裂的頭髮使腦袋突然大了許多。我差點沒認出來。父親好像魔怔了,我叫了兩聲,他才驚醒,合上門,然後靠著門板縮坐到地上,哀聲道,皇帝沒了。我蹲下去,抓住父親的胳膊,試圖拽起他。父親又補充,宮廷散夥了。我讓他起來,他不理我,半晌又說,去不成了。我拽不動父親,便坐在他身邊。我雖有奢望,但去不成也沒什麼大不了,若我成了宮廷鋦匠,就得和父親分開。我緩緩伸出手,想替他理理亂糟糟的頭髮,還未觸及便被他推開。沒天理了!他衝我喊,然後雙手捂住臉。我不知該做什麼,就那麼傻傻地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父親才將雙手移開。眼窩有些紅,但臉上沒有淚痕。目光總算有了些生氣,沒嚇著你吧。父親小心地看著我。我搖搖頭。爹可是嚇了一跳,父親嘆口氣,遲不遲早不早,眼瞅著到京城了,唉,走了這麼多年背運,咋就走不完呢?我問還去不去京城,父親苦笑一聲,鋦活得有東家呀,沒了東家,咱給誰幹?我問,明兒要往回走嗎?父親怔怔的,好像沒明白我在說什麼。我望望繩上的衣服,說,我晾到外邊吧,一早就幹了。父親仍怔怔的,大梅,你說呢?我從那個瘦猴鋦匠手裡搶回生意之後,父親每遇重大問題,就會說,大梅,你說呢?彷彿我成了他的主心骨。當然最後做決定的還是父親。所以,我可以回答也可以不答。在這個問題上,我是有積極性的。我問,京城的冰糖葫蘆真的咬一口香三天嗎?父親沒好氣,我又沒吃過,騙你的!
一早醒來,父親已經收拾妥當。走了這麼遠的路,不能白走,反正往哪走也是走,咱就往北吧,世道再變,缸裂了也得鋦,好運壞運咱總得碰碰,你說呢,大梅?我跳下地,聽爹的。
二十天後,我和父親到了京郊。如父親所言,什麼世道碗碎了盆摔了也得鋦。北上的那些日子,活兒還挺多的,只在一個鎮就逗留了兩天。正是逗留的日子,父親聽到那句話:塞外的地一個燒餅就可以換一畝。本是他人閒聊,父親也並不在意,未曾想一粒種子已悄然埋下。
京郊的村莊不比沿途走過的好,甚至還不如沿途的。僅有的幾處蓋著灰瓦,其餘多是土牆泥頂,在村子邊上,搭建著一間間低矮的窩棚。一個女人坐在窩棚門口奶孩子。胸懷大敞,走近才看清楚孩子是布做的,兩個奶子黑乎乎的。另一個窩棚門口橫著一個人,四仰八叉,想是死去了。父親餵了幾聲都沒應,父親伸手試鼻息,那個人突然就罵出來。父親連連致歉,迅速離開。村莊離永定門約一個時辰的距離,那些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狗窩似的棚子,是在京城的乞丐、雜耍藝人以及像我和父親這樣的錮爐匠、鞋匠、錫匠、氈匠搭建的,白天在京城討活,晚上回窩棚過夜。還有千里進京喊冤告狀的,沒錢住店,也在此安營紮寨。一個熱心的耍猴藝人說有些窩棚是空的,那些離去的人並不會拆掉,他讓父親找找。耍猴藝人還教父親如何判斷窩棚有無主人。蹲在他肩上的猴子來回抓撓,挺好玩的。
終於找見一間沒有主的,差不多要塌了,但好歹可以容身。地上還鋪著一塊墊子,坐上去暖融融的。父親壘灶生火,我順著他人的指引去端水。我和父親是坐在門口吃的。我明白了那些人為什麼喜歡在門口坐臥,不是棚裡太狹窄,而是擁有窩棚的宣示。有人經過,從眼神不難看出,是初來的。那一刻,實在是值得慶幸。
