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發展,重讀《鐵漿》,也使我覺得氣悶,我認為,朱西甯的作品,應該屬於魯迅、吳組緗、沙汀、艾蕪、葉紫和羅淑所代表的這個傳統。不過,應該先釐清一點我們對這個傳統多年來的一些誤解。
先說魯迅。
魯迅死於一九三六年,逝世前十年內,除了幾個故事新編(他自己也認為不過是「速寫」),一篇小說創作都沒有,全是匕首與投槍。雖然是白話小說的開山大師,魯迅一生只有兩個短篇小說集、兩個散文集,而且全是一九二六年以前寫的。一九八六年,有感於魯迅逝世五十週年,我寫過一篇短文《魯迅的墳》,裡面有這麼一段話:
馮雪峰,一位文藝戰線上的中共地下黨員回憶說:「一九二八年十二月的一天晚上,柔石(按:左聯五烈士之一,一九三一年在上海被捕後處死)帶我去見了魯迅先生,從此我就跟魯迅先生接近,一直到他逝世之日為止。」
這段話透露了一條線索,魯迅的最後十年,變成了「青年導師」,實際上成了社會活動家,這就是他自己也曾不耐地控訴過被「四條漢子」之類的人物包圍的結果。同情革命的文學家與文學出身的職業革命家之間,終究有一線之隔。
一九二六年以前的魯迅,是在正宗左派文藝理論家恨不能消滅的所謂「灰色地帶」活動的,這就是為什麼阿q一點無產階級氣概也沒有卻有血有肉,祥林嫂毫無反抗意識卻真正感動人的原因。
人變成了階級符號便成了死人,吳組緗的《樊家鋪》,線子嫂弒母,根本違反階級道德律,卻成就了真文學。
應該稍微介紹一下吳組緗,因為臺灣的讀者恐怕完全不知道他。
吳組緗一九〇八年生於安徽涇縣的一個大地主世家。一九三〇年讀清華大學中文系時發表第一篇小說,一九三五年之前出版了《西柳集》和《飯餘集》。一九四〇年在重慶寫了長篇《鴨嘴澇》(一九四六年上海重版時由老舍改名《山洪》)。他應該是三十年代最有才華的左翼作家。然而,在左派文藝批評家眼中,他不很「純」,他太「客觀」。他跟魯迅一樣,也是灰色地帶寫得最好,對話和白描功夫一流,文字簡潔有力。雖然是所謂的左派同路人,但他一九四九年後很長時間在北京大學從事古典文學的研究與教學,沒有什麼創作。
我認為,吳組緗的安徽農村,是魯迅魯鎮故事的真正傳承,不僅傳承,還有創新擴大,有些篇章,如《樊家鋪》,幾乎達到希臘悲劇的高度。
此外,沙汀的《航線》《土餅》《苦難》,多寫四川西北部的農村。艾蕪在緬甸和雲南邊境流浪時所寫的《南國之夜》《南行記》和《夜景》,葉紫寫洞庭湖西南農村的《豐收》和《山村一夜》,羅淑的《生人妻》在婦解尚未出現的幾十年前所觀察的婦女命運,雖然今天看來也許在說故事的技巧、文字的鍛鍊和文章結構方面,彷彿程度不夠,然而,這個傳統,的確是左派無法忍受的灰色地帶傳統。
臺灣在五十年代,出現過楊蔚寫的幾個短篇,很有點這種味道,他坐牢過後再寫的小說,味道就變了。除此以外,這個「灰色」傳統,在臺灣幾乎失傳,除了朱西甯。
我覺得朱西甯應是這一傳統的發揚光大,雖然我知道他完全不是左派。
我所謂的「灰色傳統」應該參照我們對喬伊斯的《都柏林人》與福克納的虛構國「約克納帕塔法郡」(yoknapatawpha)來理解。
《都柏林人》經營創造的是一個社群。「約克納帕塔法郡」經營創造的是一個社群,朱西甯的《鐵漿》也可以視為創造人類某一特定文化社群的企圖。
所謂「灰色地帶」文學傳統的作家,都有一項天命(mission),也許自覺,也許不自覺,他們彷彿被內心一種神賦的力量驅趕,非在地上,在他們最熟習的地上,創造一個他們情深不能自已的人類社群,一個結合了想象與現實的屬於他自己的國。
喬伊斯也許在都柏林的各種人物中看到了他所謂的「癱瘓」(paralysis),福克納也許終生著迷於大南方鄉土世界裡的世代情仇,他們創造力的最深根源,無法解釋,只能稱之為神賦的力量。
朱西甯的秘密也在這裡,我深信,他一生最後十年埋首其中的未完成鉅著《華太平家傳》,便是從《鐵漿》的不自覺走向自覺建「國」的過程。
在灰色地帶文學這個傳統中,相對於人生的荒謬與世界的冷酷,一種拒絕妥協、拒絕投降的頑固意識似乎潛藏於深底,眼光從那個深度看出來,人性的幽微處,人際關係的真假虛實複雜面,暴露出來,構成了小說風景的實質內涵,這是過去正宗左翼小說裡面欠缺的東西,也是當前流行的現代派、後現代派小說有意或無意忽視的東西。
重讀《鐵漿》不能不因此感到寂寞無比。
魯迅在《故鄉》的結尾中有一段彷彿寓言、彷彿議論而且不太符合小說規則的話:
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安民兄重新出版《鐵漿》,大概是要先把這久已無人走的地,放在這一代或下一代的面前。我也相信,有了這塊地,便會有走路的人。
二〇〇二年九月十七日
本文為作者為臺灣印刻出版社二〇〇三年重版《鐵漿》所作。