夜裡,我和父親背向躺下去。我腳衝窩棚口,父親則是腳裡頭外,挑箱放不進窩棚,他得半睡半醒。那一夜是該做好夢的,明兒早上我和父親到城裡,若是碰見賣冰糖葫蘆的,父親肯定會給我買,既然買衣服的錢省下了,父親總會給我點補償吧。有了這個家,我和父親不用為過夜發愁了,這京城果然好。
吆喝聲將我和父親驚醒,一個黑影立在門口,叫嚷這是他的窩棚。父親被他喊糊塗了,半晌才說,我睡覺的地方,怎麼成了你的?黑影說,我睡半個月了,你說是不是我的?父親問他有什麼憑證,黑影說草墊下壓著東西呢。父親不信,摸索著翻了翻,果然有東西。黑影說那是他的鞭子。父親不是蠻不講理的人,他和黑影商量,快半夜了,先湊合一宿。父親說我還領著閨女,實在是沒地方去了,你行行好。父親的誠懇打動了黑影,他嘆息一聲,出門在外,都不容易,將就一下吧。黑影鑽進來,擠在父親一側。多了一個人,窩棚越發窄了。
沒有鼾聲。過了一陣,兩個睡不著、互相看不清臉面的男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男人問虞城是個什麼地方,父親也問男人塞外的光景。慢慢地,兩人的話就稠了。男人問父親你一個錮爐匠,為什麼跑到京城,父親沒有隱瞞,或許是因為黑暗,不用遮掩,這是父親首次向陌生人道出他的夢想。抑或,悶得久了,父親想說說。父親問你一個趕羊的,和京城更扯不上關係呀,怎麼就?男人突然哽咽了,老哥,我比你倒霉多了。京城的涮肉館出名是因為肉質好,肉好還是因為羊好,大的涮肉館都是張家口的羊,而且現殺現宰。這樣就有了趕羊的行當。羊不是他的,他只是東家的僱工,每年要跑十多趟京城。這趟他和同伴趕了二十四隻羊,沒到地點就被當兵的搶了,他和同伴差點丟了命。那些官兵和土匪沒什麼兩樣,他憤憤的。同伴跑了,他沒跑,想去軍營討公道,可根本進不去。夜裡回窩棚睡一覺,白天就守在門口。父親問,進不去,你還一趟趟跑什麼?男人說,沒別的辦法呀,我尋思著萬一長官出來,我和他說說。父親問,那要見不到長官呢?你就不回家了?男人說,老哥,我哪敢回呀,東家還不把我的皮扒了?二十四隻羊,扒了皮我也賠不起。父親說,這不怪你。男人說,東家可不這麼想,你是東家,你會饒我嗎?父親跟著嘆息,這世道!男人說,你還進城?好多店鋪都關了。父親說,我一個錮爐匠,也沒人搶我的金剛鑽吧。男人說,閨女也不小了吧。父親說,十三虛了。父親似乎哆嗦了一下,我能感覺出來。男人說,我這是沒辦法了,老哥何必呢?沉默一會兒,父親問,聽說塞外一個燒餅就能換一畝地?男人說,也對也不對,那得看什麼地。父親說,再差的地也是地,我在虞城買的地並不好,硬是給我養熟了。男人說,如果你要去塞外,給我哥捎個口信,營盤鎮宋莊,距張北縣不足百里,我這輩子不知能不能回去了。我姓李,大名李貴,我哥叫李富。好像父親已經答應替他捎話,這個叫李貴的男人越說越詳細,我哥比我本分,也比我會盤算,要聽他的,我這會兒該成家了。父親說,要是我路過那裡……李貴說,雖是一句話,我也要謝謝老哥,若你在這地界轉,這窩棚咱就擠著住吧。
我不知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父親已經把飯做好。沒看到那個叫李貴的男人,昨夜的對話更像夢境。我問,走了?父親說,摸黑就起來了,還真有比咱倒霉的。我拿起鞭子甩了甩,又放下。父親說,壓到草墊下吧,這是他的記號呢。
吃過飯,我問父親還進城不。父親惴惴的,大梅,你說呢?
7
過了八十,我的腿腳依舊硬朗,趕幾十里路不帶歇息的,只是不像年輕時那麼敏捷了。夏日我去挖豬菜,那一筐有二三十斤吧,左右輪換兩次就進院了。冬日我去營盤鎮趕集,買些撥浪鼓小鏡子什麼的,那是送給接生的娃兒的。老習慣了,早幾年我會送枚銅錢或者一支漂亮的羽毛一塊光滑圓潤的石子。祝福無法衡量,認為重就重,不當回事的,一座山也輕。
眼睛不馬虎,從街上路過,常幫人穿針引線,那可是些五六十歲的女人。那次在鄰村,產婦喘息期間,我對端了糖水給我的男人說,牆角有個蚰蜒,你這屋太潮了。我在炕上,男人在地上,腦袋晃了一個大圈,怎麼會呢?我說我看見了。男人瞅過去,縮著脖子,怕被咬著的樣子,然後哎呀,還真是呢。自然,這事被傳開,越傳越玄,把我描繪得不像人了。其實,我就是一接生婆,沒那麼神。有些事看似簡單,卻無能為力,比如阻止別人添油加醋。能管住自己的嘴,卻管不住別人的舌頭。只好隨他去。
當然,畢竟年歲大了,變化還是有的,眉稀發花,臉上的褶皺一日日變長變深,犁翻過似的。我還愛曬太陽,沒事就搬個馬紮,比起凳子椅子沙發,我還是覺得馬紮舒服,倚靠在門框上,仰臉閉目,由著陽光在臉上拍打。閉著眼,樹葉飄落的聲音就很響,每有人經過,我便從腳步的緩急中辨識是張三還是李四。那八隻雞,初聽都是咕咕咯咯,細品,差別還是有的,有的叫得急促有的叫得平緩,有的叫兩聲便忙著覓食去了,有的生怕你不知道,一個勁兒地邀功,所以聲音其實是脾性。某日的午後,正沐著日光,我忽然聽到幾聲哭喊,是從村外傳來的。辨識到方向,我便急急往外走。站猛了些,眼前稍有些黑,但我沒有停下。街心的石頭上坐著幾個閒聊的人,我說有人掉進淖裡了,快點兒!沒人懷疑我,包括剛從城裡回來的二寶。二寶到底是後生,反應比別人快,我話音剛落,他便跨上牆角的摩托。待我趕到淖邊,二寶已經把男孩拽出來了。那是馬達的孫子,六歲半了。馬達家離淖最近,孫子落水那陣兒他正在院裡編筐。娃嗆了幾口水,沒有大礙。這些年,淖兒瘦了許多,要是以往或許就釀禍了。馬達老婆當街罵馬達像個聾子,耳朵白長了。她根本不知道,耳朵靈敏不靈敏關鍵在心。心明眼亮,心靜耳聰,這不是秘密,可是能品出這個味兒的人太少。
這座房子是喬石頭特意為我建造的,落地大窗,這樣我不出屋也可以曬太陽。我並不同意,我可不單單是曬太陽,但我攔不住他,就像他不能阻止我挖豬菜一樣。這個孫子的拗性倒是跟我很像。我去了趟營盤鎮,回來時老房子已經成了廢墟。我還能怎樣呢?認了吧。在我的朽木身軀再不能動後,耳朵常常聽到「強拆」,那些人絮叨著,每每說到這兩個字,語氣突然就重了,牙齒咬合猛了許多。聽聞雖然多,卻不是什麼都能參悟的。
起初我不習慣,這明晃晃的哪叫窗戶呢?我還是喜歡倚靠在門口。慢慢地覺出大窗戶的好,風沙天或滴水成冰的日子,在屋裡一樣可以抱著日頭,特別是不會動後,因為這個大窗戶,我仍能感覺到日光厚重的撫摸。還有那些膜拜者,站在院子裡,隔著幾米距離,仍能清晰地看到我。一張蒼老的臉,實在沒什麼看的。可他們要看,我又能如何呢?
麥香在院裡講注意事項,這個上午已是第三撥了。把煙掐了!這是什麼地方,你竟然抽菸?!麥香突然提高聲音。螞蟻在竄。麥香傾訴了很久,竟然沒發現我臉上的螞蟻。能不能再近點兒?一個膽怯的聲音,我想看清楚點。麥香說,不行,這已經夠近了,還要扒到玻璃上嗎?就在院外,你們說的每一句話,祖奶都能聽到,明白嗎?頓時鴉雀無聲。螞蟻在竄。有什麼話,許什麼願,就在這裡講好了。要一個一個講嗎?還是那個膽怯的聲音。麥香耐性道,那倒不用,各許各的。
腳步聲遠去。片刻,又有人返回,小聲和麥香說著。隨你,多少是個心意,這錢都會用到祖奶身上,祖奶不吃不喝,可日日聞香,那香氣都是用食材熬製的。如果能坐起來,我要狠狠訓斥麥香。她不該的。當然,她會自責,還會向我懺悔,求我原諒她。也因此,她每次收多少錢我都清清楚楚。她都會告訴我,或者說,她認為我都知道,乾脆坦白。
女人隨麥香進屋。她自是揣了一肚子煩惱。聲音陌生,聽上去四五十歲。
要跪下嗎?女人到床邊了,她該看見那隻螞蟻的。
跪也行坐也行,只要心誠,麥香說,祖奶不會因為這個怪你的。
女人問,聽說祖奶一百多歲了?看上去沒那麼老。
麥香嗤一聲,一百多歲?少說也有二百歲了!
螞蟻在竄。我嘆息一聲,麥香什麼時候染上胡說八道的毛病了?
女人輕輕呀一聲,我還以為……
麥香說,你甭以為,不然還是祖奶嗎?
女人問,我能摸摸祖奶的手嗎?
麥香說,得寸進尺,祖奶的手是你摸的?
女人懇求,我三點就起來了,是走來的,就讓我摸一下吧?
麥香或是被女人的神情觸動了,就摸一下啊。
女人感激涕零,謝謝你。
麥香急叫,你手乾淨不?
女人說,我出門前洗過的。
螞蟻在竄。
麥香說,那不行!等一下,我弄點水。
女人洗過手,輕輕握住我。滿手厚繭,是幹粗活的。
可以了,麥香說。
那隻手縮回去。
你有什麼話可以說了,麥香說。
女人不安地,我能和祖奶一個人說嗎?
麥香說,當然,我不會聽的,記住,不準碰祖奶。
麥香退出,女人朝我這邊靠靠。汗味很重。
祖奶,我叫遲小鳳,從大同嫁到這邊的,我公婆還有我丈夫都是你接生的。我丈夫小名叫歡生,大名李愛國,不知你有印象沒?
我接了上萬的娃,周邊的村莊都走遍了,這麼多娃我怎麼都記得住?有順產的有難產的,哭聲響亮的哭聲嘶啞的,剛出來都差不多,皺皺巴巴。差別是從生長開始的,越長差別越大,有的當了縣長,有的當了教授,有的一輩子在村裡刨食,有的四海為家。有順的有不順的,成大器的有,蹲監獄的也有。都是後來的造化。我在這些嬰兒的屁股上拍打時,看不出有什麼差別。
我的兩個孩子不是你接生的,懷孕六個月的時候我和李愛國搬到了大同。我父親的雜貨鋪失了火,他燒殘了,我回去照顧他。去年我和李愛國又搬回西三坡,發生了些事,在大同待不下去了,以為搬回老家可以躲得開,可是……女人抽泣起來,祖奶,你得幫幫我呀!
螞蟻在竄。我不住地嘆息,這個女人準又聽信那些傳言了。確實,有些人向我祈禱後,轉運了,那是因為他們把不幸的遭遇、被拋棄的痛苦、陷入困境的絕望、尋死的念頭像垃圾一樣傾倒出來,心變得平靜了。心安靜下來,感覺就會發生變化,整個人也會變得通透。其實什麼都沒變,但也可以說,什麼都變了。苗旱了,大雨對種地的人自然是甘露,而對一個走在路上的病人,或許是災難。就是這個理。當然,也有某些巧合,一對不育的夫妻在祈禱後懷了孕,但並不是我的功勞,而是該在那時節懷孕。我若有靈異,麥香的肚子怎麼至今還扁著?我為麥香祈禱上百次了。神諭是有,但那是上蒼,與我無關。
是這樣的……女人正要細講,急慌的腳步由遠而近,並伴著哭聲,像是如花。
如花,你這是怎麼了?和人打架了?麥香驚叫。
如花說,我要見祖奶!如花靦腆,平時說話沒這麼響,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
麥香說,現在不行,屋裡有人呢。
如花問,要……多久?
麥香說,我催催她,到底怎麼了?你的領子都破了。
如花壓抑著嗚咽,像被踩住脖子的小貓。
麥香端了架子,你不說,我可不准你見祖奶。
如花又嗚一聲,這才哽咽著,錢玉被毛根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